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花有不堪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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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霭十六年。
风中寺。
寻鹤声在寺中虔诚跪下，奉上的三柱香的烟气袅袅升空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尊石像，仙气环绕身侧，手中冰剑放于身后，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师尊。”寻鹤声轻声在心中唤道。
“施主，今日跪得太久了些，不如随我去寺中用些饭可好？”一和尚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手中盘着念珠。
寻鹤声垂眼，缓缓站起身来，道：“好。”
风中寺是楚寒江所建，建成后便不知所踪，寻鹤声却不愿此寺冷落，时不时就来寺中小住几日。
一二来去，寺中倒像是家一般熟悉。
七年前，风中寺建成，他冒雨而来，只求能见微生泠一眼。
说着是见他，不过也只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罢了。
他跪在寺门外，雨水混着泪水打湿了衣衫。
“吱呀——”
和尚撑伞而出，问道：“施主所求，寺中无所答。”
寻鹤声垂着头，像是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我走不出那场梦。”
只要阖眼，眼前就浮现师尊的样子，可是睁开眼，又不见身影。
久了，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何处是梦了。
只要再见一面，再见一面便可。
和尚站在门前沉吟，隔着雨幕缓缓开口：“故人已去，是施主您留在原地太久了。”
“世间凡尘种种终尽，您，还需往前走。”
寻鹤声一时愣神，又被和尚的一句话引回思绪。
和尚在前引路，淡淡道：“话说，寻施主，今日应门主来信，问您何时归家。”
寻鹤声闭口不答。
和尚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缓步引着路，念珠在指间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施主，最近入了秋，记着添衣。”和尚缓步而行，踩到枯叶上发出些声响来，一阵疾风吹过，他蓦然站定，回头望去，“风起路南......”
寻鹤声随着他站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片枯叶被风卷着飞上半空。
寺中种着许多梅花，那两片枯叶最终落在那梅树上，又缓缓滑落。
见梅枝，忽相思。
寻鹤声垂下眸，不解问道：“风起路南，怎么了吗？”
和尚敛下神色，双手合十道：“是在下大惊小怪，寻施主莫怪。”
寻鹤声微微点头，只当这和尚又看错了天机，正欲向前而去，却猛地被人撞到，他一时并未提防，脚下踉跄。
“诶呀！对不起。”那声音急促。
寻鹤声抬眼看去，见是一凡间女子，指尖死死攥着一块木牌，刚才那一撞险些将她撞倒，发丝间的簪子落了一地。
和尚问道：“施主可有急事？”
那女子长长叹出一口气，指尖松了松，露出木牌上的三个字来，她缓缓道：“小女子来替恩人挂祈愿，昨日梦中匆匆见他一面，我想，今日要找个好时间来。”
“只不过......”
“小姐！”侍女自转角处急忙跑来，气都喘不匀地说，“今日赶不上吉时，明日也是可以的啊。”
寻鹤声的眼神落在那木牌上，那上面用金墨勾着三个字，让他魂牵梦绕，不得安宁的三个字——微生泠。
他上前两步，抬手夺走她手中的木牌，问道：“你恩人，是微生泠？”
那小姐“嗯”了一声，道：“本以为他是雪间仙，日后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以上门道谢，却不曾想他是苍梧山门主，此生永无相见之日。”
她伸手道：“我不知你是何人，但这木牌是我亲手做的，就算你是他徒弟也抢不得，还我。”
她身侧的侍女帮腔道：“就是，我家小姐可是温府嫡长女，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小心小姐治你的——”
“小蝶，这是寺中，不论这些。”温小姐连忙低声阻止道。
寻鹤声指尖拂过那三个字，将木牌递还给温小姐，道：“是我鲁莽，敢问小姐，梦中......他可曾说过什么话？”
温小姐沉吟片刻，道：“......他说，明日见。”
“明日见......”寻鹤声低声喃喃重复道，可何为明日，师尊为何不入他的梦来。
若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师尊为何不愿来梦中再看他一眼。
温小姐见他一刻陷入沉思，来不及细想，朝着和尚道了谢便匆匆离开。
和尚望着寻鹤声的神情，最终叹出一声：“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这便是这座寺的名。”
“施主，唯一可解之法，只有向前走，向上走，此寺与您因果已断，您该回去了。”
寻鹤声闻言抬眼，泪水盈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我知晓了。”
