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157、养息 褚婕对自己

　　“对了，我师兄呢？他如何了？”

　　商洺简单地说了下，景清如何在流州找到法阵，并毁掉阵眼，然后又清除冤魂的事。

　　褚婕听后忍不住连连点头，眼中终于浮现出少许欣喜和松快来。

　　“对了，你是怎么猜到，土伯会将法阵设在流州中？”问完以后，褚婕略迟疑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有些难以置信，挑眉，“该不会……是从当年我在流州中……推测出来的吧？”

　　“是，也并非全是。”商洺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一面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在流州内见到的那把刻有‘一线’二字的剑，亦在古籍中有所记载，乃是上古时期炼制而成的。那么它的主人，就算不是上古神祇，也一定修为高深。而他竟然能出现在流州却不触发守卫阵法，更说明了身份的不简单。”

　　“我当时十分在意此事，上秉神尊后，才得知了那把剑的主人是谁。后来，我又经过一番探寻，得知那位统御西海的古神，不仅与土伯交情极为深厚，且与他一般，因性子疏懒、不问世事而信徒寥寥。随着新的神祇不断飞升，他在神界中的地位自然大不如前，便心生不满。”

　　“不过这位古神更加清高孤傲，虽然心中不满，但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移居至别处更为不见人烟的领地清修了。不过么，凭着他与土伯旧日的交情，若是对方来借这块被他废弃的领地设立轮回法阵，能给那些个新神添点麻烦，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所以我便猜测土伯有极大可能会将法阵设立在流州中。西海之地，在凡间并不算显眼，不仅人烟稀少，就连邪祟妖魔也因担忧触怒古神而不敢在此造次。所以驱魔师也鲜少关注此地，确实是设立轮回法阵的最佳选择。”

　　褚婕安静地听着商洺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或许是刚醒来就思考太多，大脑很快超负荷，她渐渐觉得眼皮又沉重了起来。

　　商洺看着她每次眨眼后比上一次更加费力地抬起眼皮，知道今天的谈话该结束了。于是他起身，撤掉了褚婕身后靠着的软垫。

　　褚婕也确实支撑不住了，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扶着自己躺下，刚盖好被子，就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但却没有立刻睡过去。

　　她安静地躺着，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的人没有走，依旧守在床头。

　　这让褚婕莫名有些烦躁，她不喜欢自己睡觉时旁边有人盯着，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

　　却没想到，下一刻，一个温热的物体便贴上了眉间，褚婕呼吸微微一滞。

　　商洺用指腹轻轻抚按着她眉间的褶皱，用极温和的声音轻声细语道：“不要再担忧，一切都过去了。”

　　褚婕感觉自己的心微微发胀，眉心却不自觉地舒展开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五味杂陈。

　　“我要睡了，把手拿开吧。”褚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明明她心里并不排斥，甚至还……

　　可话既然一出口，她也不打算找补了。

　　果然，话音刚落下，便感觉到眉间的手指动作一顿，下一秒便移开了。

　　“好，你先休息。”

　　商洺似是轻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叹的太轻，褚婕还在疑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就已经起身，离开了床榻。很快，一声熟悉但也同样极其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褚婕对自己说：很好，我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她朝里翻了个身，然后将身体蜷缩了起来。好像这样的姿势，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也让心里没那么空了。

　　褚婕第二次醒来时，透过垂下的纱帐，依旧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在床头守着，而是跪坐在火盆旁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似在很认真的研读，但几乎是褚婕醒来的瞬间，拿着书的手便落了下来。

　　褚婕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开口，商洺亦没有动作。

　　幽都山时亲密相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危机消失后，两人彼此之间的那层隔阂又不可避免地摆了上来。

　　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终于，褚婕先开了口。

　　“其实，那天他只说对了一半。”

　　商洺将手里的书缓缓放在地上，听她继续说。

　　“这一世，我因为色欲熏心，的确对你再次产生过……不一样的情愫，但那也是人之常情。但恢复记忆后，我没有打算去浮霄峰拿那件法器，却不是因为你。”

