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156、台阶 话音落

　　话音落下，土伯仰天暴呵一声，现出了真身原型：

　　他身形猛然暴涨数倍，如虎一般的头上，两额之间现出第三只狰狞恶目，头顶迸出两只尖锐的角，顶撞开幽都山顶部边界；血一般猩红的右手一伸，原本插在地上的旗杆感应到主人的召唤，拔地而起，露出了一直没在土中的矛与戈。这原来不是什么旗杆，而是一只战戟！

　　他战戟一挥，便撕碎了幽都山与地府之间的边界；再往地上重重一杵，整个幽冥界顿时震荡不已，自幽都山上流下的黑水形成的水潭顿时激起高浪，倒灌入忘川，河面顿时暴涨数倍，将岸边和奈何桥上的魂魄悉数卷入浪潮中！

　　地府众神没想到土伯竟真要毁掉幽冥界，一时间乱了方寸！

　　他们也低估了这位上古神祇的真正实力，若他真打定主意宁愿豁出这一身神力玉石俱焚，地府众神如何能够抵挡？

　　战戟第三击落在地上，庞大的幽都山轰然倒塌！

　　战戟第四击挥向了奈何桥，秦广王见状，飞身便要不管不顾地去阻拦。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两位神祇便一前一后出现在了幽都山倒塌的废墟中。

　　前者一身玄色华袍，正是九幽大帝本尊。

　　而后者则是一身白袍金纹华服，他现身后只快速扫了眼四周，便将目光锁定在了废墟中那两个狼狈的身影上。

　　褚婕敏锐的感应到了这道光线，她勉力从废墟中抬起头来，却见那位白袍神祇不仅身姿让她觉得十分熟悉，面容与商洺也有六分相似。

　　她瞬间便明白了来者是谁。

　　果然，下一秒，这位白袍神祇手指一动，原本已经蜷成一团濒死的叁青兽顿时睁开了眼睛。叁青兽抖了抖毛发，然后朝商洺和褚婕飞奔了过来，将已经几尽昏迷的商洺和魂魄缺损的褚婕叼到背上，然后跃至神尊身后。

　　“九幽大帝，你来了？”土伯俯视着地上的诸神，狰狞的嘴角勾了勾。

　　九幽大帝飞身上前，平视着土伯的目光，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土伯，何至于此？”

　　“哈哈！何至于此？”土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挥了挥手中的战戟，指着地上的地府诸神，“尔等欺孤辱孤至此，汝却问何至于此？汝等既然来求战，那么便战罢！孤还能怕了不成！”

　　“土伯”，白袍神祇这时也上前两步，作了个揖，“吾与九幽大帝此番前来，非与您为敌，而是来讲和。”

　　“如此下去，两败俱伤，难道您当真要看到自己一手辛苦建立的幽冥界，连同那轮回井，一齐毁于一旦？”

　　土伯沉默下来。

　　九幽大帝见状顿了顿，也继续道：“土伯，汝为幽冥界之创界神，确有执掌幽冥之权。过去，是吾等薄待了汝。吾欲与汝共掌幽冥地府。如今的凡间，时移世异，地府的轮回之规已不完全适合凡间状况，吾有意作出一番变化。土伯，汝可愿与吾等同道？”

　　“地府会将汝该有的尊荣与权利一并还与汝，与吾等一同治理幽冥罢！”

　　片刻的沉默后，土伯的眼神松动了下，接着，高大的原身一点点缩了下去，又恢复了人形。

　　只不过这一次，脸上再也没有褚婕往日里看到的笑容。

　　又是良久的沉默，土伯微垂着眸子，似在思考。但随着他化回人形，现场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缓和了下来。

　　九幽大帝和白袍神祇亦沉默着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后，土伯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眸子，却没有看向最前方的一黑一白两位神祇，而是目光从他们身侧略过，落在了褚婕的身上。

　　褚婕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背对着她的白袍神祇手掌一番，食指凌空朝着她的眉心虚虚一点，她便立刻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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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浮浮沉沉中，褚婕先是觉得身体轻的宛如一片鸿毛，在天地间飘飘荡荡，自由自在，却也无所依托；忽而又觉得四肢沉重的犹如绑了实心的秤砣，拖着她不断下坠，像是要沉到幽冥深处才肯罢休……

　　不知下沉了多久后，褚婕突然感觉到自己腹部压了个软趴趴的物体，她低头看去，发现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婴孩正趴在她腹上，见她看着自己，粉嫩嫩的婴孩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一笑，褚婕原本已经麻木无知觉的情绪，也终于有了触动，重新鲜活起来！

