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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神秘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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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明笙没有忘记明笛来到小穗村的目的——追踪菱芽。
方才,佯装不敌之后,他找了一户人家的空猪圈,周围没有遮挡,非常便利他从木栅栏的缝隙里观察后续。在看到明笛装晕被抬走之后,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熟悉得不行。
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回忆起来,在山上的时候,每每他开发出新美食,喊明笛品尝;缝些花鸟帕子让明笛拿去用、给明笛衣服上绣点花儿草儿的,明笛总是会突兀以这样直挺挺的姿态倒地!
简直是一模一样!
好哇,这丫头,原先一直装晕唬他!既瞧不上他苦心研究的吃食,也看不入眼他费尽工夫绣的针头线脑,甚至不喜欢也不直说,耍些心眼子来蒙他,害得他以为自己催逼她习武催得狠了,才使得她经常原地昏迷,心疼她心疼得不行,在那之后许久都对她有求必应,予取予求。
这坏心眼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明笙咬牙切齿。
气归气,等她到近前了再治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做好她吩咐的事。明笙顺着土路,朝明笛提起过的村头陈寡妇家去。
那陈寡妇,据明笛所说,起初只是扯出来当个幌子,后来却被热心的刘大哥指明了陈寡妇家的方位,她便坐不住了。
因为陈寡妇家正正好好被村口大石挡在后头,也恰恰是菱芽消失的地方。
于是明笛便让明笙找个借口去陈寡妇家看看,看看菱芽在不在。
不过,明笙有一个地方不理解,明笛为什么这么在意菱芽?这么想他便也这么问了。
明笛想了想,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有着一头红发,你就会发现变坏比变好容易得多。’可是还没等我问清楚这话的意思,她便跑走了。她走之后,我总是忍不住琢磨这句话,也一直记挂着她,她如今在哪里,她还是红发吗,她还在努力变好吗?师兄,我想知道。”越说,她的声音就越低、越沉。
明笙点一点她的额头,“师妹一好奇,师兄跑断腿。行吧,师兄就是替你跑腿的。”
明笛点头又摇头,“不只是好奇。劫法场那时,我还听到有人说什么‘红发妖鬼’‘鼓动人心’之类的话,虽然我们暂时还不了解实情,但我总疑心这事儿跟菱芽有关系,而且……”她捂住自己心口,神情是罕见的迷茫和忧虑,“我总觉得,现在的世道就像正在酝酿风暴的大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暗潮,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让我离开城池,到城池之外大片大片的村庄去……
“所以我是为了追逐菱芽,也是为了听从那道声音。”
听了她的话,明笙深思片刻,而后摸摸她的脑袋,宽慰她:“别着急,我们已经来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按照你的计划来做,终有一天,那道声音会变得明朗起来的。”
之后两人在庄家祖孙面前上演好戏,明笛装晕被抬走,明笙按照计划去往陈寡妇家。
他考虑到自己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况且现在天黑透了,不能直接登寡妇的门,又考虑到自己刚刚“抢劫”庄家失败逃走,暂时也不能使用原本的面目在附近走动,便进了林子里,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取出易容工具,给自己描了脸。他眉清骨俊,皮肤瓷白如象牙,光洁如镜湖,加上他蜂腰削背,只需要稍稍遮掩一下比女子宽些的肩膀,便很容易扮作女子而毫不违和了。
至少在他自小便常常扮作女子行走江湖的经历中,从未被人拆穿过。
不过片刻,林子里便走出了一个高挑消瘦、皮肤素白、脸盘尖尖的女子来。“她”毫不迟疑地走到陈寡妇门前,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个人扶着一豆灯光靠近院门,却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警觉问道:“是谁?”
明笙掐尖了嗓子,细声细气道:“主家可是姓陈?我是来寻亲的。”
门后的声音骤然严厉,“这里没有姓陈的人,你找错地方了,快请回吧!”
