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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俘虏 “东海怎么 ...


  •   在韦护的记忆中,龙一直是深居简出的种族。

      他们居于四海之底,与世无争,鲜少踏足陆地。那些关于龙族的传闻,大多来自老一辈修士的口耳相传。

      韦护从未想过,这样低调的一个种族,会掺和进封神之战。

      彼时姜子牙率着浩浩荡荡的伐纣大军,旌旗蔽日,铁甲如林,途经首阳山。

      正当大军在山道间迤逦而行,忽然有两位隐士从路旁的山林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直挺挺拦在众人面前。

      两位隐士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粗麻布衣,手持竹杖,正是伯夷与叔齐,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他们因互相谦让王位双双出逃,最终隐居于荒山野岭之中,采薇而食,清贫自守,在凡间素有贤名。

      伯夷字字铿锵:“西岐姜尚,你以臣伐君,以下犯上,是为不忠不义。我等虽山野之人,亦不忍见天下纲常崩坏。请就此止步,莫再做这逆天悖理之事。”

      众将闻言,个个面露怒容,有几个性急的已拔刀在手,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姜子牙将手中打神鞭一横,喝止了众将,而后翻身下了四不像,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向两位隐士行了礼:“二位先生高义,子牙素来敬仰。然天命在周,商纣自绝于天,非子牙一人之私心也。先生既不愿从我,子牙亦不敢强求。”

      他说到做到。

      上万大军硬生生从首阳山脚绕了一个大圈子,多走了好几十里山路,却无一人有怨言。伯夷和叔齐站在山巅望着蜿蜒远去的队伍,神色复杂,没有再追上来。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这般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之后大军转而前往金鸡岭,韦护与黄天化奉命带领最后一批将士压轴而行,押运粮草辎重,收拢掉队的伤兵。行至一处峡谷隘口,两侧山势陡然收紧,峭壁如削,天光被挤成窄窄的一线。

      韦护抬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正要派人去前方探路,一阵喊杀声从两侧林中炸响。

      很不像样的一次伏击。

      说它不像样,是因为伏击者似乎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伏击。既没有占据险要地形,也没有选择最佳时机,甚至连最基本的隐蔽都没有做好。

      阵型散乱,毫无章法,虾兵蟹将们冲锋的速度参差不齐,稀稀拉拉地从密林后面冒出来,像是一群被赶鸭子上架的乌合之众。

      领头的是一条极年轻的龙。

      龙化作人形,看着身量尚未长成,很是瘦小。他穿着一身银甲,甲胄打造得极为精良,衬着雪白的肤肉,像是一个娇娇的小少爷,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战场上耍威风。

      蓝盈盈的眼睛剔透极了,底下藏着几分紧张,虽竭力掩饰,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韦护一看便知,这小少爷是头一回带兵。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少年一开口就露了底,他举着长戟向韦护和黄天化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尔等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言罢,他戟尖指着黄天化的方向,催马冲了过来。

      戟法看得出是练过的,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直刺、斜挑、回旋、横扫,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标准。

      可那些招式落在韦护眼里,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罢了。力道欠缺,角度不准,变招太慢,每一击都像照着兵书上的图谱生搬硬套下来的

      黄天化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本是骑着玉麒麟行在队伍最前面,满脸警戒之色,手中莫邪宝剑已出了鞘,原本还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可看了小龙几招之后,那双剑眉忍不住挑了起来。

      黄天化此人,生得俊朗非凡,性子却有些顽劣不羁。在清虚道德真君门下修行多年,本领是学了一身,爱逗弄人的毛病却一点也没改。

      小龙一戟刺来,黄天化侧身避过:“这一招倒是有些意思,可惜慢了。”

      小龙又一戟横扫,黄天化后撤躲开,他又笑道:“这回快是快了,准头呢?”

      小龙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双蔚蓝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越是生气,戟法越失误,到后来简直在胡乱挥舞,连招式都忘了。

      韦护不愿在此耽搁太久。

      天色将晚,金鸡岭的营寨尚未扎稳,若是大军在前方遇到什么变故,后队不能及时接应,那便误了大事。

      他正要提起降魔杵上前去将银甲小龙拿下,速战速决,却见黄天化已经出手了。

      玉麒麟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青光掠过阵前。黄天化手起剑落,凌厉的剑光精准地击在那杆长戟之上。

      履霜戟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地插在了路边的泥土里。

      趁着小龙愣神的当口,黄天化飞身而起,一把将龙从马上掳了下来。他一手扣了小龙的肩膀,另一只手擒着手腕,借着下坠之势把整条龙从半空中摁倒在地。

      他们摔落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烟。

      待尘烟散去,只见黄天化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小龙的右手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龙压进了粗糙的泥地。

      韦护下意识地去看那些虾兵蟹将。

      按照常理,主将被擒,麾下士卒要么拼死来救,要么四散奔逃。

      可这些虾兵蟹将的反应却十分古怪,他们看见领头的被擒,既没有上前救援,也没有惊慌逃窜,而是面面相觑了几息,然后整齐划一地掉转方向,撤退了。

      韦护心中警铃大作。

      哪有主将被擒、部众便一哄而散的道理?