　　她勉力抬起手，可下一秒，小小的婴孩身体便骤然透明，腹上的重量也随之消失，褚婕心里跟着一急，刚探出手去，便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熟悉的纱帐，她愣了好一会儿，思绪还没从刚才的梦境中彻底抽离。脑海中全是那个巴掌大的粉嫩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身体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部分。

　　“醒了？”

　　这声呼唤很轻，却足以让她回过神来。

　　褚婕微偏过头，果不其然，守在床头的正是商洺。

　　这位仙君大人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逸冷峻，仿佛那日在幽都山中的狼狈只是她的幻想。

　　但褚婕心里清楚，那时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见她终于醒来，商洺冰霜一般的面孔终于有了少许松动，眼中也现出温柔来。

　　然而褚婕只是小幅度地扁了扁嘴，然后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继续看他。

　　“我睡了多久。”

　　“七日。”

　　褚婕皱眉：“这么久？”

　　这时，她忽然眼神一凛，而商洺已然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先一步开口：“放心，那位叫林聿的驱魔师这段时间一直替你在联络父母，他们不知道你出了事。”

　　褚婕这才舒了口气，然后抿了抿唇，觉得嘴里干干涩涩的，想喝水。

　　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她身体仍旧虚弱得很，没什么力气。商洺扶着她起身，又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靠着，然后才端着水杯喂到她嘴边。

　　喝了半杯水后，褚婕觉得舒服多了，终于有精力去问那件事的后续。

　　“那天，我失去意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幽都……那里，最后究竟怎么样了？”

　　商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到底该对她说多少。

　　他斟酌过语言后，终于才开口：“当时，土伯望向你，我很担忧，他会以你留在地府为条件……或许，神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担忧你的反应会再次激怒他，加之你的魂魄残缺太久，当时已快支撑不住，才施法令你暂时失去意识。”

　　“可没想到，土伯只是望了片刻，便不再管你，继续与九幽大帝谈论共治幽冥的细节与条件。此事了结后，我便带着你的魂魄离开了幽冥界。之所以将你带回这里，也是考虑到三浮山灵力充沛，宜于滋养魂魄。果然，不出七日，魂魄修复得当，你便醒来了。”

　　褚婕静静地听着，然后淡淡地“嗯”了声算作回应。

　　担忧她的反应会再次激怒土伯……其实就是担心她会不顾全大局说出拒绝的话吧。

　　是了，和整个幽冥界的安危相比，她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当时范……土伯真的提出要她留下，恐怕她再次醒来时，不是躺在这里，而是……

　　想到这里，褚婕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商洺看到她的反应，不觉蹙眉，眼中满是担忧和心疼。但最终，张了张口，也只是说了句：“如今一切都已结束，你莫要想太多，久思伤身。”

　　是了，都结束了。

　　其实，土伯从一开始，或许打的主意就是要一个台阶，而并非真的重建一套轮回。

　　幽冥界是他一手建立而起的，他怎能甘心真的放弃掉？进入幽都山后的头几百年里，他看到在地府管理下，地府神官各司其职，三界轮回得以正常运行，秩序井然，恐怕早就生了共治的想法。
　　但作为上古神祇，他的尊严不容践踏！

　　他需要一个台阶。

　　所以这些年的折腾，一来他也想试试，能否真的再建一个轮回井。二来，最主要的还是借着将凡间和幽冥界都搅得一团乱麻，来引起地府诸神的注意力，从而达成让他们妥协，先递下台阶，达成共治的目的。

　　但他没想到，地府诸神竟敢冲入幽都山前来讨伐他！

　　这极大地冒犯了他的尊严，所以才愤怒之下现出真身，意图玉石俱焚，毁灭幽冥界！

　　其实他心里也深知，若毁了幽冥界，不仅九幽大帝和神尊、天界诸神亦不会坐视不理，届时他若是被众神一齐制伏治罪，必定成为上古神祇中的耻辱！

　　他更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九幽大帝却迟迟不现身，定是在暗处观察着，也在斟酌着到底该如何选择。

　　最后，或许是不愿自己一手建立的地府真的被土伯愤怒之下毁掉，也或许是，与这位上古神祇握手言和，远比联合三界诸神镇压他，对幽冥界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九幽大帝作出了退让，现身，提出了共治。

　　至此，土伯想要的台阶，地府给了。

　　他自然便顺坡下驴，也退下半步，答应了提议。

　　如此闹将一番，双方都退一步，地府不仅得以保全，还得到了一位古神的助力；而土伯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地位。

　　双方都不亏。

　　“我知道。”褚婕闭上眼睛又睁开，神情中露出了明显的疲惫和厌倦。

　　“所以事情的结果就是，九幽大帝会与土伯共治幽冥界，凡间这些怪事异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

　　商洺颔首：“由土伯引发的怪异之事应当不会再有了，不过三界六道如此之大，以后也不知还会再出现何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