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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转审 祝丽跑遍联 ...


  •   旧点那件事之后,祝丽没有立刻查下去。

      不是她不想查。

      是联协没有给她停下来的空。

      第二天清晨,北线外勤车库的电子屏刚亮,新的任务就已经滚到第一行。

      外圈旧街清障。

      临时安置区封控复查。

      医疗车旧路接应。

      东侧车队通行核验。

      祝丽连早饭都是在车上吃的。

      外勤车从北线侧门出去时,天还没完全亮,灰白色的雾贴着路面,旧街两边的店铺半塌着。行动员下车清障,铁钩拖开倒塌的广告牌,下面露出半截已经发黑的手臂。

      祝丽站在封控线旁,听着秦砺报点。

      她一边记位置,一边忍不住想起那几个人。

      低热。

      迟滞。

      广播破音时轻轻抽动的手指。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抽空看了一眼。

      旧点低危批次异常复筛。

      状态:待补充。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前方拐角忽然传来感染者撞门的声音。

      “祝丽,右侧!”

      秦砺的声音压过通讯杂音。

      祝丽把终端按灭,拔出短棍,往右侧封板缺口补了过去。

      那一天,她没有再打开那条回执。

      第三天,她被临时调去安置区。

      一个低热复核队列差点乱起来。

      家属抱着孩子往前挤,后面的人喊,前面的人哭,赵爽站在登记台旁边,脸色比谁都凶,却硬是没有先骂人。

      祝丽过去帮忙拉开隔离带。

      人群退开的一瞬间,广播响了。

      “低热复核人员,请按编号——”

      祝丽下意识回头。

      没有人抽动。

      只有一个老人被吓了一跳,抓紧了旁边人的袖子。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

      终端又震了一下。

      旧点回执状态:材料归档中。

      祝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赵爽在旁边喊:“祝丽,别愣着,右边又挤上来了!”

      她收起终端,转身过去。

      第四天夜里,祝丽跟医疗车绕旧路接应伤员。

      雨下得很细,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截湿亮的路面。

      段昊在车后帮忙抬担架,袖口全是消毒水和泥。他抬头看了祝丽一眼,刚想说什么,车内伤员忽然抽搐起来,医疗员立刻压住人,喊他固定肩膀。

      祝丽站在车尾,替他们挡住外面挤过来的家属。

      她听见家属一遍遍问:“能不能进去?是不是低危?低危是不是就没事?”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雨水顺着车厢边缘滴下来,滴在祝丽的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低危”这两个字像一张薄纸。

      纸很轻。

      压在人身上,却能把很多人推向下一道门。

      第五天凌晨,祝丽从外勤车上下来时,天还黑着。

      她的手套上有灰,肩膀酸得发沉。

      外勤车库的电子屏还在滚任务,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她靠在车门边,终于重新点开旧点回执。

      状态已经变了。

      旧点低危批次异常复筛。

      处置完成。

      祝丽盯着那四个字。

      车库里有人在冲洗轮胎,高压水枪打在地面上,声音很响。

      可她那一刻只听见旧点那天车门差点被拉开的声音。

      咔哒。

      处置完成。

      咔哒。

      处置完成。

      她把终端慢慢按灭。

      联协不会因为她发现一条线,就停下来等她查清。

      它仍旧一批一批派任务,一辆一辆放车,一个窗口接一个窗口往前推。

      祝丽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所谓“系统还在生效”,不是一句话。

      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下一批人已经被送到了下一道门口。

      几天后,她终于轮到半天休假。

      赵爽听说的时候,正坐在小休息间里缠护腕。

      她刚从安置区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灰,桌边放着一只被人挤弯的登记夹。她一边把护腕拉紧,一边抬头看祝丽。

      “你休假?”赵爽皱眉,“那你是不是终于能睡个觉了?”

      祝丽把外勤护具挂到椅背上:“不睡。”

      赵爽手上的护腕停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要去查旧点。”

      祝丽拿起终端:“嗯。”

      赵爽:“你休假还查?”

      祝丽笑了一下:“我怕我真休完,它又往前走一截。”

      赵爽看她两秒,把桌上的旧登记夹推过去。

      “那拿这个垫材料。”她说,“别把纸摊一地,回头又让林宛馨骂。”

      祝丽接过登记夹。

      “谢了。”

      赵爽低头继续缠护腕,嘴里嘀咕:“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第一站是医疗复筛棚。

      复筛棚靠近外圈医疗接收点,临时搭起来的隔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里面全是消毒水味、低声咳嗽和终端提示音。

      祝丽进去时,一个护士正端着一盆用过的纱布往外走,差点和她撞上。

      “让一下。”

      祝丽侧身让开。

      里面比她想象中更乱。

      低热人员坐在一排简易椅上,手腕上套着不同颜色的临时标识。有人低头发抖,有人靠着墙闭眼,有人一遍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姓周,头发扎得很紧,眼下青黑,声音沙哑得像已经连续说了几百句话。

      祝丽报了旧点批次号。

      周医生没抬头,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划过。

      “旧点那四个?”

