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正常营业指南》棠风软

6、仙人绦05 苏旻的心仿

　　厚厚的云层把月光完全遮盖住了，让本就昏暗的路灯被夜色压得愈发暗淡。

　　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像两高低杠似的正站在一处花坛前，盯着树上扭曲丛生的枝叶看。

　　准确来说，是其中那个高的在看。
　　站在他旁边那个矮点的人，在树和人之间来回看。

　　半晌那个矮点的人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榆哥，这树长成这样是不是跟这次事有什么关系？”

　　被他称为榆哥的人漫不经心嗯了声，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灰败的树叶边缘卷曲枯萎，早已没有了生命力。

　　他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宽大的休闲T恤配黑色牛仔裤，举手投足间漫着一股不着调的痞气。
　　路灯暗淡的光自斜上方穿过枝叶间隙落下，在他深邃的眉眼打上了一片斑驳的阴影。

　　“那这次的事是因为这些树的问题？不是图书馆里有什么问题？”旁边再次传来声音。

　　榆哥扔掉叶子，偏头睨了他一眼：“你这小鬼哪得来的结论？别随便冤枉树啊，树也是受害者。”
　　小鬼抬手挠了挠头，憨笑了下：“你刚才嗯了声，所以我以为……”

　　“有关系又不代表是问题所在，这些树是被波及的，”榆哥插着兜，转身朝图书馆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你之前猜的方向没错，那确实有问题。”

　　“那那一百多学生的魂魄是不是就在那？”小鬼语气顿时焦急，连忙越过他就朝图书馆走，“榆哥，那我们快过去！”

　　榆哥烦躁地“啧”了一声，心道：真不想管下面的破事，要不是因为欠方鸣这小鬼人情……
　　他拉着脸盯着前面人的背影看了会，抬脚不爽地跟了上去。

　　两人前后走到图书馆门口，方鸣转身回头下意识问：“榆哥，我们怎么进去啊？”
　　施施然跟过来的榆哥，目光越过他落在门上，眉梢一抬，意味不明地说：“这不是开着的吗？”

　　“什么？”方鸣一愣，回过身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秒，然后往前一步伸手抓者住门把手一推，门居然真的打开了！
　　“这…这忘锁了吗？不至于吧…”他不由睁大眼，“但这大半夜的，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来吗？”

　　这时，他身后的榆哥从后面走上前，手指摸了下门边，然后一脸嫌弃甩了甩手，阴阳怪气地说：“这来的可不一定是人。”
　　方鸣闻言扭头，一脸愕然。

　　*
　　阿福啪嗒啪嗒走上前，小木手扶着花坛，踮脚仰头往树干看，疑惑问：“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某种咒。”苏旻垂着眼盯着树干上的扭曲符号。

　　眼下会在这地方出现的咒，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好咒，但似活物的咒一般都会带有强烈的气息，特别是恶咒。
　　可是这个却没有。

　　苏旻伸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树干，温热的软意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自指尖蔓延。

　　他眉宇蹙起，指尖微微用力，一股阻力油然而生。
　　树干内里游动的符号间闪烁起了蛛丝似的线，整棵琴叶榕簌簌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拉扯牵动一般。
　　四面八方也隐隐有声音传过来。

　　阿福警觉地四下张望。
　　他感觉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因为太快不见，什么都没看到，又不由觉得是错觉。

　　“好大的手笔，”苏旻收回手擦了擦指尖，“居然是铭刻。”
　　阿福奇怪问：“铭刻是什么？”

　　“一种古障，几百年前方士间盛行的术法，多用于藏污纳垢，”苏旻说，“和普通浮于表面的障不同，这种障靠人为刻下咒符，咒符间层层相连形成屏障，隔绝两个空间，看似一个地方，但里外截然不同。
　　铭刻用的咒符越多效果越好，覆盖范围也就越大，眼下这个铭刻称得上上乘，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意外脱落露出，我们怕是一晚上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两个空间？那我们怎么进去另一个？”阿福问。
　　“咒符嘛，烧掉了就好了，”苏旻说话时先前在楼下四散的烟灵已悉数归来，转瞬没入了他的眉心，“只不过铭刻的咒符有一定的复原能力，可能需要多烧一点才能打开缺口，这周围正好有几个地方。”

　　话落，苏旻转手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符夹在指尖，纸符上朱砂在他动作时自绘成咒，咒成火起。