不慌,明笙早已料到不会那么容易进门,毕竟夜晚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危险的时段,遑论一个寡妇。但凡没失了智的人都不会轻易给一个陌生人开门。
他捏出一副迟疑的声调:“可是我下午的时候找人打听过,这村子里就你一家姓陈,不会走错的。”
门后声音还是那句:“我家不姓陈,你走错了!”
明笙挠挠头,这话听着很坚定,恐怕确确实实不姓陈,难道他真的走错门、找错人了?
他犹不死心,最后问道:“那你家可是寡妇?”
门后声音没有答话,而是道:“你快走,再不走我便放狗咬你了!”话音刚落,院子内便传来一声应景的“汪”。
明笙没有办法进门,但又不想离开,只好暂且在陈寡妇家门前徘徊,想想自己接下来做什么。
要不干脆等她们都睡了,他潜进去算了。反正之前在情报一线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儿。
谁知,他不走,门后人也不走,两个人都在等对方的脚步声。
这时,门后又有一道更轻的脚步声传来,灯光也朝院子中间移去,两人站定院中,轻声对话。
她们自以为放轻了声音,但对话还是被明笙听得一清二楚。后来那人问:“谁在外面?”明笙一听便知,这是菱芽的声音。
还真被明笛猜准了。
先头那人答:“不晓得,说是来寻亲的。”
“你家的亲戚?”
“怎可能,她说是来找什么陈寡妇,非说是我家,这不是找错地了是什么。我便没放她进来。”
菱芽默了一默,“我出去看看吧。”
先头那人急了,声音都大了些,“哎,你出去做什么,万一是什么坏人,你一个小孩子……”
显然她没拦得住菱芽,灯影幢幢,逐渐靠近,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对黄澄澄、精湛湛的眼睛。这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明笙,似是判断出了他的无害,门开得大了些,端着烛台的手也抬起来了,眼睛的主人问道:“你是谁,寻的是什么亲?”
明笙回想着最近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飞快给自己编了一套身世,垂泪道:“我是一路打听着过来的。家中突逢变故,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记得早些年间我姑姑嫁到了此处,陈氏,夫家姓李,不是这家么?”
菱芽回头看了一眼什么,再次看向明笙时,极力克制了自己的不忍,一板一眼道:“你找错了,我姐姐不姓陈,夫家不姓李。”
明笙着急道:“可是这村里的刘大哥亲口告诉我这是陈寡妇家……”
一直隐藏在光亮背后阴影处的人也走了出来,明笙看见一张白皙、端肃、丰腴的脸,脸上细眉细眼,望之可亲。
甄好站到菱芽边上,暗暗扫了两眼明笙。先前她离得远,虽然就着菱芽的烛光,能勉强将来人的俊秀面貌看个大概,为之心惊,但那是怎么也不及现今站在这佼人(注1)面前感受到的来自美貌的冲击力。
她当即做主,要尽力帮助这无家可归的女孩。这份美貌可不能独自行走在外。
她轻柔道:“妹妹不若先进来喝杯热茶,我们替你想想附近有没有姓陈的女子。”
这声“妹妹”属实让明笙面色怪异了一瞬,但人在江湖飘,要随机应变。于是明笙面上感激一笑,两眼泪汪汪,束手束脚地跟着甄好进了门。
面上演着戏,他心里却打鼓,明明记得菱芽亲口说过自己是个孤儿,孑然一身,这会儿又哪来的姐姐?
况且,这家无人姓陈,为什么那刘河偏说这是“陈寡妇”家?
