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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柴筝提亲 祠堂里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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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柴筝双膝跪在蒲团上,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柴雷的牌位。柴太师的训诫犹在耳畔。
“阿筝,祖父排除万难保下你,你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柴家。怎能为了儿女私情,葬送柴家的未来?”
“祖父,柴家的未来,我会一力承担。我的婚事,求您让我自己做主。”
良久,柴太师的脚步由远及近。年迈的祖父看着跪了三日的孙儿,热泪难忍 —— 阿筝,从柴家那个狼窝里披荆斩棘活下来的筝儿,他最疼爱的孙儿,从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为了心仪的女子,求了他整整三日。活到七十岁,纵横官场数十年,见过多少生生死死,如今孙儿痴情至此,怎能不心软?
“罢了。阿筝,起来吧。”
柴竺忙从祖父身后弓腰绕出,溜到堂哥身边扶他起身。
柴筝硬挺着脊背缓缓站起,垂着眼眸,向柴太师行了一礼。
“明日我带你去见大司空和邵大夫,至于结果如何,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
次日清晨,柴筝起床梳洗,丫鬟服侍束发穿衣 —— 戴白玉冠,着杏白云纹锦缎宽袖交领袍,佩晴翠玉带,腰悬一对琅玕玉璧与织锦兰草香囊,脚蹬青金履。柴筝披了件白雪貂毛裘,出门径直去祖父房外等候。
柴太师见柴筝早早来了,叹了口气,吩咐丫鬟取来御赐的古簪为他束发。
早膳吃得简单,就在堂前摆了桌,两碗米粥,一笼热饼,四碟清油小菜,一盘冷切肘子肉。
“吃吧,吃吧。”柴太师拿起筷子招呼他,柴筝却怔怔盯着面前那盘肘子肉,不知如何下筷。正要为祖父夹肉,祖父按住他的手:“我不吃这些,你吃吧。”
“是。” 柴筝拿起一张饼,卷了肉片和小菜,埋头吃卷饼。
柴太师呵呵笑了:“你小时候就爱这么吃。”
柴筝也笑,强忍眼眶酸涩,混着咸水把饼咽了下去。
祖孙二人用罢早膳,带了六个随从、十个护卫,浩浩荡荡驾着车辇往大司空府上去。
那厢大司空府上,早有柴府小厮递了拜帖过来,层层传递入内。
大司空澹台明正与邵蒙山对弈。邵蒙山拈起白子,复又放回棋盒,脸上愁云惨淡。
淮城陷落以来,邵蒙山被掠影追击数日,幸得律北相救,又得陛下亲派队伍来接,辗转周折,这才住进澹台府中。
可邵家小女至今下落不明。
邵家士族出身,邵氏女待字闺中,却不幸流落江湖数月之久,此事若贸然散播出去,只会徒令邵家蒙羞。小女走失一事,邵蒙山不敢声张,只求大司空帮忙私下打听。澹台氏亦士族出身,祖上与邵家有过姻亲之谊,两家都不满柴氏专政,遂先后投了徐公党。
“邵兄稍安,我派去南荣的探子回报,南荣军没抓到令千金。这是好事。没准邵小姐已回了北靖故土,我已往各郡县打过招呼,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
澹台明宽慰几句,言辞干涩,接过小厮递上的名帖,落眼一扫 ——
名帖险些掉在地上。
邵蒙山凑上前来一看,也顿时瞪圆了眼,不知所措。
那名帖上正楷手书:
澹台居士亲启:
居士素有贤名,胸怀纳海,厚德布泽。闻淮城邵氏家主在府做客,柴家久闻二位贤名,特登门拜会,愿结通家之好。
澹台明结结巴巴地问小厮:“柴、柴家…… 谁来了?”
小厮跪地,利落回禀:“回禀家主,太师携长房长孙柴筝前来拜会,半个时辰后到。”
噗通 —— 澹台明和邵蒙山几乎同时跌坐榻上,面面相觑。
“快快!” 澹台明一拍脑门,“速去请国子学常大人,就说柴太师携嫡孙来府,请他务必过府一叙。”
无怪乎澹台明如此慌张,哪怕徐慎行在场,也不得不低柴太师半个头。
邵蒙山听得澹台明着人去请常濯心,心这才落回肚里。常濯心是柴太师心腹,此人又极擅交际,与徐公党走得极近,间接成了柴党居间传话之人。
府内丫鬟、仆妇、侍卫、小厮、管事一齐忙活起来,毋须家主多言,柴太师的分量已足以催动整个澹台府上下忙作一团。
邵蒙山思来想去,道:“柴家在名帖上提及我,莫非是冲着舴艋快艇而来?”
澹台明思索良久,沉声道:“太师此次携孙而来,许是在为柴家后世铺路。制造舴艋快艇一事,已在朝堂争论数月,如今工期拖延,竣工无期。这时候带后辈前来,莫非…… 想斩草除根?”
