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梧清秋

4、凯旋门 我要让你们

　　我要让你们的凯旋门下人头川流不息，络绎不绝。

　　你究竟在痛苦什么？

　　“我不知我在痛苦什么。”

　　那你因什么而痛苦？

　　“我因自己是人，而是一平庸之人，却有青云之志而痛苦；我因自己为善，而是一复杂之人，却因心中伪善而痛苦；我因自己遭遇，而是一过程之变，却因遭遇黑白不清而痛苦。我痛苦着痛苦本身，我悲哀着悲哀本体，我无法逃脱。”

　　既如此，你为何说起那异国之地的凯旋门？

　　“因为我见那凯旋门下多孤魂，断肠桥头无白骨。”

　　这位与我交谈却始终疯疯癫癫的女士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名鼎鼎的“半耳”女士。

　　半耳女士总能说出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就好像她说的那些，不是这凡人应当说出的话，而是她被当做孤魂野鬼去地狱游荡了一圈又被扔回来之后才说出的话。

　　我们都很怕她，当然我也知道，她其实也怕我们。

　　我们为什么怕她，这其中的缘由很简单，无非就是她每日不成体统胡言乱语，说她疯却又不疯，说她不疯她实在又疯，对这样一个怪人，是人都会害怕。

　　那她又是因何缘由怕我们呢？她自己从未说过，但经我猜测，我认为她之所以怕我们，应当是午夜梦回，当她开始发疯的时候，误将我们当成了地狱里的罗刹恶鬼。

　　我是因何而猜出来的呢？这全是因为她前段时间的一个傍晚来我家中做客，她夸夸其谈直到夜色已深，我插不上话，便只能佯装听着，时不时做自己的事，不太回应，也不太搭理。

　　她倒是全然没有察觉，仍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到最后我只能收拾出阳台上的折叠床，留她在我这儿过一夜，但我心里其实是不想要的，但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善良的人。

　　也就是这一次，让我撞见了她的秘密。

　　那半夜时分，我起夜完正准备回房间时，却听到她在阳台喃喃自语，那语气急切悲哀，我听了十分发怵。

　　我强忍着害怕，好奇的走至她旁边，屏住呼吸听了许久，才终于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具体的内容。

　　我听到她那嘴中含糊喊着些骂人的话：“你这狗吃了肠子的恶魔东西，居然还敢将我抓去那无间的地狱火海，你们这群混物抓错了人，我也偏偏化为恶灵，让你们看看拔舌地狱的一滩笑话，我要让你们永世流沔！”

　　她说到这儿，紧接着竟大笑起来，这笑声如同林子深处的野狐，尖锐轻灵，我顿时毛骨悚然，生出一番逃跑的念头。

　　可我不知为何，像着了魔一般，竟真就站在原处继续观察着。

　　我又听到：“你们欺人太甚，居然敢割我半耳，剜我一眼，你们居然拿着我的耳眼喂我吃，分明是你们抓错了人，我何罪之有！”

　　“假如地狱无道，不会判案，那我就算是粉身碎骨，碎尸万段，也要爬回人间，定要将你们的恶行揭示，我要在原先的无间地狱中再建阴墓，镇压你们魂魄到永无天日！”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我要逃回房间，我一定要离她远一点，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

　　我好不容易爬回房间，却被吓得一声冷汗，久久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

　　可我又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地狱的长舌鬼勾走了我，我拼命挣扎，他们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我心中害怕极了，我撕心裂肺的号叫着，却一直没有等到人来救我。

　　我终于见到了阎罗，阎罗立于殿前，笑得好不荒诞，我被吓得屁尿横流，一个劲磕头求饶。

　　“倒是个软骨头，比不上之前的那个。”阎罗冷笑着说到。

　　我不回他，依旧不停磕头。

　　“算了，没有意思，我交给你个差事，你若做好了，往后的日子里，就不用再经历今日之恐惧，你可愿做？”

　　我打颤着的牙齿不容许我说出流利的话，我只能磕磕巴巴的回应：“不知……您……找小的，……有……有何……吩咐？”

　　我此话一出，周方笑声肆虐，满殿魑魅魍魉皆议论纷纷。

　　“肃静！”阎罗严肃的呵斥一声，这一声气拔山河，周边瞬间静可闻针。

　　阎罗满意的点着头，从袖中掏出块黑布扔至我脚下，“我要你在本月月末之时将此物放到半耳身上，衣袖里，裤兜里，随便哪里都行。”

　　我颤颤巍巍的拿起黑布，又被长舌鬼拖了回去。

　　我被吓醒时，只安慰自己是梦，不必忧惧，却赫然发现枕边真多了块黑布，我瞬间被吓得肝胆俱裂。

　　从那日后，我便生了场大病，再也没有见过客，自然也再未曾接待过“半耳”女士。

　　快到月末时候，我不敢耽搁，只能咬咬牙，拖着残枯的病躯，去找半耳女士。

　　我足足找了三日，才终于在城南垃圾堆旁的狗窝里找到了她，她依旧义愤填膺，跟狗说着人听不懂的话。

　　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连眼皮也没抬，我生气了，在这之前我还准备请她吃顿好饭呢，阎罗容不下你，那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你们知道的，我是个善人。

　　可她居然敢不理我，那这最后一顿饭，她也无福享受了。

　　我假笑着假装扶她起来时，趁机将黑布塞进她的衣兜里，然后我又假装扶不起来，同她一起摔倒，然后骂骂咧咧站起身，拍拍灰走了。

　　我心想只能看你的造化了，谁让你惹不该惹的，你死之后，我会帮你收尸的，安心去吧。

　　你们知道，我是个善人。

　　这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半耳女士的消息，我在家中继续休养，直到再一月后，我去楼下扔垃圾时，听到人们交头接耳。

　　我凑上前去听，才得知半耳女士在半个月前时独自走入荒林，失足落于洞中摔死，尸体被秃鹫啄食殆尽。

　　听到这消息时我瞬间像丢了魂，到了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居然又一次被长舌鬼勾走了，我又疯狂的挣扎，痛恨的骂他们言而无信。

　　可殿中的阎罗却说：“我何曾说过我是阎罗！”

　　“撒谎，你若不是阎罗，又怎么有勾魂使驱使，又怎能有这无间大殿？！”

　　“哈哈哈，蠢货，真是蠢货。”

　　那家伙大笑着，转身离去。

　　后来，半耳女士消失，这世间又多了个半眼女士，她就如同那半耳女士一样，说话疯疯癫癫，完全不成体统。

　　唯一不同的是，这半眼女士总会在手中拿支笔，不管走向何处，都会重复写下三个字——凯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