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我旧往，许我春朝》任北方

69、第 69 章 白蕊轻装简

　　白蕊轻装简行地上了路，同行的还有自愿送上门的力工——张般若。

　　她提前找人打点了关系，凭借着投资开发人的身份到了苓栖村，村口零散地站着几个人迎她，脸上黝黑的皮肤反射着正午的阳光。

　　村长吴富强率先上前，犹豫着要不要握手的功夫，就见白蕊的手主动伸了过来：“是吴村长吧？您叫我小白就行，我是咱们县上魏书记介绍过来的，来看一看咱们村的情况。”

　　吴富强忙不迭迭地在裤腿上抹擦了下手，才握上去：“白总白总，白总好，欢迎领导莅临咱们苓栖村。”

　　几个人排着队和白蕊握了手，张般若一副合格的秘书架势，老实站在白蕊侧面身后。

　　“领导，是咋选上咱们村了呢？”吴富强有些受宠若惊地攀谈着，“咱们村小地方啊，县里也排不上号，没想到你们这么大的领导，还大老远亲自来一趟。”

　　白蕊笑道：“吴村长客气了，现在旅游开发最有潜力的就是咱们这种原生态城镇，我们也是先来探探路。”

　　“哎哎哎，好啊，好，开发好。”吴富强答，“咱们这边请，这边是咱们的办公室。”

　　白蕊二人随着吴富强一行人进了院子，雾蒙蒙的玻璃杯里装着老乡们热情沏好的茶水，白蕊使劲收住了自己的大小姐毛病，还是没能端起来。

　　“吴村长，我看介绍，咱们村里很多人都姓吴是吧？”白蕊开口问道。

　　“哎，是，最多的就是我们吴姓的，其余还有姓杨的，姓付的，但是都没我们人多。”

　　“那咱们这里，目前的主要经济来源是什么？种地？”

　　“对，年轻人都往外跑啦，剩下我们这些老的小的，只能种种地养养羊嘛。要是领导能帮我们，到时候咱们这里开发旅游，那对我们可是大好事，年轻人就能回来了。”吴富强答。

　　白蕊笑着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回道：“目前我们在考察的村庄有几十个，所以我也不能给您打保票，就是先了解了解。”

　　“那应该嘛，应该的事，你随便问，我一定有啥说啥，放心白总，绝对没有虚言。”吴富强拍着胸脯保证。

　　白蕊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咱们这儿有什么名人吗？历史上，或者近些年，稍微出名一点的都可以。”

　　吴富强挠了挠头，看了看旁边人，“这个，没有啥名人吧。你们也想想，有啥名人吗？”

　　白蕊解释道：“是这样，如果有名人，那咱们的广告效应就会有加成，这也是我们评分的一项，我看官方介绍里没有写，所以实地来问问，不一定非得是文人艺术家，就是奇人有意思的人，我们也可以拿来宣传。”

　　吴富强又挠起了头，左挠右挠地，把话题递给旁边的人：“我这个岁数大了，脑子不记事了，你们也跟着一起想想嘛，咱村儿里有啥名人不？”

　　“那种很有传奇色彩的也可以，我们可以包装一下。”白蕊又添了一把火。

　　“你老叔家吴囡算吗？”突然旁边人开了口。

　　白蕊眼睛一亮：“是什么样的人？”

　　吴富强摆了摆手：“哎，你说这个干什么，她那算什么嘛，领导跟前儿别说这些。”

　　白蕊：“没事的，吴村长要是不方便告诉我们，那就算了，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投资嘛，也是双向选择。”

　　吴富强忙开口道：“哎呀白总，你可是误会我了，我不是，不是不方便，我是不能骗你，她那事，那都知道了，是骗人的！”

　　白蕊愣住了：“骗人的？”

　　“她被一个外地来的老师相中了，说她有个神通，能算数，不是一加一那个算数啊，就是，说她能算出来数字，很灵，”吴富强道，“我们不信的，可他说要带孩子上学去，还给我老叔家钱，天底下哪有这好事，那时候穷得很，娃娃养大就不容易，女娃娃嫁人也给不了那么多，少个嘴省口饭，就跟他走了嘛。但是没几年，走了几年？五年？十年？”

　　旁边人接茬道：“我家根娃刚出生走的嘛，得有七八年。”

　　“对，这么多年，啥也不会啊，算啥数字，唬人的嘛。”吴富强答。

　　“您是说，她回来了？”白蕊强压着震惊，她本以为吴囡的销声匿迹如同石沉大海，却没想到竟然真能从大海里捞到这枚针。

　　“回来了好久了嘛，就在村东头那个草房里住着。”

　　“现在，在那里吗？”

　　“在呢，可她也不是啥名人，就是个老太太嘛，脑子不灵光，嘴也笨，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吴富强摇头道。