邵蒙山瞪目如铜铃,默然不语。柴筝之名,他早有耳闻。如今年过半百方入徐公党,也顺带听闻了四年前柴家大房染疫全殁的另一种说法。
澹台明道:“邵兄莫慌,我徐公党定保全邵兄性命。同朝为官,谅他柴氏再嚣张,也不敢做出诛杀朝廷命官之事。”
邵蒙山叹道:“该来的躲不掉。随机应变吧。”
二人各自回屋穿戴,澹台明携邵蒙山赶往门口恭候。
暖日当头,路口遥遥一顶辇车赶来。邵蒙山瞪目远眺,澹台明举手张望,直等看清辇车灯笼上的“常”字,二人才松了口气。
是常濯心先到了。
常濯心跳下车辇,面带喜色,见了大司空与邵大夫便热情行礼。邵蒙山强忍不适,虚伪客套地赔笑;澹台明干巴巴地笑着附和,只说:“常兄来得快,太师的车辇还未到。”
常濯心也不进屋,笑嘻嘻对众人道:“我临行前抽了一签,今日上上大吉,定有喜事,咱们一同在此等候太师!”
大司空赔笑闲聊,邵蒙山暗自揩汗。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众人才见柴家车辇缓缓而来。马车停稳,柴家侍卫分列两侧,仆从端来脚凳置于车下,小厮揭开车帘。常濯心使了个眼色,柴家近侍退后一步,常濯心敛衽登上脚凳,躬身向车辇内行礼,抬起左臂探入车辇:“路途劳顿,学生扶老师下车。”
车辇内传出雄浑苍劲的声音。
“呵呵,你也来了?”
常濯心赔笑道:“老师所到之处,学生无敢不从。”
“嗯。”
那老者精神矍铄,扶着常濯心的手臂缓缓步出车辇,黑袍灰领,气度沉雄。众人参拜太师,邵蒙山在人群后微微抬头,正看见柴太师发髻上的古簪。
他认得那只簪。
二十年前,他任御前内史时,曾弹劾柴氏结党营私,柴太师凭一己之力舌战群儒,便是戴着这只先帝御赐的古簪以证清白,这才压下朝堂不忿。而他,也因此被柴氏排挤出京。
邵蒙山满腹疑虑,纵然暖日高照,也射不穿他头顶的阴霾。
一个白衣贵公子紧随太师之后下车。公子年轻俊美,雪肌绛唇,实在难以令人忽视,甫一下车便引来众人目光,简直比柴太师还耀眼三分。
“这位便是柴大公子吧!”
“柴大公子芝兰玉树、丰神俊朗,早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潘安也自愧不如啊!”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公子这般气派,竟传了太师神韵。”
众人妙语连珠齐声夸赞,又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亡故的大房长子。
邵蒙山暗暗打量这位柴公子。纵然阵营相对,可见到柴筝的第一眼,很难不生出好感——论才貌、家世、谈吐,柴筝样样拿得出手,甚至比他那亡父更为亮眼。
柴家后继有人。
邵蒙山正寻思,不经意抬头,正撞上柴筝投来的目光。
那是一双极精明的眸子,眼波盛满善意,眼角却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厉。
众人簇拥柴太师入府,柴筝似有意隔开人群,故意落后半步。邵蒙山见他似要撞上自己,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了人群。
闲庭雅座,满座生辉。众人随澹台明游赏过府邸,纷至轩厅饮茶。澹台明请柴太师上首落座,常濯心连迎带请,柴太师不再推拒,坐了上座。澹台明与柴筝各坐太师下首席,常濯心和邵蒙山坐次席。
丫鬟依次进茶。
柴太师饮罢茶,缓缓道:“司空啊,你这府邸打理得清雅别致,颇费了心思。”
澹台明自谦道:“哪里哪里,先帝御赐荣恩府邸何等尊贵,小可班门弄斧,献丑了。”
柴太师笑而不语,柴筝适时接过话去:“澹台大人清流雅正,所交皆方正贤达之士,高朋满座,清贵之气远胜朱门绣户,何来自谦?”
澹台明抚须笑着摇头:“柴公子过誉,不敢当、不敢当。”
常濯心的目光从谦恭守礼的邵蒙山身上转到澹台明,又转到柴筝,对太师道:“我难得来澹台家做客,今日跟着太师沾光了。”
澹台明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
邵蒙山注视着柴太师,面带微笑,活像尊假人。
柴太师笑道:“你的腿脚麻利得很,都跑到我前头了。”
常濯心眼眸一亮,爽朗笑道:“学生跑得快,才能为老师效犬马之劳啊!”
“你呀你,这张嘴!” 柴太师无奈失笑,引得满堂哄笑。
柴筝凑巧坐在邵蒙山上首,二人同坐长椅,中隔一方小几。恰巧邵蒙山茶杯空了,柴筝抬了抬眼,示意门外侍奉的丫鬟进来添水。
丫鬟端壶进来,常濯心眼珠一转,将惊疑藏进心底,不动声色地向邵蒙山问道:
“邵大夫,长安干燥,不比江南,住得可还习惯?”