      “对。”

      “二次观察中。”周医生说,“目前没有确认感染。”

      祝丽问:“声源刺激反应呢?”

      周医生终于抬眼看她。

      “写了。”

      “结论呢?”

      “未达感染判定标准。”

      周医生低头签了一条复筛意见,又把一名低热人员的腕带换成黄色。

      祝丽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可他们对广播和金属摩擦声都有反应。”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是低危?”

      周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终端放低,终于正眼看了祝丽一眼。

      “祝协同员,我能写症状,不能改标签。”

      祝丽没说话。

      周医生指了指屏幕。

      “低热,迟滞,声源刺激后短促肌肉反应,这些我都能写。至于它到底是阻断剂副反应、疲劳应激,还是感染前期异常,需要继续观察。”

      “那风险分类呢?”

      “分类不是医疗棚改的。”周医生说,“低危是谁写的,你要去问分类源头。”

      旁边有个男人忽然咳得弯下腰,护士喊了一声“周医生”。

      周医生立刻转过去,扶住那人肩膀,检查瞳孔和体温。

      她一边处理,一边对祝丽说:“我可以建议延长观察,也可以建议复筛。”

      “但我不能把低危改成高危。”

      祝丽看着那排低热人员手腕上的标识。

      黄的。

      白的。

      灰的。

      每一种颜色都像一个临时结论。

      她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她从复筛棚出来时,走廊里的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

      第二站是资源调度口。

      这里和医疗棚完全不一样。

      没有咳嗽声,没有隔帘,也没有哭声。

      一整面墙都是屏幕。

      车号、路线、通行码、延误窗口、隔离位余量,一行一行跳得人眼花。调度员坐在长桌后,戴着单耳通讯器,手指不停在终端上敲。有人拿着申请站在旁边等,等得脸色发沉,却没人敢催得太响。

      祝丽刚报出旧点批次号,值班调度员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人三十多岁,肩膀很宽,眼神却疲惫得像已经很多天没好好睡过。

      胸牌上写着梁赫。

      “旧点那趟车不是已经停了吗?”

      “停了。”祝丽说,“我想查同类低危批次后续转运。”

      梁赫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同类?”

      “涉及旧编号前缀、低热或迟滞、原风险分类待复核的批次。”

      梁赫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是被一个很难的问题气笑了。

      “祝协同员,你知道你这个‘同类’能圈进多少车吗?”

      祝丽没有回避:“所以我来问。”

      梁赫把屏幕转向她。

      上面一串车号和窗口时间密密麻麻排开。

      “停几辆?”

      祝丽看着屏幕。

      “停哪里?”

      梁赫又点开另一张图。

      外圈等待线已经有三段标红。

      “隔离位谁给?”

      他继续往下点。

      医疗接收区黄色预警。

      “油料谁补?”

      车队储备不足。

      “窗口延误谁签字?”

      内线门下一次开启倒计时,十七分钟。

      他一句一句问得很快,没有给祝丽插话的空。

      “你要停同类批次,可以。给我停车线、隔离位、油料、签字人。还有,如果外圈等待线堵住,感染者被声音引过来,谁负责?”

      祝丽看着那些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喜欢梁赫这种把人拆成车位和窗口的说法。

      可她也知道,对方不是在耍她。

      他眼前看见的不是旧点那四个人。

      是几十辆车,上百个人,几个随时可能被堵死的窗口。

      祝丽问:“所以你明知道可能有风险,还让它走?”

      梁赫看了她一眼。

      “我明知道每条线都有风险。”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

      “区别是,有些风险能停,有些风险停下来死得更快。”

      旁边有人喊:“梁调,西二车道又压车了!”

      梁赫立刻回头:“让三号车绕备用线,别进主口!”

      他说完,又看向祝丽。

      “你要让资源线停,就不能只给我一个‘可能有问题’。”

      “你得告诉我,停哪一类,停多久,停下来以后谁接。”

      祝丽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

      梁赫把屏幕转回去。

      “明白就好。下一个。”

      祝丽从资源调度口出来时,走廊里很亮。

      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条全是数字的河里走出来。

      第三站是科研资料复核窗口。

      那地方在科研区外侧,不算核心区域,却比前两个地方安静太多。

      冷白灯照着玻璃隔断,窗口后的工作人员说话都很轻。每个人的终端旁边都有权限提示,红色、黄色、灰色,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接待祝丽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胸牌上写着宋闻溪。

      她看完祝丽提交的旧点编号和G-4引用目录,抬眼。

      “祝协同员,你现在这份材料会卡住。”

      祝丽问:“卡在哪里?”