　　“当初去上学，就选了她一个人吗？”白蕊追问道。

　　旁边人立刻接话：“不是，姓付家的二小子也跟着去了，但他不是选去的，他和吴囡放羊的时候老搭伴儿，小子脑子灵光的很，说囡要去也得带他一堆去，要不就都不去，人家就一裹堆儿都带走了，反正老付家两口子不是那过日子的人，也不种地不养羊，老早就不知道他们一家搬去哪了，成仙儿去了。”

　　“儿子跟人家走，也不管？”

　　“他家六个儿子，儿子不是啥稀罕物，给口饭就算不易，我听说他家第七个儿子生下来看着个儿不对，养不活，喂都不喂就给埋了。”

　　“你别和领导说这些个！”吴富贵斥道。

　　白蕊给张般若使个了眼色，张般若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嘱咐吴富贵填了，又煞有介事地拿出相机，准备让他们带路进行实地考察。

　　吴富贵一行人跟着她们在村里转了大半圈，也看不出来领导视察的重点是啥，就这个也介绍几句，那个也介绍几句，没头苍蝇似的啥都捎带一下。好半天，白蕊才指着东面的方向道：“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吴富贵连忙称好。

　　村子的房屋长得大差不差，白蕊状若无心地询问道：“刚才你说的那个吴大娘，就住在这边？”

　　“对，前面那户。”他指着一间最破烂的房屋道。

　　“怎么也算是上过大学，日子过成这样？”白蕊问道。

　　“她本来就不咋爱说话，这从外面回来之后更不爱说了，哑巴似的，家里边儿给她找了个腿脚不好的男人，俩人糊弄着过么，后来她男人死了，她自己一个人就更凑合了。”旁边人接话道。

　　吴富贵赶紧道：“我们村里一直接济她，一直管，要不然她一个妇女哪能好好活到现在嘛。”

　　白蕊点头，附和道：“那确实多亏了吴村长的帮助，哎，我们想进去看看吴大娘，可以嘛？”

　　“看她？她有啥好看的吗？我带你去西边看看我们这边的养殖大户吧？那房子建得可好了。”吴富贵不愿意在投资人面前露短，有些不情愿。

　　“那个一会儿也要看的。”白蕊说得果断，上前就敲了门。

　　好半晌，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吴囡开开门，眼神木讷地看着这一群人，声音不比蚊子大多少：“找谁？”

　　“找你！”吴富贵抢先开口，煞有介事道：“这都是上边来的领导，专门过来探望你的！”

　　吴囡个子矮小，体形瘦削，一头灰白的枯发盖在头顶，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皮肤皴皱地裹住骨头，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枯槁，没半点精气神，更谈不上什么“灵”性。现在的她和照片上那个脸庞圆润的少女判若两人，白蕊要仔细端详着才能找到几分当年的痕迹。

　　“吴大娘，我们能进去坐坐吗？”她和善地问。

　　吴囡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了一步，还没开口，就被吴富贵一把推开了门，越俎代庖地替她张罗起来。

　　白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张般若见状随即开口道：“吴村长，白总想了解情况，让她们自己聊聊吧，劳烦您带我去附近再转一转，我们正好多拍些照片。”

　　吴富贵支吾着不放心，张般若那张没表情的脸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到底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吴富贵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离开了。

　　白蕊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是客厅，其实拢共就这一间看起来能住人的屋子，旁边的屋子连门窗都没有，里面乱码七糟地堆着杂物。就是这间屋子，也是漏缝的板门挂旧布帘子，裂开的窗户缝隙糊旧报纸。屋里有张床，有个桌子，桌子上挂着相框，里面放着吴囡和一个矮个子男人的结婚照，算不上干净，只是凑合的程度。

　　吴囡在旁边抄了个破旧板凳坐，低头拨起大塑料盆里的玉米，玉米粒被生锈的螺丝刀一整排地铲下来，原本严丝合缝的玉米棒上就凭空多了一排空隙。

　　“吴大娘，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问几个问题，您不用太紧张。”白蕊礼貌开口道。

　　“嗯。”

　　“我听村长说，您之前上过大学的？”

　　“……嗯。”吴囡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熟练地铲着玉米。

　　“那毕业之后，怎么没在外面找份工作呢？您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应该很好找工作的。”

　　“嗯，没找。”她答。

　　白蕊看她这副样子，知道要是自己不撒些饵，她是不会开口了。

　　“实不相瞒，我其实听说过您的故事，以您的能力，在这个村子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您如果想的话，赚钱对您来说，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吴囡这才抬起了头，轻声道：“你听错了。”

　　“渠大的数晷还在，您当年测股票的受益人我也认识不少，我能来找您，就不会是道听途说。”

　　吴囡的眼神里满是戒备：“你想要干什么？”

　　“来看看您，和您聊聊天。”白蕊故意说得轻松。

　　“我现在测不出来了，之前也不是没人来找过，测不出来就是测不出来了。”她似乎是习惯了懦弱，就连拒绝的话，说得也哆哆嗦嗦。

　　“吴大娘，当年发生了什么？”白蕊追问，“为什么你要回来？”

