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洗劫最疯狂的一周终于过去了。宋罄竹毛秃了好几块,多了几个称兄道弟的战友,很满足的在海风里一站,久违的心脏鼓动的感觉,久违的挡在大家前面的感觉。
没了孩子的企鹅则垂头丧气,有的开始互相埋怨,有的盯着别人家的蛋磨刀霍霍。在人类世界所不能想象的事情,一夜间上百个失去孩子的父母,然而弗兰克群岛每年都在上演。魏难书这时候把那三个蛋亮出来,小鱼为价,价高者得。
那一天他们盆满钵满。
也许明年就会有企鹅有样学样吧。魏难书表示,哥是不能被超越的传说。
南跳岩企鹅的孵化期是35天,这期间有父母一方要留在岸上孵蛋,另一方要耗时14天左右,跨越近百公里捕鱼。他们带回来的将是关键一餐。如果半途殒命,留在岸上的配偶要么放弃小企鹅,要么被饿死。宋罄竹魏难书一起站在了海边。这些企鹅们身高不到50cm,大部分还是今年的新手父母。三米多高的岩壁上,惊涛拍岸。岸上,无数双眼睛望着青白色的天空。
“我下不了水。”宋罄竹干涩地开口。
“你水性不是很不错嘛吗?”
宋罄竹苦笑了一下,魏难书几乎没见他这么笑过,五六年光阴,干涸成一道苦笑。
“出了一点..........事故。”
魏难书不问了,成年人的社交该有距离。他只是点点头,道那我下海吧,你留在岸上保护大家。继续当企鹅界传说喽。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水性极差,没有方向感,体育测试年年吊车尾的魏难书就这么跑进了企鹅大队。和一群企鹅一起,一跃而下,被苍蓝色的海水吞没。不远处,企鹅的天敌海豹正一跃而起。
宋罄竹好像这一刻才有了做企鹅的实感。没有退路,没有转圜的余地,非生则死。每一餐都可能是最后一餐。你不需要做错什么,甚至不需要死亡的理由,仅仅是不那么幸运,就足够丧命。
14天很难等。当人类的14天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去地球另一端旅行,可以画成一幅名画,也可以庸庸碌碌上班,过两个睡懒觉的周末。
当企鹅的14天做不了什么。
每天防备捕食者,没完没了的海风吹刮,望着巨大的太阳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西弗每天盯着蛋,趴在那里百无聊赖。他听宋罄竹讲千万里之外有沙漠,从来没有水的地方,到处都是黄沙,不会下雨下雪,也没有鱼。她很惊慌地问,“那企鹅在那里怎么办呢?”宋罄竹笑笑,说那里没有企鹅。
西弗似懂非懂的点头,她的世界只有亚南极的寒冷气候,循着祖辈的路在海域往返,每年爬上弗兰克岛孕育下一代。
她问宋罄竹你去过吗?
宋罄竹高深莫测昂起头,说上辈子去过吧。
西弗抬起翅膀给了他一下。
企鹅们回来的那天岛上很热闹,大家都在伸长了脖子叫,各种名字回荡在海岛上。天空还是青白色,可惜有些企鹅注定什么都等不到了。南跳岩企鹅大多一生只择偶一次,对他们来讲,可能不懂什么是离别,死亡。他们只知道看着海。要是等不到,就用一辈子等。
好在他们一生不过36年,倏忽而过。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魏难书回来了,平平安安,没缺胳膊少腿。他们的鱼其实暂时有的吃,但两个人都知道小聪明管不了一世,不会捕鱼的企鹅没有活路。就像这半个月宋罄竹不停地尝试下海,不会游泳的企鹅,繁殖季节过去就是死期。
企鹅里本就偏瘦的魏难书更瘦了,他抓到的鱼实在很少,还是尽心尽力仰头低头,从嗓子里吐出来。这种玩意做人的时候宋罄竹绝对不吃,但如今人在屋檐下。这是发小搏命半个月的硕果。
奥普芬也回来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从忧郁贵族王子变成忧郁贵族骑士。站在一边,像个盯着自己未婚妻狼吞虎咽的幸福小伙子,耳朵还是红的滴血。
休息三天,企鹅父母就要换班出海。宋罄竹也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咬牙跳下去,然而冰冷的水漫过头顶的瞬间,他大脑就空白了。有个人影在他面前下沉,浓浓的血在水中弥散成雾,那人最后的口型是什么,是“快走”“还是“救我?
宋罄竹,救我。”
可他游走了。
在他眼前下沉的人越来越多,日日相见的面孔对着他。
“宋罄竹,为什么不救我。”
他笃定没有人这么说,笃定他们到死不会有这样的话。可记忆是会骗人的。生死之间,他见死不救真的不是胆怯了吗?
