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我旧往，许我春朝》任北方

43、第 43 章 两日后，白

　　两日后，白蕊的烧终于退了，她看着屋子里站着的三个男人，嫌弃道：“开会来了？这么多人。”

　　白树：“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白蕊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是也算是恢复了元气。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眼神扫了张般若一眼，“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肯说。”

　　白蕊耸了耸肩，回道：“就是感冒了，去看工地的时候不小心被锈铁划破了腿，跟你说，怕你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去讹我们公司，你身上债多，我可不想被你当枪使。”

　　白树知道她没说实话，严肃道：“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

　　白蕊的态度软了下来：“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别让丽丽和妈妈知道。”

　　“我走？”他看了眼龙亓，又看了眼张般若，“谁？我？”

　　白蕊转头对张般若道：“张组长也回去吧，那天……谢谢你。荆棘森林剩下的部分我就不跟了，你和陈瑄签完就回北京吧。”

　　“那你呢？”张般若反问。

　　还没等白蕊答，龙亓道：“我在这里陪她，你们去忙吧。”

　　白树表情不太好，看向龙亓的态度也带着些火气：“我妹妹我自己能照顾，用你个外人在这里干什么？龙总家大业大，要说忙谁也没你忙。”

　　龙亓也不和他争辩，只是看向白蕊，白蕊转头讨好似地对白树道：“我跟他说点事，说完就让他走。你赶紧回去吧，丽丽晚上一个人在家肯定会害怕。”

　　这话说中了白树的命门，显然他被说动了。

　　张般若在旁低头不语，在这三个人之间，他是最没有资格留下的，只是他不明白，这位龙亓又算是什么？前男友的哥哥？可白蕊的态度比什么都直白，就连白树的态度也很蹊跷，显然这个人和她的关系不一般。

　　他终于开口道：“那白总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病房内只剩下龙亓，他不会照顾人，就在旁边处理工作信息，看白蕊用余光瞥他，才将手机放到一旁，端正表情道：“你来了渠城，所以，你要查章缘稹？”

　　“嗯。”白蕊知道瞒不过他。

　　“蕊蕊，你如果想查，交给我不就好了？何必自己以身涉险？”龙亓道，“你上次来找我那天我就告诉过你，渠大的天才班未必和付大强有关系，就因为付大强能帮白太君算股票走势，他就和章缘稹有关了？这里面的逻辑太牵强。”

　　付大强是白太君那位活佛的俗名，龙亓称呼他的时候，向来直呼其名。

　　“那你怎么解释我碰到的那拨人？我一查就有人出来阻止我，这难道不是证据吗？”白蕊回道。

　　龙亓转述着从警察局得到的消息：“你碰到的那拨是惯犯，渠大有一些旧设备，他们应聘做渠大的保安，白天去晃两下，晚上再监守自盗，赚两份钱，只是没想到恰好碰到了你们，本想吓唬一下让你们不敢说出去，但是你那位同事可真是个能人，1V3，人家手上还有家伙，他……”

　　龙亓想到了那几个人使用的更加生动且粗糙的形容：“他跟个活牲口似的。”

　　“不要命了，棍子都砸折了，愣是生扛着把这三个人收拾了，我记得他是个设计师吧，怎么还这么擅长打架？反正，总而言之，这帮人怕事情败露，已经去警局自首了。证据链是全的，我的律师已经开始处理了。”

　　白蕊拿过手机，将照片递给龙亓：“那这个呢？”

　　龙亓：“是什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这个东西叫数晷，当初章缘稹设计测股票走势的。”白蕊解释道，“你看最下面，吴囡是那个神童的名字，你再看旁边。”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字：付大强。

　　“蕊蕊啊，有件事你要想清楚，你想证明付大强是骗子，但是你觉得白太君想接受真相吗？或者，她能接受吗？”龙亓沉声道，“有些事情不是骗子在骗人，是人在自己骗自己。”

　　白蕊倔强地抬起头，回道：“那我也要一个真相。”

　　几日后，凌晨的Whisper酒吧内，老板魏轻陈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不知道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般若？”魏轻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嗯。”他回了一个音节。

　　“还好吗？”

　　“嗯。”

　　“我帮你叫辆车吧？”

　　张般若摇了摇头。

　　魏轻陈无奈道：“酒呢，是喝来助兴的，可你这个喝法是喝了要命的。”

　　“我没醉。”

　　“我知道，”魏轻陈点头，“醉了晕过去好歹能停止这种自杀行为，你这样喝下去，一会儿我还要陪你去医院，你不可怜自己，也心疼一下我吧？”

　　张般若表情终于有了些触动，眉头紧皱地看着他：“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是谁？”魏轻陈道，见他不答，脸色一僵，问道：“你和许灵联系了？”

　　魏轻陈心里打鼓，张般若和许灵应当这辈子都打死不相往来才对，许灵但凡还有点良心，都不该再出现在张般若面前。

　　“没有。”张般若摇头，“不是她，是我的上司，不，现在已经不是了，她不是我的上司了。”

