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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天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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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阳,天台寺。
伯奇仙人将被掳女子送回癸阳后,坦诚己身罪孽的同时,亦告知众人东宫狸和云衍前去灵山为莫闵千寻求解救之法一事。因此两人最终携舍利归来之际,受到了整个天台寺乃至全城百姓的礼遇。
就连先前颇有怨言的七问,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而后正式向二人引见莫闵千的父母。城主夫人眼含热泪,满怀感激地用力握紧东宫狸的双手,“我儿能得两位这等金兰密友,实乃我莫家,不,我癸阳之福,多谢,多谢……”
顺着手背传来的皮肤温热让东宫狸有些恍惚,直到七问扶着夫妇二人上了小天台,东宫狸尚立在原地愣神。
“怎么了?”云衍走出几步回头见东宫狸没跟上,便又退至她身旁。东宫狸收起情绪,冲他笑了一笑道,“我似乎有些明白,七问那日为何会生气了。”云衍挑眉笑道,“看来你也和人类打交道太久了!”
依观音大士所言,二人将施过术法的舍利供在了寺中最高处——小天台的巨型石砌莲台上。城中百姓日日诚心叩拜祷告,东宫狸和云衍则常趁夜飞身于莲台之上,饮酒谈天,叙说近况。
七七四十九日期满前夕,二人照例在莲台静坐饮酒,东宫狸忽而叹道,“也不知明日究竟能不能成……”云衍倒并不十分担心,“那可是堂堂南海观音,岂有诓骗你我的道理?”
提到观音大士,东宫狸不由又想起许如竹和平安,继而哀叹更甚,“许如竹和平安经历可怜,菩萨亦说自己无辜;王襄和寮无迹觉得委屈,离潭司伯和伯奇仙人却也认为自己冤枉——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说完带着几分荒唐笑了起来,“或许是我错了,不该试图干涉其中,妄想着能主持公道……”
云衍跟着叹了声,“或许,是这世道错了。”东宫狸笑道,“果然是我错了,那倒还能改,可若这世道本就是错的,众生又当如何?”云衍沉默不语。东宫狸无奈摇头,带着几分挖苦道,“等明日二哥回来,你且得好好跟他学学,如何安慰人!”
“你倒说起我来了?”云衍冷声道,“那日在天台寺,我难得袒露心声时,你可是一脸嫌弃!”
“是,”东宫狸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该跟二哥好好学学!”
次日,酉时。
最后一批进香的信众离开后,寺中僧侣合上大门,转身匆匆都往小天台方向跑。东宫狸和云衍并肩立于莲台之下,满心焦急地等待着观音大士所说的“机缘”。直等到西天霞光破云,那莲台上的舍利才终于大梦初醒般发出几道金光,光芒自杨柳枝中不断外溢。
恰在此时,一座金色莲台自霞光中缓缓飞来,由远及近,由小渐大,悠悠落在石砌莲台顶端,将杨柳枝包裹的舍利轻轻向上不断托举至空中。杨柳枝捏就的人形幻化出实体,最终变为莫闵千模样的瞬间,一位接引使者自西天破云而来,及至莫闵千跟前,行了个佛礼方道,“恭迎尊者归位。”
莲台上的莫闵千闻言,慢慢睁眼,又自双目中射出两道金光,直冲九霄,众人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抬手掩面,待光芒散去后,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立于一旁的天台寺僧侣,并着寺中一应大小佛殿,竟皆已消失无形。
举目远眺,不单天台寺,整个癸阳城的商铺住宅、宫殿庭院、百姓家畜,亦都顷刻间踪迹全无,只寺庙所在的山,以及供奉舍利的巨型石砌莲台仍静立原处。众人正自诧异,听接引使者那里又道,“尊者下界历劫自度,事父母尽孝,待亲友以忠,为癸阳百姓舍身而取义,今三愿皆成,小僧特来恭迎尊者归位。”
东宫狸闻言,忽然想起在无底洞时中山曾与自己说起的尊者,意识到那位正是眼前的莫闵千以后,不免觉得荒唐——原来整个癸阳城,连同城中的百姓生灵,都和飞升前的东宫上仙一样,从不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
而莫闵千,落在东宫狸眼里,自然也同那位她素未谋面却颇有不满的清祖帝君没什么两样,以至于她带着怒意瞪了他半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好个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草芥的天眼尊尊者!说什么历劫自度,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显而易见的愠怒令其他人不解,云衍没忍住轻声凑近问了句,“怎么了这是?”小仙北北也一左一右来到东宫狸身侧,一个挽胳膊一个蹭腿,试图安抚她陡然的情绪。无崖子和远风正在低声探讨些什么,闻言也忙收了声,带着些不安望了过来。
“阿弥陀佛!”莫闵千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而后收起莲台缓缓落地,静静打量了东宫狸半晌,转头对石型莲台上的接引使者开口道,“劳烦使者代为回禀,弟子尚有一愿未了,待处理妥当后,定回灵山亲自面见佛祖。”
那使者闻言,低头回了个佛礼,一径还往西天去了。等再瞧不见使者身影,莫闵千方回过头来,笑着冲云衍和东宫狸拱手揖道,“大哥,三妹。”语气神态和从前并无二致,云衍待要拱手回应,被东宫狸一把拂开,冷道,“尊者身份金贵,我们这些邪魔外道,如何担得起?”