　　吴囡低头，当作听不到，只专心忙手上的活儿。

　　“那付大强呢，你知道吗？他现在的好日子过得可是风生水起。”

　　“和我没关系。”吴囡听到付大强的时候，显然僵了一下，但仍旧这样回。

　　白蕊口气多了丝尖锐：“你们可是恋人，当年他是靠着你才走出的大山，靠着你的本事才平步青云，现在他过着好日子，你却在这穷乡僻壤过苦日子，真的没关系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囡的眼神中不只是防备，还有这一丝恐惧。

　　“一个想要找到真相的人。”

　　“啥真相？”吴囡的声音发抖。

　　白蕊趁势追击道：“当年的真相，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付大强又是怎么骗你的？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只要你相信我，告诉我事实的真相，我就可以帮你讨回公道。”

　　吴囡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回道：“我没有公道要讨。”

　　白蕊环看一周，口气带了分轻蔑：“你是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的？”

　　“嗯。”

　　“体验过呼风唤雨的日子，还能过得下这种？”白蕊道，“不是说开了天眼，识得天命，能算出未来，能通晓未知，看来当初就算到，今天会是这个样子了？所以才心甘情愿的？还是说，只是骗术不精罢了？”

　　吴囡低声道：“你觉得，我是骗子？”

　　说实话，白蕊是这样的想的。她不相信什么做法预测，她只觉得这里面藏着还没有背掀开的猫腻，所谓的神鬼向来都是人扯的幌子，仅此而已。

　　“难道还真有人能知天道？”白蕊反问，“不过是糊弄无知者的糟粕。”

　　“你看起来是读过书的，那你说，”吴囡拿起了一根玉米，“这是什么味道？”

　　“玉米？自然是玉米的味道。”白蕊答。

　　“那是什么味道？”

　　“甜的？”

　　“糖也是甜的。”

　　“玉米更清香一点。”

　　“苹果也是。”

　　“玉米就是……”白蕊语塞了，玉米的味道要怎么描述，玉米的味道就是玉米的味道。

　　吴囡的表情没了方才的怯懦，她很平静，甚至她那张充满农村妇人特征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慧智，“道可道，非常道，大道三千，味道是最平常一个，你不是也说不出来。你没见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白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道可道，非常道。

　　章缘稹的资料里，也有这样的描述。他说，在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地方，未开智的人中存在着有特殊能力的，他们天生就能预测未来，占卜凶吉，人动兴念，一念一觉，都逃不过道的规律，因此悟了道，就能通晓世事，得见未来，这种道是天启一般的恩赐。他在文章里论神，论道，论人，论宇宙的无穷无尽和道的无界无边，他像是个天才，也像是个疯子。

　　“你是想说，你真的能测出来股票走势？”白蕊问道。

　　“能。”她点头。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了？”

　　“没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了。”

　　“这也是道？”白蕊问。

　　“是。”她回答得果断，老天爷给的，老天爷就能拿，不需要什么道理。

　　“所以，你的道就是付大强在外面招摇撞骗，吃香的喝辣的，而你在这个破地方受苦受罪，看着他偷走本来属于你的人生？”

　　“你和他什么关系？”吴囡抬起头，问道。

　　“什么关系？”白蕊不愿意和他沾上关系，也不知道如何定义这种关系，便道：“我应该算是他的主子，他是我家养的狗。”

　　吴囡听罢，突然僵在原地，半晌才反问道：“你……叫什么？”

　　“白蕊。”

　　顿时，吴囡的眼睛兀地睁大一圈，像是突然被鬼上了身，她甚至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又道：“你说你叫什么？”

　　“白蕊，”她重复了一遍，狐疑道：“你认识我？”

　　吴囡先是一阵颤抖，接着无缘由地号啕大哭，她边哭边不受控制地尖声高喊：“造孽，造孽啊！”

　　白蕊被她的举动了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门的方向躲，幸而张般若一行人已经回到了院子，听到动静也立刻冲了进来，他将白蕊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吴富贵连忙解释：“她以前在精神病院里待过，脑子有点不正常的，白总别害怕。”

　　通行的二人上前压制住吴囡，但吴囡的眼神牢牢地锁在白蕊身上，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哀愁，她像是发疯一样，边挣扎边不停地喊着那句：“造孽！造孽！”

　　白蕊仍不死心，高声问道：“吴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付大强是恋人关系，是不是！”

　　“不是！”吴囡突然抬头，“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吴囡发疯似的跑向桌子上的相框，举起来用力摔碎，然后不顾手指上淌着血，颤颤巍巍底从后面夹缝中取出了一张老式的结婚证书。

　　她拿着那张纸像是自己的命一般：“看到没有！我是妻子！我是妻子！造孽！你是造孽！”

　　没人听得懂疯子在说什么，她就这样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