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三封信 很轻快（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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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生前就常常幻想死后的场景，但在那一天才真正“眼见为实”。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才好呢？仪器发出刺耳的警鸣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慌乱的家人在走廊上无助地跑来跑去，许多管子和仪器被接到我的身体上，最后又伴随着叹息与啜泣被统统拔下来了。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过去二十几年未曾拥有过的“自由”，莫名对于死亡有了几分庆幸。
死亡过后是遗忘。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剂，那些在葬礼上痛哭的人，那些拿走我的家具，翻走我的项链的人，渐渐地回到他们的生活轨迹里，渐渐地忘掉我——这种遗忘是双向的，他们的面庞在我的记忆中也逐渐模糊，在经历了时间的洗刷后，逐渐变得与陌生人别无二样。据我游荡时遇到的鬼魂说，只要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部忘记你，那么那个灵魂就会消散，前往另一个世界。
但可能是这个世界对我过于念念不忘，今天成了我在这个世界游荡的第两年零一天。过去的记忆模糊不清，就连过去住址的门牌号也早已忘记。我的日常只剩无聊地飘在空中，随便跟着一个路过的人类观察几天，直到看腻了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最近的观察对象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黑色长发，不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像可怜的小狗。是我活着的时候会喜欢的类型——可惜我已经死了两年了。
女孩的工作不算太忙，平时也没啥去舞厅酒吧的爱好，不大的房间里堆了满架子的书和信纸，晚上一有时间就会开始写信。在与不窥探他人隐私的想法斗争两天后，我本着幽灵不受道德约束的理念，在傍晚飘到了她的桌前。女孩的字迹很好看，工整娟秀，只是信的内容似乎并不是给某位远在天边的笔友，而是为一位爱人留念。
第一封信
姐姐，见字如面。
第一次遇见姐姐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我酒品不行，还没喝两杯就开始又哭又闹又摔杯子，被在场的酒客们半推半拉地赶到门口吹凉风，美曰“清醒清醒”。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藏青色的长裙，白色衬衫，半框眼镜，你蹙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向我伸出手去：“起来，倒在这里小心被捡尸。小朋友不能喝酒就不要来了。”
我借着酒劲发疯，“要你管？我18了！”
我试图扶着酒吧坑坑洼洼的墙面站起身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柏油路面上。酒吧门内流露出炫目的霓虹灯光，酒客们划拳叫闹，天上月亮正挂在东边散发柔和光亮，我一时晃神，你伸手捞住我，把我架在你肩膀上。“带你去喝点东西醒醒酒，别吐我身上。”
这是我那天晚上的全部记忆，第二天在你家床上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床头有你留的牛奶和纸条：
牛奶记得热一下再喝，走之前帮我带好门。以后别一个人去喝酒了，你喝完酒和我奶奶家的奶牛猫一样闹腾。
我掀开被子，倒并没有感受到宿醉后的浑身酸痛——也可能是因为我只喝了两杯。身上的宽大粉色运动衫大抵是你给我换上的，我一边暗地吐槽着你的审美，一边乖乖地去热了牛奶。客厅里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窗台绿箩的叶片打进屋内，我隐约瞥见外面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你昨天那条藏青长裙。喝完牛奶，我笨拙地帮你叠好了被子，收拾了房间，又在离开前匆匆忙忙给你留下了一张便条附上我的联系方式，美其名曰要找时间还你运动衫。
你在傍晚加上了我的联系方式，我欣喜的打开聊天框，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衣服不用还我了。”
想着好不容易要来的联系方式绝对不能用这么平淡的对话结尾，我立刻翻出八百年没用的颜文字：“姐姐，可是我已经洗好了！这种类型的衣服我平时也不穿嘛>-<”外加上一连串可怜小狗表情包。
聊天框里几度显示你正在输入中，紧接着又重归沉默。在反反复复五分钟后，你给我发来信息。“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找个时间来找我。”我在屏幕后面笑的欢快，笑到室友问我这棵千年铁树是不是要开花谈恋爱。那是你第一次向我妥协，当时的你我都没想过，往后的日子里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光。
信件到此告一段落，女孩洗漱睡觉去了。我一边感叹着小年轻恋爱真纯情，一边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线偷瞄她的屋内陈设：椅背上挂着藏青色的长裙——可能是情侣装吧；桌旁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箩，在月色的沁润下慢慢悠悠摇晃着自己的叶片。屋里的陈设整洁而让人舒心，这封带着情书意味的纪念信一字一句写的工整可爱，我不禁羡慕起她文中的“姐姐”了。
