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北区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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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卷雾色，风雪欲来。
“上校费尽心思把你从棚户区请来修机，你不动手，到底要什么条件？”
北区基地的审讯室里，红发军雌双目赤红，手中的湿鞭狠狠抽在受审的雄虫肩上，苍白的皮肤瞬间凸起了一道血印。
身形瘦削的雄虫少年低垂着头，暗红的鲜血从额头淌下，浸湿了黑发。少年低声喘息许久，缓慢吐出两个字：“见他。”
红发军雌冷哼：“你也配。”
然而就这时，审讯室外传来了一阵军靴和铁链碰撞的声响。
“报，报告柏上校，您要的人带来了，欧伦少校正在……”汇报的虫兵话音未落，门已经开了。
基地外凛冽的风雪一拥而入，打湿了审讯室的铁栏。几名军雌的簇拥下，一位身材高挑的雌虫大步跨入门中，金色的袖带在昏暗中一闪而过，虫族士兵纷纷颔首，让开了一条通路。
虫族和他们的祖先人类长相并无大差，只是经历了天灾后分化成了雌雄。军雌的额头有雌纹，雄虫则能够分泌安抚性的信息素。
“上校！”红发少校欧伦丢下了手里的鞭子，端正对基地上校柏晟行了个军礼。
“问过线人了，他会修机，但一定要见到您才肯。”
说着，红发冷漠回眸，瞥了一眼审讯椅上的雄虫。后者斜倚在审讯椅上，浑身血污，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但总觉得那双眸子一直死死地盯在柏晟身上。
“怎么打得这么狠？先把手铐松开。”柏晟微微蹙眉。
虚拟机毁坏后，他从未停止寻找修复的办法。等待了三年，原以为等来了转机，没想到这个来自棚户区的技术虫族如此不配合。
欧伦立刻催促手下：“快快快，把手松开，手坏了还怎么修机？”
柏晟没说什么，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其他虫不必留下，自己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坐在了雄虫对面。
“您要见我？”
说着，他亲自上手将束缚在雄虫身上的沾满血污的麻绳解了下来。当带着寒意的手指碰到雄虫的瞬间，柏晟注意到雄虫轻轻吸了口气，原来绳子早已在苍白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了深红的勒伤。
柏晟叹了口气：“是我有求于你，本来就该亲自见你。但我方才从前线下来，部下又不懂礼数，失礼了。”
他拿起一旁水盆里的毛巾，沾水替雄虫微微擦拭了脸庞：“有什么条件，阁下尽管提……”
“还认识我吗？”
冰冷的毛巾沾到脸上的瞬间，原本一言不发的只是盯着柏晟的雄虫突然开口。他的语气里有轻微的颤抖，似乎郁结着浓郁的恨意，还有一丝微妙的期待。
“……”
柏晟有些诧异，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端详着面前的雄虫半晌，摇了摇头：“阁下叫什么名字？”
这个回答似乎在雄虫意料之内，但同时他的视线里闪过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失望：“林尔。”
说罢，他挪开了视线。
“倒是耳熟。”柏晟听到这个名字时略微诧异了一瞬，但随即垂下了眼眸，“我们见过？”
林尔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基因的影响，雌虫的身躯本就强壮，常年征战又正处于壮年的柏晟端坐在雄虫面前，只是投下的身影便将他完全包裹了起来，无形中产成了一股天然的威慑。
难堪的沉默麻酥酥爬过心头，柏晟忽然轻声开口：“阁下的名字，乍一听，倒像我的亡夫。”
话出口时，柏晟一顿。
从前线赶回基地、直到走入审讯室之前，他还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悦，因为他见过太多倨傲的雄虫，自恃某些特权毫无愧疚地劳烦他人。但此刻面对眼前的雄虫，柏晟也说不清自己今日为何会有如此耐心。
“你结过婚了？！”
没想到听到“亡夫”两个字，雄虫瘦小苍白的脸颊猛地一紧绷，再次睁开了眼。但他似乎也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资格问出这个问题，于是死死咬紧了牙关。
柏晟微微一愣，若有所思道：“是的，三年前。”
闻言，那个叫做林尔的雄虫，脸色好像更差了一点。
原本自柏晟走进审讯室后就一直暗暗挺直了腰杆的瘦小雄虫，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你不是最厌恶雄虫吗？”他想要显得不屑，却眉头紧锁，甚至没能锁住一滴无声滑落的泪水——是悲，也是恨。只幸好他此时的面容湮没在阴影中，泪水混入血水中，很快没了踪迹。
“他不一样。”威严的雌虫上校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柔情。
不一样……
林尔已经完全麻木了，但柏晟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阁下，我以北区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希望你能尝试着帮我修好这台主机。”
柏晟说得恳切，他觉得面前的雄虫看上去似乎并没有那么傲慢：“我们早听说了您修理虚拟机的技术超群，因此才把您请到基地。但我也并不奢求恢复原状，只要能有当初的一点……相似，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虚拟机”，这个词对如今的林尔来说熟悉又陌生。