“宋罄竹!马上上岸!你他妈要淹死了!”
魏难书的喊声石破天惊。
湿滑的岩壁很难借力。宋罄竹几乎是被魏难书推上来的。
以为这小子能消停会,结果五分钟后,他又“砰”地跳进水里去了。旁边的西弗叹口气,说这家伙已经这么折腾半个月了。每次都差点淹死,也就他一战成名人缘好,总是有企鹅帮一把。
魏难书沉默一瞬,也跟着跳下去了。这一整天,推宋罄竹上岸,跟宋罄竹下水,到了傍晚魏难书都觉得快要精神崩溃了。宋罄竹还要往下跳。“哪能让你这个弱鸡连续出海两次。”他撂下一句,又扎下去了。
魏难书能感觉到他在海里坚持的越来越久,但时间太短了。企鹅大部队明天就要走。而宋罄竹起码还需要再适应半个月。
那晚月上中天,两个人终于都折腾不动了。很不企鹅地躺在礁石上,弗兰克群岛地夜空像蓝色丝绒布,秋末蓝紫喇叭花的颜色。有种缱绻的绚丽。
“像以前躺在操场上看星星。”
“你是说高中被保安举着手电筒狂追那次?”
宋罄竹翻了个白眼。
两人间沉默半响,魏难书爬起来,道“带你冲澡去。”
小岛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一条淡水小溪蜿蜒而下,在岩壁上汇成水流,冲出小水潭。月光下,那白色的水像天上的星星淌了下来。清清凉凉,带着淡水独有的甘甜。
站到水流底下,岩壁中间,清凉的水兜头浇下,永不停歇的海风都偃旗息鼓。
宋罄竹终于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一时间有睁不开眼睛的错觉。
可并非水流太大了,是有心事坠着他。——突遭车祸,一睁眼就成了企鹅,一切抢着,拼着,同大自然虎口夺食。他想保护魏难书,也可能究其根本,是想证明自己还有保护别人的决心和能力。
但是无用功。无用功。
宋罄竹找不到变回人的法子。他知道魏难书不明不白地被害,更加心里拧成一团。他知道魏难书体能很差,知道出海真的可能送命。他知道魏难书每天日落时分愣愣地望着夕阳,他又何尝不是?
但不可说,不能说,且不敢想,不可想。因为痛苦多一分活命就难一分。扬起笑脸,打起精神,哪怕他的生命早在那次事故里狠狠揉搓出了断层。哪怕这断层又横贯眼前,恶狠狠要他把魏难书的命交出去,恶狠狠告诉他一整天的练习还不是要靠魏难书劳心劳力。
他也必须笑起来。
因为魏难书笑不动了,他可以。
六年前当兵入伍,他在魏难书家吃了最后一顿饭。叔叔阿姨待他如亲儿子,整整一锅土豆牛腩——他最爱吃的。
六年后被迫退役,他在墓园见到魏难书,叔叔阿姨早就长眠地下。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不为人知。而魏难书和他六年里梦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你在他的嘴边再也遍寻不到半分笑意。
那天落日,大雨。
发小因他的到来戛然而止嚎啕,魏难书就那么站起来,定定看着他。大雨瓢泼,砸在伞面上轰鸣作响。他们甚至张不开嘴叫对方的名字确认重逢。但是不需要确认。
沉默,压碎了灵魂的沉默。
他内心明明在尖叫,要把所有不平不快不公都他妈的呐喊出来,只以一种形式。——“魏.难.书。”.......只以他的名字,就像每个黎明梦醒时分撕咬这三个汉字一样。
然而他们只是互相点头致意,微笑。装作看不到对方的胡茬,乱发,眼里的红血丝和红晕。然后双双落荒而逃。
“宋罄竹。”回忆中断,魏难书在叫他。于是他贱兮兮一笑,终于把水流让出来,像个霸占淋浴头的小学生。
魏难书站在水流地下,条件反射的,他企鹅尾巴抖了抖。宋罄竹一瞬间真切地感觉有些好笑。然而下一刻对方很毁灭气氛地问,“你能说说为什么开始怕水了吗?”
宋罄竹又笑了一下,道爷从来不怕水,就是忘了怎么游泳。
然而魏难书也冷笑了一声,“宋罄竹,你是不是到死也学不会撒谎。”
话到这里就很难接下去,宋罄竹反倒轻松了。对方打小就是这样,觉得魏难书话好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人都是因为和他不熟。那是魏式的客气,虚伪的要死,偏偏天衣无缝。
水兀自流淌,把盐分,灰尘,海草都冲下去。月亮干干净净挂在天上。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月亮。即使背后有避而不谈的黑夜,沉沉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