莫闵千尚未开口,云衍先皱眉道,“天眼尊尊者,哪里就尊贵了?我们结拜之时,凭的是这一路来的患难之交,又岂会因身份变化而有所不同?你向来是最不愿别人以身份论高低的,如今怎么却也犯起浑来!”
莫闵千摇头叹道,“她是气我为一己之私,凭空造出一座城来,又让这许多无辜百姓,于这城中助我历劫自度……”
“不错!”话音未落东宫狸已愤愤道,“尊者既已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多费口舌——道不同不相与谋,结拜之事就此作罢,咱们后会无期!”说着招呼小仙北北转身欲走,回首撞见满面错愕的无崖子和远风,又收起情绪,冲师徒二人拱了拱手,“道长,远风姑娘,阿狸就此别过,两位多保重。”
无崖子看了眼她身后的莫闵千和云衍,语气不无担忧,“阿狸姑娘可想好了,要往哪里去?”东宫狸笑道,“遍历四海九州,伏妖捉鬼,铲奸除恶,还一方太平安定!”远风闻言叫了声“好”,又笑道,“说不定哪日,咱们会在异地他乡重逢呢!”
东宫狸笑着点了点头,待要捻诀腾云时,忽听远风恶声恶气吼了声,“臭和尚!”引得一行人茫然四顾,最后都将视线投向了莫闵千。莫闵千不解道,“姑娘可是在叫我?”远风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除了你这里哪还有别的和尚——”又大喇喇冲莫闵千摊出一只手来,“你许我师父的‘黄金万两,城池一座’呢?”
“这——”莫闵千又行了个佛礼,“如姑娘所见,癸阳乃是一座幻化之城,如今……”远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管你是尊者还是少主,人贵有信,亲口许诺的悬赏,岂有不兑现的道理?”
“够了!”无崖子长叹一声,走上前来,往远风脑门狠狠敲了一记,“都是老道平日教导无方,才养出这等孽徒来,此番回门中,定当好生训诫!”远风捂着脑袋不无委屈,“师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东宫狸此际也回转身来,“堂堂天眼尊尊者,想必断不是言而无信之徒吧?”云衍见状,摇头无奈道,“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东宫狸挑眉怒道,“倒是我咄咄逼人?魔界少主可是想做个好人,帮尊者把悬赏补上?”
“阿弥陀佛!”莫闵千忙又念了句,“诸位切莫因此动怒,如今癸阳已不复存在,城池一座黄金万两实难兑现,但道长此行的确功不可没——”一面从袖中祭出一朵小金莲送到无崖子面前,“且以这朵金莲为偿,还请道长务必收下。”
“不瞒少主,”无崖子冲莫闵千拱手道,“老道初揭榜时,的确是为了这悬赏,可从无底洞到地阙云泽的路上,和少主、阿狸姑娘还有云公子一起经历了许多,老道此生已然无憾!至于这些身外之物……”
未及说完,远风已抓起金莲收入囊中,攀着无崖子的胳膊匆匆往下山的方向走,“好了师父,再不走咱们今晚就要露宿荒野了!”无崖子又斥了句“孽徒”,勉强回首冲几人道了个别,由远风拉着下山去了。
无崖子师徒二人离开后,小仙悄悄打量着东宫狸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姑姑,咱们还走吗?”因为无崖子方才的一句话,东宫狸不由也回忆起这一路来三人并肩而行的那些时光,闻言收起情绪,抬头又分别看了莫闵千和云衍一眼,顿了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倘若是这世道错了呢?”
二人皆沉默不语,半晌,莫闵千道,“我散尽修为自请历劫自度时,只当自己是重入轮回,并不知由此竟生出一座城来,更不知会牵涉诸多无辜之人,可即便是明知如此,当下的我恐怕也无法选择不继续。
“那日听你和大哥在石台上论及此事后,我便也一直在想——无论是度人还是自度,我于这世间所见所闻,所感所历,皆不乏荒唐无道、困苦艰难之处。
“我佛力行教化之责,然力有尽而业未尽,若说世道错了,那究竟什么样的世道才不算有错?”
云衍想了想,忽然侧头望向莫闵千,“你所谓的世道,是谁的道?”
“不错!”东宫狸闻言眼前一亮,笑道,“所谓三界六道,究竟又是谁的界谁的道?我若偏要跳出这三界,论我自己的道呢?”
莫闵千双手合十,静静笑了,“你可知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东宫狸偏头狡黠一笑,“推翻三界,另立新界,与天地为敌——”抬眸懒懒扫了眼莫闵千和云衍,语带挑衅,“怎么,尊者和少主怕了?”
“只怕到时候打起来你们会拖累我——”云衍抱臂冷道,“先说好了,我既是大哥,自然要打头阵,谁都不准跟我抢!”
“这些都是后话!”莫闵千道,“我得先听听,你们想立的,究竟是个什么界,要论的,又是什么样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