虚拟机是虫族为了应对雄虫的极度稀缺性而研发的“虚拟陪伴者”，可以理解一对一绑定的“全息乙游”，目前已合法且广泛应用于长期驻守战地的军队，成为了类似“烟.草”的战略资源。
这种东西说不上非常珍贵，除了最早的一批试验品，现在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只是，对于柏晟这样的“养成系玩家”来说，有一台特定的虚拟机具有独特价值。
——初代虚拟机 02，那正是林尔的前世。
林尔看着面前的军雌。
曾几何时，柏晟也曾对着虚拟机02拉着手倾诉，说这世上没有谁比得上他，说他们傲慢无知，还说过……此生唯他不嫁。
前世，面前的柏晟，正是作为虚拟机的林尔，短暂虚拟人生中唯一绑定的玩家。
也是前世，在好感度即将满级的那天，柏晟不由分说便亲手将他的芯片掏出。
而三年后，早已消亡的02却阴差样错转世到了这个叫做“林尔”的低等雄虫身上，以这种方式再度和他相见，重逢人不识。
昔日的爱侣亲手杀了他，又在他死后想要修复他……
真是可悲可笑。
柏晟不明白面前素未谋面的雄虫会用这种眼神瞪着自己，他斟酌着开了口：“阁下，如果你能够帮助我……即便你作为雄虫的血液浓度不足以进入北区，但我会尽力为你在这里谋得一个身份。请你相信，只要说到的，我一定做得到。”
说到做到，和三年前那个对着自己许诺的少年一模一样。
“别做梦了，修不好的。”林尔深吸了一口气，说得格外艰涩，却也是现实。
不过是一台虚拟机而已，损坏成这个样子，再怎么先进的技术也复原不了它废铁一块。
只是对于林尔来说，看着昔日的爱人，假情假意地对着自己前世留下的一星半点影子依依不舍，终究不好受。
“……”柏晟原本充满希冀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倒是和林尔记忆中那个眼神总是雾蒙蒙的少年有了几分重合。
实际上，眼前的柏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
他更高大也更壮实了。常年带兵出战，他的皮肤不再细腻，声音不再温柔。还有那道惹眼的疤——
林尔早注意到有一道深红的疤痕从柏晟的左耳向下，一直延伸到了贴身的军服高领里。不知道造成这道疤痕的伤，当初究竟严重到何种程度。
想必只是血染战袍、荣誉加身带给他的无数代价之一吧。
但林尔已经不在意了。
“早知道修不好，你当初就应该好好保存才是。”林尔说得一字一顿，字字压抑，指甲深深戳进了掌心。
柏晟看上去似乎也很痛苦，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抱歉。”
这声“抱歉”来得太迟，却阴差阳错说给了对的人。
柏晟站起身来，门口的士兵早已等待多时。
红发立刻打开了审讯室的门，不放心地打量着柏晟的神情。此时的柏晟已经披上了军衣，眼神和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淡然无波，或者说，死气沉沉。
“上校，要把他丢回西区吗？”红发斜晲了一眼林尔。
欧伦作为一名军雌，并不像其他雌虫一样崇拜雄虫。在他眼里，这个低贱的雄虫和其他雄虫一样，满嘴谎言又自高自大。
柏晟思酌片刻，缓缓开口：“林尔阁下毕竟是雄虫，带他来的时候多有不周，暂且先在基地找个地方让他住下吧。”
欧伦咬牙点了点头。
他只道是柏晟思虑周全，要把林尔养在基地，以免这家伙出去后借由《雄虫保护令》控诉他们虐待雄虫。
林尔默默地听着审讯室外的脚步声，直至完全渐渐消失。
这几天的疲惫尽数涌了上来，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逼审，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转世重生，林尔早已生死看淡，三年后的这次重生算他赚的。
尽管他自诩活得无畏洒脱，可偏偏在再次面对柏晟时，终究没开口问一问当年的真相。
他竟然怕了……
林尔怕自己会听到一些假惺惺的话，怕再看到柏晟提起“亡夫”时眼中的眷恋和痛苦。林尔更怕柏晟口中的“亡夫”就是指02，他自己。
可倘若如此，当初的柏晟又怎会在纪念日当天亲手掏去他的芯片，砸毁他的主机，让作为一缕代码的他被迫理解了血肉撕裂的苦痛，以及叫做绝望和背叛的情感……
说到底，他怕自己再和前世一样，自欺欺人。
“林尔阁下？”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再次传来了声音，将林尔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是柏晟派来的几名虫族医护。
一位医护虫走上前，温声道：“柏上校嘱托我们，这段时间一定要治好您的伤，所以还得麻烦您留在基地休息一段时间。”
林尔偏过头，死死咬住了嘴唇，强撑着座椅要自己站起身来。
自大薄情的虫，装什么光明磊落？
柏晟敢把自己扣留在身边一天，就是他自己朝着离死期又迈了一步！既然重活一世，他必定要让柏晟付出代价。
新来的虫族护士眨了眨眼，她有些害怕，毕竟这只瘦小的雄虫忽而冷笑，忽而又一脸狰狞。但本着医者仁心，她最终还是大着胆子上前，搀扶了一把林尔：“阁下，我扶您去休息室吧……”
然而话音未落，刚接触到肩膀，方才还清醒着的林尔突然猛地朝地上一栽。
“咚。”
审讯室里随之寂静了一瞬。
新来的小护士呆滞片刻，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向了老护士：“前辈……这位阁下是……？”这位雄虫是谁她不知道，但上校专门交代的虫要是出了事情，给她一百条命肯定是也是担不起的。
老护士皱着眉上前一步，翻过林尔的身体检查了一番，半晌才道：“好像……饿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