邵蒙山笑意愈浓:“城破家亡,流落江湖,能再得陛下圣恩,已是祖宗显灵。澹台兄府上遮风避雨,邵某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常濯心闭了嘴。
丫鬟斟满茶水。
柴筝回眸望着邵蒙山眼角的细纹与岁月痕迹,缓声道。
“南荣军围困淮城数月,一方派使者赴长安谈判,一方私毁信约,举兵侵占。陈州兵疲粮瘠,守将无能帐前遇刺,一时群龙无首,南荣强占先机。济州得到情报出兵,然为时已晚。”
邵蒙山沉声道:“依柴公子之言,是陈州大意了。”
柴筝道:“我彼时恰与恩师洪无崖访友于红枫山,见淮城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深为不忍。淮城民间忠义之士愤然起义,救黎民于水火。小生感念义士忠勇,送别恩师后,便加入义士行列救人。”
邵蒙山听得“红枫山”三字,几欲惊呼:“不错,淮城以北五十里,确有一座红枫山。”
澹台明目光投了过来。
邵蒙山将柴筝细细打量一番 —— 柴氏祖孙到此,游过园林,品过清茶,言谈数语,却始终不提正事。今日如此反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莫非今日的主角不是柴太师,而是柴筝?他到底要做什么?
常濯心适时道:“柴公子竟有如此奇遇?不知淮城义士是哪路好汉?”
柴筝娓娓道来:“此人名唤丁立天,麾下聚了一众忠义之士,城破当日,这群绿林好汉闯开城门,解救了一批淮城百姓。人送侠名 —— 淮水大侠。”
常濯心啧啧称赞:“当真英勇之士!我北靖有此豪杰,实乃社稷之幸!柴公子大义凛然、见义勇为,传承家族荣光。”
柴筝徐徐道:“这批百姓之中,有一年轻姑娘身受重伤,我见她行动不便,便擅自做主带她回山庄疗养。”
全场落针可闻,邵蒙山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姑娘醒来后,我与她相处数月,方才知晓原是邵大夫千金。”
柴筝当即起身,朝邵蒙山深深一拜:“邵伯父亲鉴,小侄与盈盈两心相契、意甚相得,小侄愿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令爱为妻,但求邵伯父成全。”
邵蒙山:“……”
常濯心腾地从座上弹起,拉着柴筝胳膊爽朗大笑,眼角沁出泪花:“贤侄啊快快请起!我倒说今日怎么一早起床三炷高香、复卦三测皆是上上大吉,竟是如此大喜之事!”
常濯心又拍着邵蒙山后背:“邵大夫,邵老弟!高兴坏了吧!姑娘找着了,这女婿也找着了!”又转头望向呆坐椅上的澹台明,“澹台兄,大喜之事啊!”扶起柴筝后,他朝柴太师深深一拜:“学生给太师道喜了!”
柴太师端坐椅上,无奈道:“邵大夫,我孙儿拳拳之心,对令爱情真意切,还望谅解其鲁莽。”
邵蒙山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年轻人情投意合,自然是好事。只是我与女儿分别数月,尚未相见。不知柴公子可有小女信物?”
柴筝从怀中取出一叠绢纸,双手呈于邵蒙山面前。
“令爱休养时,曾赠小侄诗赋一篇,请伯父过目。”
正是那首: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我陷幽境,彷徨踯躅。
有君子兮,如玉如竹。引我出谷,脱离困辱。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月栖松杪,风动衣襟。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溯洄从之,心楫暗驰。
邵蒙山怔怔盯着字迹,脸色铁青。良久,默声将诗赋还给柴筝。面对兴致勃勃的常濯心,他不得不扯起一个笑容,躬身向柴太师行了个大礼。
“承蒙尊府厚爱。我那女儿自幼丧母,家中无有长辈教导规矩。柴府百年士族、深宅豪户,鄙人惶恐,只怕小女礼数怠慢,辜负贵府青眼。淮城一别数月,未得见小女,不知她如今是否安然。柴公子既知小女所在,不如先送她回来,待我教导好她,再行婚约。”
柴筝从容回礼道:“邵大夫不必忧心。盈盈康复后便与我分别,同丁大侠等人一道先来长安,这会儿只怕也在寻您。”
邵蒙山一听,疑云顿时消散,握起柴筝的手道:“贤侄可知她在何处?带我速速去寻她来。”
柴筝道:“既得伯父允准,侄儿定当遵从。待我寻到丁大侠,便带盈盈回来。”
邵蒙山转悲为喜,澹台明这才起身向邵蒙山贺喜。
柴太师从座上站起身,侍女捧盘上前,盘中盛着一柄玉如意。
“这是先帝御赐的家传如意,是鄙府一点心意,请邵大夫务必收下。”柴太师道,“待令爱回归,择一良辰,把婚事给孩子们办了吧。柴家虽立百年,不过清门素族,大夫不必多虑,我这孙儿定不会亏待令爱。”
邵蒙山推却不过,只得收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