      宋闻溪把屏幕转向她。

      两条灰色提示并排弹出来。

      历史分类变更:权限不足。

      G-4项目调用:权限不足。

      “历史分类怎么改的,需要项目和资料双线权限。”宋闻溪说,“G-4有没有继续调用,需要项目内审权限。你都没有。”

      祝丽看着那两条灰色提示。

      “所以我现在问不了?”

      “这两个问题,暂时问不了。”宋闻溪顿了顿,把旧点现场处置记录拖到另一栏,“但这些可以作为现场风险材料。”

      祝丽抬眼。

      宋闻溪说话很平,不像帮忙,也不像刁难。

      “你有旧点现场处置记录,有同批次低热、迟滞、声源刺激反应,有车辆路线疑点,也有基层转运按低危放行的执行风险。”

      她把几项材料并到同一个界面。

      “这些不能让你审G-4。”

      “但能证明这件事不只是历史分类疑点。”

      祝丽看着屏幕上被并到一起的几项材料。

      她不是没有东西。

      是这些东西还没有被写成系统会接住的问题。

      “怎么归口?”祝丽问。

      宋闻溪看了她一眼。

      “这不在科研资料复核窗口。”

      她指了指窗口旁边的提示牌。

      “归口错了,就会被送去不处理这类问题的地方。”

      祝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科研资料复核。

      项目权限。

      分类版本。

      归口流转。

      每个词都很清楚。

      清楚得像一扇扇门。

      可祝丽还不知道该推哪一扇。

      第四站是材料归档室。

      林宛馨正在里面。

      她面前摊着几张表,桌角压着半杯已经凉掉的水。罗蔓坐在不远处,一边翻材料一边低声骂了一句“这格式谁弄的”,然后又把声音压回去。

      祝丽站在门口。

      林宛馨抬头看见她,像是已经猜到她会来。

      “旧点回执?”

      祝丽点头。

      林宛馨把屏幕转过来。

      系统路径展开。

      旧点任务。

      低危批次异常复筛。

      现场处置完成。

      归档方向:现场协同处置案例。

      祝丽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林宛馨说:“如果按这个路径走,它会变成一次处理得不错的旧点任务。”

      祝丽:“处理得不错?”

      “你按停了车,人员转入二次观察,普通转运改到外圈等待线,现场没有继续失控。”

      林宛馨的声音很轻。

      “从任务回执看,它确实处理得不错。”

      祝丽看向她。

      林宛馨继续道:“可这样一来,不会有人继续问,为什么这批人一开始能被写成低危。”

      屋里打印机响了一下。

      一张纸慢慢吐出来。

      声音很轻,却像某种结论被一点点推出。

      林宛馨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到旁边。

      “它不是消失了。”她说,“它是被放进了一个不会再往上冒泡的格子里。”

      祝丽看着“处置完成”四个字。

      她想起旧点那天车门差点打开。

      想起那个贴着退热贴的年轻男人。

      想起自己按住协助员手腕时,对方急得发红的眼睛。

      在现场,那是一辆差点开走的车。

      在这里,它是一条完成得很漂亮的记录。

      祝丽忽然有点明白了。

      联协不一定需要把危险删掉。

      有时候,只要把它放进一个正确又安全的格子里,它就不会再往上走。

      她刚要开口,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警报。

      不是大警报。

      像医疗接收点那边的局部提示音。

      林宛馨抬头。

      祝丽已经转身往外走。

      医疗接收点离材料室不远。

      祝丽赶到的时候,门口队列正被临时压住。

      两辆推车停在入口前,几个低危观察对象站在黄色线内,医疗员正在核对腕带。广播提示音断断续续,推车金属轮压过地面时发出刺耳的摩擦。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站在队列中间。

      低热。

      眼神迟。

      广播破音的一瞬间,他像被声音短短拽了一下,眼神空住半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

      祝丽脚步停住。

      又是那种反应。

      如果不是她已经见过,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紧张。

      现场值班协同员正在和医疗员说话。

      “系统低危,先按普通观察转入,别堵门。”

      祝丽走过去:“先别让他进普通转运线。”

      值班协同员回头看她。

      “祝协同员?你今天不在这个点位吧?”

      “我知道。”

      “那你这是?”

      祝丽把旧点记录调出来。

      “旧点三天前也有低危人员出现类似反应。广播破音、金属摩擦,会诱发短促肌肉反应。”

      值班协同员皱眉:“系统没要求这批复筛。”

      “现在要求还没来。”

      “那我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把队列停了。”

      身后有人开始催。

      “还进不进啊?”