　　幽绿的火焰极快地吞噬黄纸符，当火快要烧到指尖时，苏旻手一扬，这团火便极其准确的落在了面前的琴叶榕上。
　　幽绿的火焰落下便像是碰到什么易燃物顷刻就笼罩了整棵琴叶榕。

　　琴叶榕被烧得簌簌作响，但外表却没受到伤害，唯独脱落外皮的树干内里位置，那些游动的扭曲符号瞬息张扬舞爪起来。

　　苏旻目光移开转身：“走吧，下一个。”

　　六层走廊墙上挂着的几幅名人肖像画，和另一头楼梯口附近的琴叶榕上都有铭刻的咒符。
　　苏旻一路烧到最后，幽绿的火已经完全把四周照亮，空气里隐隐还泛起了一股腥气，随着烧得时间越久，这股腥气也变得越重。

　　苏旻站在琴叶榕边上注视着眼前烧得正盛的幽火，算着时间在等什么。

　　密闭的图书馆里，无故起了风。
　　阿福站在一边四处张望时，看见半空一道裂痕出现又消失，但很快又有几道不同的裂痕一起出现又消失：“阿旻，你快看上面！”

　　苏旻闻言正欲说话，忽地听见了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他目光一凛，当即转身单手捞起阿福，同时另一手朝旁边做出一个抓握的手势，伸进了一旁忽起的水波纹里。

　　然而下一瞬，前方陡地传出一声低喝：“破！”

　　已经逼近变得凌厉的破空声，应声亮起一抹金光，随即轰然消散。

　　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周围再次只剩下无故而起的风声和琴叶榕簌簌作响的声音。

　　“那饿鬼刚才叫你什么？”一道压抑的声音从前面楼梯口下传过来，带着一股怒气，又似藏着千万种情绪，“阿旻？”

　　苏旻一愣，没应声，皱着眉看向前面楼梯口逐渐走出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极其英俊，原本脸上蕴着的怒意在看见苏旻的刹那荡然无存。
　　他仿佛突然被定在了原地，眼睛睁大，瞳孔拉长，原本黑灰色的虹膜瞬间被一种碧色吞噬。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前面人那张露出诧异的脸上，一时间涌现出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很快所有都被一种胆怯吞噬，他目光变得小心翼翼，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泛了红，浅色的薄唇微张，似是想说话，却又不敢出声，像是在惧怕什么一样。

　　苏旻一时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楼梯口突然出现的男人于他称不上相识，毕竟从未见过，却也并不纯然陌生，他自黄泉鬼道醒来后总归听过这位神君数道传闻，遥遥看过他长什么样，但也仅限于此。

　　孟章神君陆榆，这位，在透过他看谁？

　　苏旻收回手，敛下戒备，拍了拍怀里的阿福让他下去，抬起头时看见陆榆身后楼梯口露出脑袋看过来的青年顿了下，随后像是没看见一样朝对面的陆榆微微行了一礼，客气开口：“苏旻见过君上，不知君上出现在……”

　　“你喊我什么？”陆榆粗暴的打断了苏旻的话，看到苏旻脸上的疏离陌生，他声音变了调那样抬高，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喊我什么？”
　　苏旻一愣，对上陆榆带着怒意的目光，身体不自觉紧绷，半晌才垂眸再次开口：“君上你——”

　　然而他刚开口，面前骤然落下了一道阴影，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抓住。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睛里，耳边一道满是苦涩的声音落下：“你不记得我了？”

　　千万种情绪，此刻只有委屈和难过。
　　苏旻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

　　他怔愣片刻后目光变得认真，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陆榆，然后才谨慎地开口：“神君，我们以前应该不曾见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看着神色坦然也依旧疏离陌生的苏旻，陆榆的情绪渐渐平复冷静下来。

　　凡人寿数有限，更别说当年之事他虽未曾完全查明，但也大抵知道结果。
　　这两百多年以来，他在凡尘间走了一趟又一趟，未曾找到过苏旻投胎转世的迹象，也去过无数次地府，想找到苏旻魂魄的痕迹，也毫无所获。

　　而现在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上不仅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气息，还带着满身煞气。
　　他手心里感受到的冰冷仿佛在一寸寸蔓延向了他全身。

　　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地府到底做了什么？！
　　陆榆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我没有认错人，”陆榆眼睛仍旧有些红，看着苏旻一字一句压着声音说，“我不会认错你。”

　　苏旻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露出怔愣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周却陡然一暗。
　　随即，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重重尖啸声，裹着阴湿的冷风上方倾巢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