　　魏轻陈可以确定，现下的张般若百分百醉了，不然他不可能嘴漏成这样。

　　“般若，有心上人了？”他开始八卦起来。

　　“没有。”张般若回。

　　“你喜欢人家？”

　　“不喜欢。”

　　“那你喝成这样……”魏轻陈感叹，一个滴酒不肯沾的人成了醉鬼，腿都软得站不住了，嘴竟然还能这么硬。

　　张般若缓缓回道：“我不可能喜欢她，她和许灵是一类人。”

　　魏轻陈的脸色瞬间变了，先前八卦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认真地警告道：“辞职吧般若。”

　　“嗯？”张般若的表情迷糊又茫然。

　　“你要是再喜欢上这种人，你的未来就是无间地狱。”魏轻陈想到当年的往事。

　　许灵家境贫寒，她和张般若那稚嫩的感情是从无数个只有他们二人的自习开始的，凌晨五点的教室，深夜十点半的自习，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在沉默中去搏那个叫做的“高考”的分水岭，搏一个离开小城市的未来。

　　他们一起去了最高学府，顺理成章地互相照应，心照不宣地成为情侣，在大学的象牙塔里，他们都以为梦想终于成真，从今之后未来将会是实现理想一展抱负的光辉未来。

　　然而命运是那么残酷，在他们马上就要摸到那个未来的时候，许灵被诊断出脑瘤，她看着医院报告上的专业名词，在嘈杂晦暗的医院楼道里，哭出了声。

　　张般若想尽一切办法，最终拿着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那个他投入了所有心血的剧院设计，找到了沈从岭。沈从岭看着眼前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看着图纸上自己永远不可及的才华，他隐隐发现了一条新的路，有资源的人不需要有才华，只要学会通渠挖路，才华是可以流通的，他眼皮也没眨一下，“你把作品卖给我吧，我给你十万，我要这个作品的署名权，卖给了我，这个作品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金奖获奖者的奖金是一万，外加国外顶尖设计公司的实习机会，在无数个无眠不休的夜晚，在图书馆里堆得比山高的文献资料里，他画着自己深以为傲的敲门砖，那是他第一个完整的作品，像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卖掉了。

　　那日的张般若拿着钱，在Vitru大楼外喜极而泣，他一点也不心疼那个作品，他只庆幸上天给了他条生路。

　　沈从岭还帮他联系了知名神经外科专家，安排病床位置，手术很顺利，许灵的脑瘤是良性的，两三个月的功夫，这件事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二十三岁的男孩卖掉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借遍了能求到的关系，同时打着好几份零工，最后靠着天降的贵人，帮女朋友渡过了难关。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不是电影里常见的患难见真情，有情人成眷属。许灵的脑瘤被切掉了，但她发现那块地方突然生出了一个更恶劣的根——欲望。

　　她在病房里见到了芸芸众生，算计几块钱的衣食住行，权衡生命和金钱的价值，挣扎在万千苦难之间。

　　隔壁床年迈的婆婆明明还有救治机会，但是她儿子拒绝继续负担高额的治疗费用；昨天入院的小女孩有着那么纯真的笑容，可是她无能的父母除了哭没有任何办法；年轻的投机者带着虚伪功利的笑容，宣传着自己的众筹平台；另一边VIP病房门口络绎不绝的访客惹得护士频频皱眉，垃圾箱里满是堆得放不下的礼盒鲜花。

　　这个和贫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女孩，突然就受不了了，贫穷比脑中那个肿瘤更恶劣，更无可治愈，她看着病床旁悉心照料自己人人称羡的男朋友，那张好看的脸被贫穷折磨得面目模糊，那些患难与共的忠贞被贫穷渲染得令人憎恶。她的病被治愈了，可是她新生出的欲望让她生不如死。

　　许灵长得很漂亮，只要她想，她的漂亮远比张般若的才华更容易变现。

　　张般若最后在五星酒店的大堂里看到了真相，分手的过程和在一起的过程一样，都是心照不宣的顺理成章。张般若回到两个人的出租房，将她的东西收拾干净，她说她什么都不要，他就替她全都扔掉了。他想，也许自己就是最后的那一样，她扔掉自己，就算是彻底告别贫穷了。

　　之后天高海阔，他跟着建筑大师去做他清高的设计梦，她改头换面，昂首挺胸去她向往的富贵乡。

　　白蕊和许灵是一类人，也不是一类人。

　　许灵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她害怕贫穷所以她想要钱，想要做人上人。可白蕊生来就是人上人，她甚至不知道贫穷的滋味，她只是贪婪，她想要权利，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喜欢她。”张般若重复道。

　　魏轻陈：“兄弟，辞职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说了，我不喜欢她，我不可能喜欢她。”他反复地重复着。

　　魏轻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一个男人醉熏熏地喊着“不喜欢她”，那他基本就已经无药可救了，他将张般若的酒杯倒满递过去：“给。”

　　“什么东西？”

　　“孟婆汤，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魏轻陈感叹，“怎么死不是死呢，与其被女人坑死，喝死也算是幸福的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