　　“一千年前我就发现了幽都山的不对劲，发觉土伯绝非善类，呆在幽都山的鬼魂最后都会沦为幽魂幡的养分。我不想魂飞魄散，所以才故意表现出对你的仇恨，让土伯利用我对你复仇心理而把我送离幽都山。我本想着，只要能脱离幽都山，总有办法再重归地府。但是我太浅薄了，居然想要从上古神祇的眼皮底下钻空子。”

　　“这几日，我回顾了往昔一切，也看明白，我不仅是土伯的棋子，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吧。”

　　“如今，”说到这里，褚婕顿了顿，然后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

　　她微微抬起眸子，一半视线落在纱帐后那个身影上，“既然事情都已经结束，各方也都达成所愿。我想，仙君也该履行先前的承诺，放我离开了。”

　　随着褚婕最后一句话出了口，寝殿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分隔在一片薄薄纱帐内外的两人，都宛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褚婕又开始觉得精力不济，想要休息了，终于，纱帐后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放在火盆上方，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度，嘴唇颤了颤，方开口：“你想好了，要离开？”

　　“嗯。”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就应声了。

　　“好。”火盆上方的手握成拳，“等你身体恢复，我便送你离开。”

　　“好。”

　　褚婕点了点头，抬起手抹了把脸，抹去不少疲色，然后弯弯唇，露出个失落的笑容来。

　　后来的几天里，商洺便很少出现了。

　　尤其是当褚婕恢复到可以下床、正常进食后，他便不再踏足浮生殿。

　　不过他通过寒山向褚婕传递来了话，等她身体完全恢复后，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褚婕身体恢复的很快，她知道，不仅是三浮山灵气的功劳，更是因为那个……她未出世的孩子。

　　褚婕醒来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及这个话题。

　　但显然易见，那个孩子没有留住。

　　褚婕时常会想起自己醒来前的那个梦境，虽然没有任何人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是那个并不被她期待的孩子，为了保护她的魂魄不被吸入幽冥，不仅耗尽了自身灵力，还在最后修补了母亲的残魂，才使她最终能够回到这个世界来。

　　每每想到那个比手掌还要小的软软一团，褚婕就觉得心头一阵酸楚愧疚，难受的她快喘不过气来。

　　半个月后，褚婕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商洺仍旧避而不见。她觉得已经没必要再拖下去，于是叫来寒山，让她递话给商洺，自己该离开了。

　　传完话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然而还没等她叠完两件衣服，便来人了。

　　但来的不是商洺，而是贺夫人。

　　“神尊想要见你。”

　　褚婕愣了下，有些懵：“啊？单独……见我吗？”

　　“对。”贺夫人神情很温和，那一双美目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慈爱与心疼。

　　褚婕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很想拒绝，但又觉得恐怕不好拒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现代服装，问：“我需要换一套衣服吗？”

　　“不用。”贺夫人微笑，朝她招了招手。

　　褚婕跟了过去。

　　贺夫人带着她上了一台由十六只狐妖抬着的轿辇。狐妖们踏着云一步步走的稳当极了，但一想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褚婕还是忍不住紧张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贺夫人察觉到了她的害怕，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别怕。”

　　“嗯。”褚婕牵动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虽然对方名义上算是她的“婆婆”，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与贺夫人的接触都不算多，所以路上的气氛难免尴尬。

　　谁料这时，贺夫人忽然开口了：“你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阿福可以预见未来发生的一些事，并通过推演的方式，有限地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嗯？”褚婕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这会儿她也没有多余心思去思考，便只“嗯”了声，没有再继续接话。

　　贺夫人见状，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浮霄峰。

　　贺夫人连轿辇都没下，只把褚婕送上浮霄峰边缘，便离开了。

　　褚婕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等到视线几乎看不到了，才松了口气，低下头又朝悬崖下方瞅了一眼。

　　嗯，深不见底，摔下去肯定死的透透的。

　　她深吸口气，又耸了下肩，然后转过身来，木着一张脸缓缓朝浮霄峰中心走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浮霄峰，上一次来这还是一千多年前与商洺成婚的时候。那段记忆虽然已经无比遥远、陌生，但又历历在目，仿佛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一样。

　　褚婕把自己有这种感受归因于她上一世死的太早，所以最后那不到一年呆在三浮山上的记忆才显得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