*
寻鹤声许久未用缩地千里，一用便是回苍梧山。
刚踏入山门，隔着十里远便能听见应周的大笑，“不渡啊！你终于回来了哈哈哈哈——”
寻鹤声随手向他下了噤声，头也不回地走向苍梧山山顶，道：“我要闭关，不要打扰我。”
应周狠狠地点头，过了一刻，噤声终于解开，他嘴角扬起笑来，抬头望向远天。
“可算是醒了。”
悬霭廿年。
微生泠缓缓苏醒，便被身侧的灵童吓了一跳。
“嘻嘻！今日灵梅仙君要去引渡一人哦。”他抬手，指尖便浮现小仙君特有的诏令。
“那人执念成疾，仙君阻了许多次也无果，便放他入了仙京，不过执念不清怕是日后不太好过哦。”仙童撇了撇嘴，将诏令塞到他手中。
微生泠垂眸接过，轻声应下，“好。”
他在白玉京睡了许多年，是该走一走了。
微生泠起身，拢了拢身上素白的衣衫，就要向外走去。
“诶！”灵童抬手拦住他，“仙君说了，你代表着他的颜面，怎么能穿这么素净呢？！”
他说着，递过去一套衣衫，月白底色绣着缠枝灵梅，领口袖边滚着一圈冰晶纹，竟与当年微生泠在苍梧山常穿的样式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凡尘的凛冽，多了仙府的温润。
微生泠不明所以，却依言换上了衣衫。
“走吧。” 他轻声道。
玉京的琼楼玉阶在脚下延伸，檐角玉铃轻响，微生泠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云海，凡间不过如雾，难以看真切。
一阵和风吹过，微生泠却在那股风中感出几分熟悉来，他一时心急，拽着身侧的灵童道：“今日入仙京的人是谁？”
是不是......是不是——
“是寻鹤声。”
微生泠瞳孔骤缩，眼角泛出泪来，猛地回身朝着升仙台跑去。
“诶！灵梅仙君，您倒是慢些啊！”灵童叹了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寻鹤声刚从闭关状态挣脱，白衣染着凡尘霜色，周身仙气尚未完全稳固，身侧还翻涌着一些他不熟知的气息，不像是魔息，却也不安稳地呆在体内。
升仙台驻守的仙兵道：“您可暂等片刻，谢小仙君派了人来替您引渡。”
寻鹤声疑惑地看向他，仙兵便指了指他身侧混乱的气息，“此为执念，白玉京上仅有一人能引渡，不过......诶，他来了。”
一阵梅花香扑鼻，脚步声在身后缓缓停下，寻鹤声却不敢回头。
“不渡？”微生泠站在他身后，望着寻鹤声满是伤痕的背，身上沾着不少尘灰，不知闭关与升仙时遭了多少罪，一时心头酸涩，喉间哽咽。
“不渡？！仙君这可不行！可不能不渡。”仙兵瞪大眼睛，连忙道。
“就你会说话。”仙童连忙跑过去，一拳砸在他头上，“人家师徒，用得着你多嘴！”
寻鹤声浑身一僵，他不敢回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这是升仙时仙力紊乱生出的幻听，怕一回头，身后依旧是空无一人的云海。
“不渡，多年未见，不认师尊了吗？”微生泠轻声道。
寻鹤声猛地回身，撞进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眸，他不敢置信地走上前，脚步踉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环抱住微生泠，声音闷闷地响起：“师尊。”
微生泠被他猛地抱住，肩头一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未散的凡尘霜。
话音落下，寻鹤声周身的那些杂念一瞬散开，转瞬便不见。
“执念，就这样消了？”仙兵在一旁看得惊讶，一时出声道，“便是谢小仙君也做不到......”
寻鹤声赖在微生泠怀中，驰隙流年，他终于等到了。
“好了！”仙童高声道，“浓情蜜意之后再说，谢小仙君还备了仙茶，说要为你们接风呢！”
微生泠闻言轻笑一声，寻鹤声牵起微生泠的手，缓步向玉京走去。
云海翻腾，天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升仙台的风轻轻吹过，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升仙台，身前是云雾缭绕的玉京。
“师尊，今日之后，再无分离。”
微生泠轻声应下，“嗯。”
那日之后，玉京中皆知灵梅仙君有了挂念，日日形影不离，但凡离开半步，那位都会不满，拉着仙君哄上许久才好。
好在白玉京并无琐事，灵梅仙君也乐得自在陪着寻鹤声。
吞花卧酒，握月担风。
此后千年百年，白玉京那梅树终于不再畏惧霜雪，谢小仙君于寒冬途径此处，却见皑皑白雪间红梅点点，不远处传来细细的声响。
“师尊，雪大了些，我们回去吧。”
“白玉京落雪难见，再赏一刻，初雪，要许愿的。”
谢小仙君回身望去，寻鹤声周身的仙气早已稳固，眉眼间带了些沉稳。
他正揽着微生泠仔仔细细地为微生泠拢着大氅，“......那就，愿你每一日都安宁顺心。”
微生泠笑了起来，身侧的霜雪落在掌心，他却只是望着寻鹤声的眼，“说出口就不灵了的。”
寻鹤声凑上前，蹭着微生泠的鼻尖，轻声道：“这是我要去努力的，就算天道听见也无妨。”
谢小仙君轻笑一声，缓缓离去。
天不老，情难绝。
纵花有不堪寒，寒霜冷冽，不抵相思半点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花有不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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