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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老太太再次摔倒在地 老太太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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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再次摔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好多了,又因为在房间里足足呆了一个冬天,她都快被憋坏了。眼下春暖花开,一夜之间,桃花、杏花、李花、梨花都赶趟儿似地齐刷刷地盛开了,一树树的粉红,一树树的雪白,又有金黄金黄的油菜,艳红艳红的海棠,就连田野里的那一茬茬韭菜、那一畦畦的苜蓿都是怪惹人怜爱的,那鲜亮的直泛油光的柔绿啊,恨不得拿衣裙来染绿了呢。
她坐在阳台上,百般无聊地瞧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的衣服越穿越薄,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阳光、越来越灿烂。就像这个季节照在身体上的太阳光一样,照得人心里眼里亮堂堂的。
一个高个子的男孩脱下外套,露出两段既结实又强壮的胳膊;他把外套搭在肩上,举起双臂朝着不远处拼命地挥手。一个高高地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飞快地跑了过来,她已然是短衣短裙了,两条修长的长腿裸露在外,犹如两段刚从湖里拔出来的亭亭玉立的雪白的藕。
像是和迎面来而的春天撞了个满怀,老太太的一颗心突然怦怦怦地跳动了起来。她感觉那挥手的男孩似曾相识,又觉得那女孩子分明是朝着她飞奔过来。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年轻多好啊,春天多好啊!”她喃喃自语道。
一双野鸽子飞到阳台上,歪着脑袋咕噜咕噜地叫唤了两声,又来来回回地在阳台上徘徊了几个回合,却相继飞走了;
一对玉蝴蝶依依袅袅地飞了过来,绕着窗外新发芽的绿槐风情款款地飞舞着,一会儿没入浓密的绿叶,一会儿又从浓密的绿叶中闪现了出来,犹如一对甜蜜的小情人,正在做着甜蜜的小游戏。
阳光透过纱窗暖暖地照了进来,风儿轻轻地吹着,天空那么蓝,蓝得直刺人的眼睛,而云彩呢?云彩却是雪白雪白的,一点儿灰尘都没有。她感觉她的一颗心、连同她的整个身子都快要融化掉了,非常安逸,非常舒服。
“我得出去走走,”她说,“我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我得出去走走。”
她已经一个冬天没有出门了,事实上她的身子并不能负担长时间的户外运动,多站一会儿都不行,更别说外出散步了。她拄着拐杖仅仅下了几步楼梯就感觉身体不支,她硬撑着身子让自己扶着栏杆勉强又下降了几步,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是她并没有大声求助。然而在距离地面仅仅还有三四步之遥的地方,她却突然脚底一滑、身子一软。
她竟然一头栽倒在地。
老太太又住院了,这一回是中风。医生说她只能躺在床上,而且以后的日子都是只能躺在床上。
儿子又来电了。
儿子:妈,你近段时间的身体怎么样?天气很暖和,你要多到外面走走,透透新鲜空气……
老太太握住手机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流泪。
儿子说话,她只是偶尔轻轻“嗯”一声,又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泪。我给她拿来一条热毛巾,她感激地点点头。
儿子:妈,妈,你多保重,我这阵子忙完了,就回来看你……这次真的回来……也就个把月的时间……妈,你多保重,多保重,你等我,等我……
老太太泣不成声,突然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嘴唇也剧烈地哆嗦着:“儿子……儿子啊,儿子……你回来吧,你回来吧……我……我……我怕等不到你回来啦……”
瞬间她已经声泪俱下,她把电话丢到一边,伏在枕头上嚎啕大哭:“我只想见见你啊……我只想见见你啊……我就是死了也情愿啊……死了也情愿啊……”
妈,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儿子在电话里连声追问。
我捡起手机默默走出老太太的卧室,又给我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帮着安抚老太太的情绪。
我:强子啊,你赶紧回来吧,你手里的工作再怎么要紧,也请你一定回来一趟。
儿子:阿芳,怎么啦,我妈究竟怎么啦?
我觉得还是告诉他实情比较好,我就对他说:情况很不好,年前就摔断了三根肋骨……
儿子“啊”了一声。
现在又中风了……医生说……事实上大妈已经半身不遂了……
儿子又“啊”了一声。
我:你赶紧回来吧,强子,大妈的情绪非常糟糕,病情也不乐观,我怕她熬不过这个春天……她实在太可怜了。
儿子再次“啊”了一声。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小男孩的声音,好像在询问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因为他们讲的是英文;儿子也叽哩哇啦地用英文作答。
渐渐地,女人的声音有所提高,儿子的音量也提高了八度,女人似乎很生气,儿子似乎也在据理力争,我并不知道他们争执的焦点是什么,但是我似乎又明白了他们因为什么而起争执,因为我听懂了一个单词:mather。
女人说“Your Mather”,儿子说“My Mather”。
“阿芳,”当女人的声音不再在电话里出现,儿子失魂落魄地对我说,声音非常低沉,情绪也很不安,“阿芳,请你务必帮忙照料一下我的母亲,我眼下真的走不开……真的走不开……你不明白,我有一个项目,我不能轻易放弃……我若是放弃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你放心,钱不是问题,全部用好药,用进口药……麻烦给我一个月时间,就一个月的时间……老天爷啊……我的老妈啊……”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个小孩子在电话的另一头、在空气中都充满自由和平等的大洋的彼岸失声痛哭起来。
我默默挂上电话,我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眼泪也哗哗地落了下来。
但是我很快就擦干了眼泪。
我回到老太太的卧房,我看见老太太半歪在床上,我妈掺扶着她,并随手拿了一个枕头放在她的后背处,以便她靠得舒服些。
“怎么样?强子说什么时候回来?”两个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得不撒了一个谎:“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吧……”
“还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啊……”老太太不满地说,依她的意思,上一秒通了电话,下一秒,儿子就该推门而入呢。
“哪能这么快呢?”我勉强一笑,“又要买票,又要办签证,又要向公司告假……一个礼拜……时间已经足够紧凑的了……”
“这倒是……”老太太嘟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然而很快她就兴奋起来,简直就像已经流逝殆尽的生命在她身体里重新流过一般,显得异常神采奕奕。
“这可怎么办好?这房子这么狭小,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拾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强子回来住哪里呢?他两口子住哪里呢?唉,我真是太没脑子了,至少也得把房子收拾收拾!也不知道他们带不带吉米和安娜回来……吉米少说也有10岁了,安娜也有这么高了……还是这么高了……”她举起一只胳膊胡乱比划着,她事实上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臆想之中,“他们吃牛奶、汉堡包惯了,不知可喜欢豆浆、油条……嗯,就给他们吃豆浆、油条,他们肯定喜欢……唉,这屋子实在太乱了,是得好好拾掇拾掇!”
“强子一个礼拜后,真的能回来吗?”我们回到房间后,我妈一边切菜,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
“哪能呢?他说要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才能动身。”
“一个月的时间?”“的的的”的切菜声突然停了下来,我妈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我怕她等不了这么久了。”
我说:“这也是这么想的。”
“真可怜!”我妈咬了咬嘴唇。
我也咬了咬嘴唇:“是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