第二天女孩似乎是加班了，华灯初上时分才回到家，在家里又开完一个腾讯会议后已经是深夜了。但是她还是提起了笔，于是我依旧凑过来看了。
第二封信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吗？自从那次醉酒事件后，我坚持不懈地追了你五年。说是追你，现在想来尽是些笨拙的把戏：在唱情歌的时候看向你，故意输掉真心话大冒险就为了和你说“喜欢姐姐”，藏在拜年祝语里打打删删，最后还是发出去的“我爱你”。我大概是表现的太明显了，就连你这种自称迟钝的人最后也有所察觉。你开始慢慢靠近我，依赖我，散发暧昧不明的喜欢的讯号——一直到那年除夕。你靠在我的肩头，广场上在放周杰伦的《告白气球》，我咬着奶茶的吸管跟着广播唱。歌曲结束的时候我和你说我喜欢你，你点头回应；我着急地解释说是那种喜欢，你说你早就知道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就像无数普通情侣一般。你身体一向不好，辛冷刺激从不沾口，我也被你管着一起不喝冰水不吃辛辣油腻，偶尔偷摸吃个冰激凌还会惹你生气。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我那时总是太任性，太自作主张，太让你担心。在一次铺天盖地的大吵之后，我照例用着委屈的小狗表情包和你求和，可这一次你并没有回应我。你说你要回家结婚，我们都该回归现实了。你说：“别来找我了。”
姐姐，那晚我又去了一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我的酒量还是不好，在强行灌了自己半瓶后我一边说着醉话一边被同行的朋友拉回了家。室友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求你不要走，活脱脱一个悲情剧女主角。我现在也不知道我那晚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在第二天醒来后体验了宿醉后的浑身酸痛——毕竟这次喝了半瓶。不过这次你也不会生气了，我也不会去找你了。
信件到这里戛然而止，女孩不声不响地关上台灯睡觉去了，留我一个鬼魂在黑夜里发呆。很常见而熟悉的分手剧情，很悲伤的老套故事，我看着月光下女孩的单薄身影欲言又止，不过好在即使我说出声了她也不会听到。
“可能人生难免错过吧。”我暗自叹息着。
在窗外的爆竹烟花声吵得人脑袋疼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今夜就是除夕。我活着的时候对于这种节日就没什么实感，死后也不例外。屋里的女孩似乎也不打算回家，在划掉手机屏幕一连串的拜年消息后又拿起了笔。
还真是痴情，我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向信纸上看去。
第三封信
当我独自一人举起酒杯的时候，天上的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的女友，或者说前女友比较合适？毕竟你已经走了两年了。我挣扎了十八年才遇见了你，又花了三年和你靠近，再耗费两年从“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变成你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然而在这足足二十三载的时光后，你与我相伴的时间却只有不到两年。
现在是新年夜，窗外有居民在偷偷放着烟花，我的朋友发消息和我互祝新年快乐。我看着手机里的日历提醒，才惊觉我就是在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向你表的白。
那句在内心排演过无数次的“我爱你”最终落了地，但是爱的期限并没有像情话里那样持续到到世界毁灭——从我表白心意，一直到我在你的墓前哭泣那一刹那，只有两年零五天。你就像一捧雪，融化在了那个过分温暖的春天。
自从你走后，再也没有人会唠叨我要少喝酒，少吃冰，因为我的不健康作息着急的和我吵架了。但是我已经学会早起了：凌晨六点的清早，比闹钟早五分钟醒来，用昨晚泡好的小米煮一碗粥。在没有人把我当小孩子的世界里，我似乎无师自通地成为了大人，像你一样处理好自己的情绪，照顾家人，把一切打理妥当。
姐姐，我也长到你的年纪了，可惜我并不如你那时成熟温柔——或许你那时也是迷茫的吧，但是你不会和我说的不是吗？你总是温柔地笑着，将我揽入怀中，把无论好的坏的情绪一股脑收到你的怀里。
我的朋友劝我放下，她们说你在天上看到这样的我也会担心。但是姐姐，我已经成长成温柔稳定，替人着想，处事有分寸的大人了，你有机会看到的话应该会舒一口气吧……
两年前？在过于巧合的时间和莫名的熟悉感的驱使下，我开始在模糊的记忆里寻找类似的影子。一个人影从脑海中浮现，然后愈发清晰，清晰的让我有些胆寒。
她叫颜祝，很可爱的女孩子，会在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会给我买许多许多可爱的，亮晶晶的小饰品，再像得意的小狗一样望着我的眼睛。她太过于美好，太过于让人怜惜，以至于我骗了她——我把我们的分别伪装成了一场情侣之间大吵后的彻底断联，而不是我病情加重后的被迫离开。我让她别再记起我了，她也傻乎乎地真的没再寻过我的踪迹。我以为她就这样奔向了她的广阔天地，甚至在无穷无尽的化疗中几近忘记了她。
但她一直都记得。
我在新年夜的空气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无力地伸出透明的手臂想要抱住她，可最后也只能穿过她的身体。
“啪嗒” 酒杯滑落在地，她突然开始抱着肩膀大哭起来。
“可是姐姐，我不想走出去，我不想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三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