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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恍然入仙京 那就是青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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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微生泠喃喃道。
天地间怎会如此的冷。
他阖上眼,眼前的一片黑暗如晨雾般散去。
他看见了一个山村。
平岸小桥千嶂抱,红梅白雪间。
一人手拿折扇,缓缓走了出来。
“许久不见,雪间仙,近来可好?”来人一身白衫,像是积雪聚灵化形而来。
微生泠站在原地,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尖泛着红,被冻得早已失去知觉,身上的血污倒是半点看不见,方才的种种仿佛只是一场梦。
“我早该死去,为何会见到你?”微生泠轻声开口,呼出的气落在眼睫上,即刻化成水滴落。
“白枕槐。”
对面的人轻摇折扇,像是不觉得冷一般,笑意融入眼底,“雪间仙,散灵不算好受,我将你拉入梦中,你合该感谢我才是。”
“此间多美好,白雪皑皑,红梅暗香。”他眨了眨眼,合起折扇指着不远处的山村,“你想要见谁,我便把谁拉进此间梦中,可好?”
荒唐。
微生泠看着他,云耿尚未死去,他如何能放心地让任何一人入梦来,只为让他这弥留之际安心片刻?
“好了,不必再逗他了。”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远远传来。
微生泠猛地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正在霜梅之间,攀折下一小枝梅花来,他似乎喜欢极了,放在掌心观赏片刻,便缓缓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青衫席地,腰间玉佩轻摇。
“师尊......”微生泠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喉咙发紧。
青霜引微微颔首应下,他走到两人身侧,抬手将梅花别在微生泠耳边。
梅枝轻颤,落雪粘在发间。
微生泠望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心头的不甘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师尊既在,为何......为何——”
“为何不出手制止一二?”青霜引轻笑,抬手招着站在一旁的白枕槐走得更近些。
微生泠一瞬惊醒,他不该问这个的,师尊入仙京,不得插手人间因果。
是他逾矩了。
青霜引倒是毫不在意,手搭在白枕槐肩膀,轻声道:“阿泠,你看。”
微生泠抬眼望去,白枕槐正抿着嘴轻笑。
“师尊,要我看什么?”
若只是白枕槐又有什么可看的。
白枕槐见他毫无反应倒是有些不高兴,鼓着嘴打开折扇,扇面划过空气带起一阵风,吹动额前碎发,他依旧笑着,只是容貌一瞬改变,如同一场晨雾缓缓褪去。
微生泠瞳孔骤缩,面前的白枕槐,一颦一笑他都极为熟悉,就如同——
在照一面从天而降,将他与白枕槐隔开的一面镜子一般。
“......这。”微生泠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阿泠。”青霜引唤道。
微生泠眼中却只有那一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白枕槐与他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白枕槐更像是幼时的他,望着他,如同望着曾经的过往。
“白枕槐便是你。”青霜引一锤定音。
微生泠心头一颤,他蹙着眉看向青霜引,不可置信道:“师尊,这不可能。”
青霜引摇摇头,轻声开口,言语间夹杂着万千风雪:“他是你的一缕神识,你本不是此间人,你可知他为何名为白枕槐?”
微生泠沉默着,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紧,连带着鬓边的梅枝都被震落,积雪碎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霜引缓缓道:“我升上白玉京时,偶然窥得一株枯萎灵梅,便问为何花枝凋零不曾舍弃,那仙人答道——”
“您有所不知,白玉京仅这一株灵梅,是小仙君亲手照看的,灵梅化形后意欲下凡游历,小仙君便也放了,只不过......”
青霜引问道:“只不过?”
那仙人长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灵梅入凡时出了差错,一魂生了两人,只怕是等他回玉京要等上千年了。”
青霜引:“斗胆,不知灵梅此生名为?”
仙人点头应道:“这我倒是知晓的,他此生化名为——微生泠。”
青霜引缓缓睁开眼,道:“白枕槐为自己取姓为白,枕槐取自一枕槐安,他是你跌落凡间时丢失的一缕神识,只有神识回体,你才可重返玉京。”
“他在等你,等你梦醒,一同回家去。”
微生泠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家?”他喃喃重复,“我的家,不是北渚、不是苍梧山吗?”
“我若就这般走了,不渡怎么办,师兄怎么办,死去的雪舟又怎么办?!”微生泠抬眼,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被寒霜冻成冰晶,“师尊,万千弟子还在苦战,我既有活路,为何不放我回去。”
他退后两步,蓦然跪倒在地,俯首道:“弟子微生泠,求师尊......”
青霜引站在一旁,青衫与红梅相映,眼底是了然的温和:“阿泠,你已经死了。”
微生泠垂着头,呼吸止不住的颤抖,泪水滴落在雪地中,积起一个水洼。
“阿泠,你安安心心回玉京,苍梧山还有我。”
白枕槐缓步靠近,他伸出手,掌心与微生泠的掌心相触,一股熟悉的暖意瞬间蔓延开来,他缓缓将微生泠扶起来。
白枕槐将他发间散乱的头发理了理,道:“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你的因果已结,再也无法插手苍梧山诸事了。”
话音落下,白枕槐的身影化作点点灵光,如漫天梅瓣般融入微生泠的体内。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灵丹处爆发,冲散了体内肆虐的魔息。他身上的寒意尽数褪去,指尖重新有了温度,甚至连胸膛的剑伤处,都传来了愈合的暖意。
微生泠呆楞着,喉间哽咽,低声问道。
“可......不渡呢?”
“若是因果已尽,那不渡呢?”