正思忖着,他没留意脚下,院子里又黢黑,险些被绊了个倒仰,甄好及时侧身扶住他。
明笙眯了眯眼,发现甄好这两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下盘极稳,是个练家子。这让他对菱芽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姐姐”探究心更甚。
并且不合时宜地感慨,幸好不是明笛来此探查,不然就她那十个心眼九个漏风,还剩一个被热心堵得严实的个性,绝对骗不过这对年纪不大、城府不浅的“姐妹”。
进了屋内,一应陈设都透着清贫、简朴。明笙扫了一眼,目光略过瘸腿儿木桌、几只散落的杌子和狭小的灶台,落在灶台后面的一团阴影上,顿了一顿。
不过他只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屏气凝神,不安地看向甄好。
甄好读懂了这位“妹妹”眼神中透露出的“惶恐”,耐心安抚道:“你吃饭了么?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我家用饭吧,也顺便在这里歇息一宿,屋舍简陋,妹妹可不要介意。”
明笙连连摇头,“不介意,不介意,姐姐肯收留我,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况且姐姐家中陈设,可比我家还要好得多,我怎能升起不满的心思来……”
说到这里,他眼眶泛红,旁边适时地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一块棉帕,浆洗得灰白干硬,明笙接过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他知道,时机到了。
甄好看似让他不要介意家中环境,实则是为了引出他的话头,借此打探他的来路。
而他作为一个家中突逢变故、还未历练出心机的孤女,遇上了这么温暖的姐姐,此刻定然会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独身闯荡的艰险狼狈,而后悲从中来、依赖之情喷涌而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交代干净。
明笙“抽噎”着将自己方才编好的既符合世情,又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的身世娓娓道来:“我们一家人,半年前都还是好好的,直到官兵突然来到我们村子,挨家挨户地将壮丁带出了家门,说是要去挖什么江,我父兄是家中唯二的青壮,都被拉去了,只剩下我祖母,我娘,还有我,勉强耕种家里的地……”
甄好面露同情,叹气道:“今年收成可不好呐。”
明笙哭声更大,“是啊!到了十月份,家里也没收上来粮食,可是那伙子凶神恶煞的官兵又来了,眼看着交不上税钱便要将我跟我娘都拉走卖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呐!我祖母没有办法,只好当了她当年陪嫁过来的银镯子,补上了税钱,但是家里原先的几亩地,也被一同收走了。”
“天老奶,这简直让你们没有活路呀!”
明笙低落,“哪有这么简单!上月末,家里又得了口信儿,说,说……”他话音里染上哭腔,“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下面的话。
甄好和菱芽却皱着两张脸,似乎不消明笙继续说,也已经猜到了后来的事情。
毕竟现下这姑娘独自一人出来寻找多年没有音信的姑姑,其他的家人,只能是死的死,死的死了!
甄好本想好好安抚明笙,让“她”不要接着说了,没得让自己心痛,何苦来哉呢。
逝者已逝,现下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咬牙度过这一关,才是正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明笙死死克制住哭声,将惨烈的结果告诉了她们:“他们说,我父兄二人,俱失足坠江,尸骨无存,让我们为我父兄,早日立下衣冠冢!
“我娘,我祖母,要去找回尸首,却……都病死在了路上,最后,家里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祖母临走之前,叮嘱我,如果她们有什么不测,便让我去找姑姑,恐怕那时候,她便知道自己要不好了吧。我给家中四人都立了坟头,这才动身,前来寻亲。”
“可怜见的。”听了这一番凄苦身世,甄好十分动容,看她满目怜悯的模样,竟像是恨不得将明笙搂进怀里安抚安抚。
吓得明笙当即站起身来,这可不兴搂!
站起来后,他才看见甄好菱芽二人眼中的疑惑……糟糕,只顾着守节,差点露馅了!他如今的“身份”,可是家破人亡、急需安全感的孤女形象,怎么也不应该抗拒他人的温情。
他暗暗叫苦,视线投向甄好又投向菱芽,没个落点,就在这时,他想起来刚进门时看到的异常——那个在灶台后的阴影。
菱芽此人,他虽然未曾与她接触过,但听明笛和林晓山的转述,他便能感受到,这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况且明笛早便交代,菱芽似乎参与了“劫法场”一事。
现下,这不寻常的孩子,不寻常地出现在了寡妇家,又不寻常地以姐妹相称,甚至还藏了个不寻常的东西。
不是很有趣吗。
他眯了眯眼,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