      除非从一开始,这场伏击就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那些虾兵蟹将的目标,或许不是截杀,而是将自家这位小主子送到他们面前。

      韦护正想开口叫黄天化小心,变故已生。

      小龙的右手虽被反剪,却硬生生地扭过半个身子,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化作一道湛蓝色的冰棱,劈头盖脸地向黄天化面门挥去。

      黄天化向后仰,冰棱堪堪擦着他的脑袋划了过去。一道细细的血痕在他的左额浮现出来,从深邃的眉骨一直延伸到了下颔,渐渐扩散开,染红了他半张脸。

      好险。

      若他再慢上半分,这一掌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了。

      黄天化再不敢大意,从腰间摸出禁灵镣铐,三两下把小龙的双手双脚牢牢锁住。

      禁灵镣铐上刻满了玉虚宫秘传的禁制符文,一旦锁上就封住了被缚者全身的灵力,任有多大道行也使不出分毫。

      小龙被镣铐压得面露痛色,四肢被紧紧地箍着,动弹不得。他又气又急,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还倔强地昂着下巴,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他大声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东海龙宫三太子!你、你区区凡人,居然敢对我不敬——还不快将我放开!”

      黄天化不以为然。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痕,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抹殷红,嗤笑了一声,拽着禁灵镣铐将龙从地上提了起来。

      “东海龙宫三太子?”黄天化学着他的语气,将那个头衔念了一遍,然后拍了拍自己胸前的铠甲,“我乃开国武成王长子,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门下,黄天化是也!”

      “谁还没有个名号了?小爷我今天就告诉你,莫说你是龙宫三太子,便是龙王亲自来了,也休想在我面前讨得半分便宜。”

      敖丙见黄天化不吃他这一套,愈发慌张起来。

      他从小到大在龙宫被众星捧月般地宠大,身边环绕的不是毕恭毕敬的虾兵蟹将,就是温言软语的兄长父王,哪里见过这般不买账的阵仗。

      黄天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他把莫邪宝剑收入鞘,看向旁边的韦护:“师兄,此龙怎么处理?是杀了还是留着?”

      韦护的视线落在敖丙身上:“周营对愿降的将才,一向优礼重用,收归己用。此前有诸多截教门人,阵前归降后皆得善遇,官复原职者有之,更受重用者亦有之。但若被俘后仍大骂不屈,顽抗到底,则会果断斩杀,以正军法。”

      他俯下身,看着被锁链缠绕的龙族,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愿降么?”

      敖丙没有说话。

      他怕死。

      他怎么会不怕死呢?

      他活了五百年,都在深海中度过,连海面都只浮上去过寥寥数次。他还没有飞上天去过,他还没有去看过人间的花灯节,他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

      可是他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是父王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是龙族的嫡系血脉。

      他可以怕,但不能降。

      若是他在这里低了头,降了周营,那东海龙族的脸面往哪里搁?父王的脸面往哪里搁?

      于是他摇了摇头。

      黄天化见状,语气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调子:“既然如此,杀了便是。顺天命者留,逆天命者送进封神榜……这不是咱们的规矩么?”

      韦护却沉吟了片刻:“不成。敖丙身负兴云布雨之职,乃是天庭在册的正神,若这般轻易杀了,日后东海问责,天庭追究,于封神大业不利。依我看,还是先带回营地,交与姜丞相定夺更为稳妥。”

      黄天化听了,也不坚持。他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道:“听师兄的。”

      他走上前去,把敖丙往玉麒麟背上一丢,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玉麒麟,一手握缰,一手随意地按住龙的后背,防止其乱动。

      玉麒麟是黄天化的坐骑,背上铺着皮鞍。敖丙的银甲嵌有兽纹腹吞,这腹吞乃铠甲正面横亘在腹部的一块硬质浮雕,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瑞兽纹样,本是战场上威慑敌军的装饰,现在却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敖丙脸朝下地趴在玉麒麟脊背,腹吞正好硌在他的肚子最柔软处,随着马蹄每一次起落,硬邦邦的浮雕一下一下地顶进他的小腹。

      山道又窄又不平整,碎石遍地,坑洼不断,马蹄踏上去就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跑了不过一会儿,敖丙便觉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得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敖丙实在受不住了。

      他勉力抬起头:“黄天化——黄天化!你停一停!我的肚子好痛,可不可以让我坐起来?”

      黄天化一门心思赶路,只当耳边的叫唤是山风呼啸,理也不理。

      可敖丙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十分的不肯罢休。黄天化被他吵得脑仁疼,终于忍无可忍地勒住了缰绳:“喊什么喊?吵死了!”

      黄天化低头看着龙。

      说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细皮嫩肉的俘虏。银甲下的肤肉白得如同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双手十指纤纤,骨节匀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半点茧子也无。

      在他出征以来的记忆里,俘虏们大多都是皮糙肉厚的武将,或是奸猾狡诈的术士,再不济也是些粗豪莽撞的妖修。可眼前这条小龙,不过趴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快要散架了似的。

      当真是娇生惯养,金枝玉叶。

      “你可知作为未降的俘虏,本该什么待遇?”

