《沧海月明》梧清秋

5、微雨夜香袭 胡老伯

　　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胡老伯，又去桂花树下？”小毕笑着问道。只见一个鬓发霜白，眼神浑浊的老头蹒跚着，手里提着个小凳子从他旁边走过，没错，这个人就是胡老伯，村里的百岁老人，说是百岁，倒也不准确。

　　因为再过七日才是老伯的百岁寿辰，老伯经历了晚清、民国、新中国，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村里面儿的人都道他是福星，是个有福气的人，这福气还体现在他的子女身上。

　　胡老伯共三个子女，两男一女，现在都过的不错，对老伯也孝顺，老大的儿子想着要把老爷子带到城里过日子。

　　可老爷子说什么都不行，每次急了，就会说“那你把村中央那颗桂花树也给我移过去，移过去了我就走！”

　　那课树也有七八十年了，村里人都敬为“树神”，哪个敢冒犯？老大儿子没法儿，只能由着老爷子的性子了。

　　老伯听到小毕的话，也是笑笑，露出没什么牙齿的牙床，对着小毕的肩膀拍拍，又拐着拐杖一步一步的走了。

　　“这老爷子又去桂花树底下去了，一年到头，天天去，日日不歇，一到那里就坐个大半日，也不知道在干啥？”小毕挠着头说道。

　　“嘿，老伯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小子不赶你的羊，在这儿吵吵啥？”村口卖猪的老李敲了敲小毕的脑袋。那小毕听闻，憨憨笑了两声，抄起鞭子，继续去放他的羊了。

　　而此时的老李朝着老爷子走的那个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便也向着老桂树走去了。

　　老李到底是个中年人，步子迈的又大又稳，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他，老爷子依然是迈着蹒跚的步子，不缓不急，施施然的往前走着。

　　那老李干脆冲到他跟前，一把背起来就朝老桂树走去，到了树底下，才慢慢将老爷子放了下来，老爷子笑着和他道了道谢，便坐下了，老李陪着老爷子唠了会儿嗑，就走回去卖猪去了。

　　老树周围十分寂静宽敞，老爷子依然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呆呆的坐着。

　　少顷，他突然开口了“小桂啊，今年的桂花开的很不错，香极了，我本来想摘些做点桂花糕吃，可你说啊，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摘也摘不下来多少花，好不容易叫人帮着摘了些，回到家里不是搞不好火候，就是忘了放料，老是做不好，最后都送了旁人了，我自己一个也没吃完，就这，他们还说我做的好吃哩，他们肯定是没吃过你做的，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老汉儿我做的哟……”

　　说完，他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久好久，天已经暗了，老爷子才又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回走了，路上又碰见老李了，老李又是将他背回家才离开。

　　再过几日便是老爷子的百岁寿辰了，村里的人都想着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办，老爷子的子女和孙子们也都来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收拾着。

　　刘大娘早早蒸了几桶花饽饽放在厨房里，老李也宰了只猪，老伯的儿子也从县城订制了一个十层高的蛋糕。

　　临近的那点儿日子里，全村的人又开始张罗红布和高粱酒，妇女们都去大院子里面开始准备食材，红红火火，热闹非凡。

　　老爷子也随着他们闹，自己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都要去老桂树那儿坐上半天，老李也是每次都假装路过，然后把老爷子背过去，他老是感觉，老爷子这几日的神情越来越奇怪了。

　　寿辰当天，大家都很忙，胡老汉却只是坐在椅子上看人来人往，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到了晚上，宴席初，觥筹交错，宾客喧哗。

　　老爷子把老李叫过来让他把自己背到老桂树那里，当夜下着淅淅小雨，老李怕他着凉，又知道自己没法劝他不去，便给老爷子多穿了几层衣服，一手托着他，一手撑着伞，躲着人群，向老桂树那里走去，他明显感觉到，老伯的呼吸越来越虚弱。

　　到了那里，老伯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突然对着老李说：“今天晚上桂花咋不香了？”

　　“或许是下了点儿雨，把香气给压住了。”

　　“七十年，整整七十年了，她已经走了七十年了!”

　　老李叹了口气，道“老伯，桂大娘估计早就投胎为人，现在日子过的开心着哩！”

　　“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岁，她跟我说，她说她投胎转世啊，就活七十年，她希望我长命百岁啊，她说，下一世还要做夫妻啊，我就坐在树边上等，一直等，当初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我看到这颗树，就会想起她啊，那时候土匪抢村子，我正好不在，来了之后就听人说她死在这棵树下了，我不相信，我到处找，到处找，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你爹和我说了她的遗愿，她希望我长命百岁啊……”老伯开始抽泣。

　　老李低着头，良久，才问道“大伯，听我爹说，大娘长得很像咱村里的敏儿她姑姑。”

　　这个时候，老爷子却突然呆住了，虽然眼中浑浊，却依然可以感觉出他的迷惘于无措来，“长得像…我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我真混，我光记着等她，可我望了她的样子了……我怎么，我怎么找得到她！”

　　“大伯，您别急，等您见到她的时候，肯定就记起来了。”

　　“你离远点儿吧，我一个人呆会儿，或许能想起来，你去，快去！”老伯推赶着，老李留不住，走开了。

　　当他再来的时候，他发现老伯一动不动，刚开始他还没起疑心，因为老爷子平日里坐在那儿就是一动不动的，当他想着带老爷子回去的时候，他猛然发现老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然没有了呼吸，他发现此刻，桂花很香。

　　老伯最后有没有记起来大娘长什么样呢？不好说，他可等了她一辈子了，或许等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无关这个人是谁，已然成习惯了吧，或许每个人的一生，都在等着某一样事物，或许是一个人，或许不是，但总归来说，那个人或那一样事物一定与灵魂相契吧。

　　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