他抬眸望去,青霜引站在不远处,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走入一片灵光中。
此间广阔,却仅剩他一人。
不行。
不能就这样走了。
微生泠朝着青霜引的方向跑去,风雪落入他怀中,他眼中却仅有那一点灵光。
“嗡——”
微生泠落入灵光之中,一时控制不住跌落在地。
祥云缭绕,仙音隐隐,灵梅树在云端亭亭而立。
微生泠坠入灵光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擦出几道浅浅的血痕。长发凌乱地滑落胸前,周遭没有厮杀声、没有风雪声,只有隐隐约约的仙音,从远处的琼楼玉宇间飘来。
“呀!灵梅回来了,快去寻小仙君!”清脆的童声划破云端,裙裾扫过祥云,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灵梅仙君快些起来,怎么会伤成这样。”
微生泠无力地被他扶着站起身来,他轻声问,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哪?”
仙童歪着头,不解地回道:“此境白玉京。”
微生泠闻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耳畔嘶鸣,眼前泛起一阵漆黑,他捂着嘴,血渗出指缝,顺着手腕流淌下来。
“啊!灵梅你怎么了?!”仙童连忙上前,却被微生泠挡住,“怎么会吐血呢?”
“我想回苍梧山。”微生泠的声音气若游丝,他踉跄着望向远处,琼楼玉阶,飞桥银灯,仙音袅袅不绝,似从楼宇深处传来,又似融在云风里,轻柔得能抚平心头所有波澜。
可这终究不是苍梧山。
他望着远云,恍然间想起临死前寻鹤声望向他的那一眼。
明明就这样赴死就好了,却偏偏回了头,看见了那双眼。
叫他如何放得下。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远处传来,十二琼楼的檐角玉铃齐鸣,祥云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位身着月白仙袍的身影缓步而来。
微生泠看过去,只见那人头上金冠轻颤,看向他的眼中带着些不解。
“你回来后,与从前真是不一样了。”
仙童在一旁应声道:“谢小仙君,灵梅只是......”
谢小仙君略过仙童,走到微生泠身边,轻声道:“人间很好玩?”
微生泠轻轻摇头。
谢小仙君:“那,就是人间比白玉京要更美?”
微生泠依旧摇头。
谢小仙君不懂了,他望着微生泠,问道:“那是为何?”
微生泠抬眸,眼中泪水流转,带着深深的无望。
谢小仙君眼神转动,轻笑一声,道:“那我知晓了。”
“那就是青帝口中的心有所属了?”
他缓步走到那颗梅树之下,道:“青霜引入仙京时,说认得你,我本就挂心,于是前去问他。”
“这一生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青霜引垂眸,答:“云波微渺。”
谢小仙君抬手,手心贴着梅树的枝干,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道:“我那时欣喜,认为用不了多久你便能回玉京,却不曾想,一阵风也是有归处的。”
“没关系,”谢小仙君回头望向他,“还有机会的。”
苍梧山,如抚台上。
寻鹤声怀中的微生泠骤然化作点点灵光,顺着风雪飘散,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最后的温度,灵丹处的道侣结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铮——”
阵法的灵光顺着如抚台上玉砖缝隙流入,暖金灵光交织成网,瞬间笼罩如抚台。
素月蓦然出现在如抚台上空,她望着脚下众弟子厮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声令下道:“起阵!”
“是!”
屿遥弟子自暗夜中出现,即刻踏上如抚台,指尖灵力闪动,一瞬周遭大变。
仙气萦绕,玉树高耸。
是升仙台。
云耿一瞬收敛了神色,阴沉着脸高声道:“此为何意?!”
“我早就不怕他了!”
他低声喃喃:“早就不怕了,早就不怕他了......”
素月缓步走到升仙台中央,银袍翻飞间,指尖轻点虚空,升仙台上那经久不变的云宫飞檐正缓缓探出云层。
她微微扬起头,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
百年,不得羽化成仙,不得解救旧友,不得踏出屿遥这一亩三分地。
便是为了这一刻。
云耿一瞬定在升仙台上,他远远望着浮云中顺着天光而下的人。
“兄长......”他小声的喃喃,仿佛自己还是苍梧山后山上那个不知轻重被兄长责骂的苍梧山小公子。
寻鹤声硬生生将堵在喉间的血咽下去,他望着云耿,握紧决浮云,缓缓提起剑来。
楚寒江拄着剑大口喘着气,抬手阻止道:“不必了。”
“云耿今日不会有活路了。”
那顺着天光而下的人蓦然拔剑,剑光中蕴含着万千春意,带着千里之上白玉京的风声落下。
直指早已动弹不得的云耿。
“嗡——”
半仙之力入人间,掀起阵阵寒风。
那柄从天而降的剑自上而下贯穿他的心脏。
云耿摸了摸胸口,像是感知到什么,抬起头笑着看向那个人。
那个曾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学会第一个剑招的人。
青霜引看着他,眼角落下的泪水滴在云耿脸颊。
云耿笑了笑,身侧的魔息缓散去,他轻声呢喃道:“哥哥,最开始......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
午夜梦回,我总能梦见爹娘。
这下,终于可以见到他们了。
真好,兄长,此生的第一眼便是你,临终前的最后一眼也是你。
阴云弥散,众生终得重见天光。
魔息散去,云耿已死。
云霜将自身散去,化作一个巨大的法阵,轰然落在云耿身上。
青霜引,身死神消。
自此天地间再没有改道入魔的魔主与青霜引,这里只葬着云家兄弟二人。
千年百年。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