      敖丙趴在麒麟背上,摇了摇头。

      黄天化勾起唇角,笑容里是全然的促狭:“本来该把你用铁索拖在马后,在碎石地上拖行示众,拖到你皮开肉绽、筋骨寸断为止。或者干脆上些刑具,夹棍、拶指、烙铁,一个个试过去,试到你愿降为止。”

      “如今让你与我共乘一骑,已是天大的优待了,你倒还挑三拣四起来了。东海怎么派了你这个小废物来?”

      敖丙方才还在喊痛,听了这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倒吊时充的血:“不准你说我们东海龙族!我也不是小废物……你听见没有,我不是!”

      他吼完了,又道:“既然你不愿意载我,那我在下面走好了。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施舍!”

      黄天化闻言,挑了挑眉,他这人平生最不惯别人的毛病,更何况这龙方才还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他黄天化如此风流倜傥的一张脸,阵前杀敌,营中赴宴,哪一次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若是脸上多了道瑕疵、破了相,那还了得?只冲这一点,他就不打算让这条小龙好过。

      再者,他心里还打着另一个算盘。

      离金鸡岭大营还有四五日的路程,这一路上若是能让敖丙吃些苦头,尝到不服软的代价,在抵达营地之前主动投降,也是一桩功劳。

      敖丙身份非同小可,若是他降了,东海那边就有了个内应,日后与龙族打交道也多了几分筹码。

      不过,敖丙毕竟是东海龙族嫡系,不能用寻常对付俘虏的私刑,用了便是给阐教结仇,姜师叔也断然不会允准。

      既然他自己说要下去走,倒也省事了。

      走路算不得刑,只是累一些罢了,纵使日后东海追究起来也说不出什么。

      “既然这样,便如你所愿。”黄天化一勒缰绳,玉麒麟稳稳停在了路旁。他翻身下去,将敖丙拽到地上,“那就劳烦三太子,陪我们走一走罢。”

      敖丙很惊讶。

      他没想到黄天化真的会把他丢下,还以为这人只是嘴上刻薄几句,过会儿便会心软让他坐起来。他站在路边,瞪大了那双蓝眼睛,看着黄天化的背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玉麒麟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山道上。

      敖丙只好委屈巴巴地跟着士兵们走。

      他脚上的禁灵镣铐有十八斤重,踝骨处箍着两圈乌沉沉的铁环,每迈出一步都要将铁块从地面上拖起来。手上的镣铐虽只有三斤,却也大大地限制了他的活动。

      双手被铐在一处,无法自然摆动来维持平衡,走路时显得磕磕绊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腕踝上已被磨出了一圈红痕,隐隐渗着血丝。

      银甲太重,压得他肩膀酸痛,可他又脱不下来。禁灵镣铐封住了他的法力,他连将铠甲变轻的咒诀都念不出来。

      押后的辎重车队本就行进得慢,如今被敖丙这么一拖,整个后军的行程更慢了下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兵们不停回头张望,脸上满是不耐,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黄天化骑在玉麒麟上,在前方不远处悠然自得地走着,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却始终不松口让敖丙重新上来。

      随军入世的阐教三代弟子们,大多已有神通在身,可以长时间不食人间烟火,凭一口真气便能支撑数日。

      黄天化就是如此,他早已辟谷,身边从不带干粮。他见敖丙修行未成仙,本质仍是肉身凡胎,知道他会饿会渴会累,却故意不去过问。

      他心想,等你饿得受不住了,渴得嗓子冒烟了,自然会来求我,届时让你服个软、降个周,什么都好说。

      可敖丙偏偏不求他。

      第一日不求,第二日不求,第三日还是不求。他沉默着,拖着那副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地跟在队伍后面。

      这副模样实在吃尽了苦头。

      他本就生得单薄,走了两日后瘦了一圈,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稍稍凹陷下去,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愈发显得大。

      可他就是不松口。

      饿死便饿死,累死便累死,他敖丙就是死在这条山道上,也不能堕了东海龙族的名声。

      倒是有一个人看不下去了。

      每日傍晚扎营的时候,韦护会不动声色地走到队伍最后,将一小块干粮或是一碗清水塞进敖丙的手里。他不说多余的话,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把东西放下便走。

      敖丙将这点微小的善意记在了心底,每次接过东西都认认真真道一声“谢谢”。

      韦护听了,也只是脚步顿一下,并不回头。他给的那些接济不过杯水车薪,勉强吊着敖丙一条命不至于饿死渴死罢了。

      ……

      这一段归营的路途,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从首阳山到金鸡岭,不过四五日的路程,可敖丙却觉得仿佛走了一年。等到远远望见周营的辕门,他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可他还是挺直脊背,高昂起下巴,走进了那座对他而言陌生又凶险莫测的大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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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这几天特别忙, 31号~6.3日更,大概晚上发 ^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