      “孩子还发烧呢!”

      “前面怎么又不动了?”

      医疗员抬头:“门口不能堵太久。”

      祝丽看着值班协同员。

      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点位的直接指挥权。

      她也知道,如果硬压,对方完全可以让她去找上一级签字。

      她把语气压下来。

      “如果我错了,耽误十分钟。”

      值班协同员没说话。

      祝丽看向那个低热男生。

      “如果你错了,他进医疗楼。”

      广播又响了一声。

      那个男生的眼珠滞住一瞬。

      这次值班协同员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几秒后,他抬手。

      “这一个先复筛。”

      医疗员立刻把人从普通队列里带出。

      人群抱怨声更大了。

      值班协同员转头:“后面往右侧靠,不要堵门!这边复筛,不影响后续编号!”

      队列重新动起来。

      祝丽站在原地,心跳慢慢沉下去。

      没有爆发。

      没有冲击。

      没有感染者撞开铁栅。

      只是一个人被从普通队列里拎了出来。

      可她反而比刚才更清楚地意识到,危险没有因为旧点任务完成而消失。

      它正在继续出现。

      一次又一次。

      只要系统写低危,它就会被送到下一道门口。

      祝丽从医疗接收点出来时,半天休假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走廊里人来人往。

      她站在窗边,把手里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医疗线能写症状,不能改标签。

      资源线能调车,不能判断标签对错。

      科研资料能告诉她权限边界,却不能给她G-4内审。

      材料室能告诉她归档路径,却不能自己改变风险归口。

      现场协同能按住一个人,却按不住一套仍在运行的分类。

      她终于有点烦了。

      不是对某一个人烦。

      是对这台机器烦。

      每一处看起来都讲道理。

      每一处都只管自己该管的一截。

      可一截一截拼起来,风险就这样从缝里滑过去。

      祝丽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弈在简餐会上说过的话。

      在联协,有时候标题不是标题,是门。

      她那时候只觉得这话有点绕。

      现在才觉得,那句话或许能用。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转身往协调处方向走。

      协调处外面的走廊比外勤区安静,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颜色的申请单。

      祝丽在门边等了几分钟,里面有人叫下一个,她才看见许弈从另一间小会议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低头和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听见有人叫他,他抬头。

      看见祝丽时,他有些意外,随即停下脚步,温和笑道:“祝丽?”

      祝丽把材料递过去。

      “我想问你一个流程问题。”

      许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他的人。

      “好,不过我等会有个会,咱们挑重点说好吗?”

      祝丽点点头:“我跑了医疗、资源、科研资料和材料室。每边都能说通一点,也都只能管一点。我知道这不是旧点一个点的问题,但不知道怎么让系统接住它。”

      许弈接过材料,低头翻看。

      祝丽没有再补充。

      她今天已经解释过太多次。

      这一次,她只等许弈看完。

      许弈翻到标题那一页。

      旧点低危批次异常补充说明。

      “入口不对。”他说。

      祝丽问:“怎么不对?”

      “你写‘旧点异常’,它会进旧点处置。”许弈翻到归档路径,“旧点处置已经完成,所以材料会被归档。”

      他往后翻了一页。

      “你写‘历史分类疑点’,会被退回权限不足。”

      又翻一页。

      “你写‘G-4项目问题’,你没有项目内审权限。”

      祝丽沉默两秒。

      “那我能写什么?”

      许弈把材料还给她。

      “写现行低危分类正在造成转运风险。”

      祝丽看着他。

      许弈补了一句:“你手里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证明G-4有问题,但能证明低危分类正在影响现场、转运、医疗和车队。这个入口,统筹风险组必须看。”

      祝丽低头看着材料。

      “也就是说,不是旧点没处理完。”

      “对。”许弈说,“是处理完的旧点,暴露出一套仍在使用的现行分类风险。”

      祝丽慢慢点头。

      她终于听懂了。

      不是她没有证据。

      是她把证据递给了不接这类问题的门。

      许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

      “你试试这个入口。”

      祝丽接过材料,朝他笑道:“行,谢了。”

      许弈点点头:“希望有用,有问题随时找我。”

      走廊另一头又有人喊许弈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

      祝丽没再耽误他,拿着材料往旧培训走廊方向走。

      外面的走廊仍旧嘈杂,终端声、脚步声、广播声混在一起。

      可她手里的材料忽然不再像一叠被踢来踢去的纸。

      它有了入口。

      那天傍晚,小休息间的灯亮到很晚。

      桌上摊满了东西。

      旧点任务回执。

      医疗复筛意见。

      资源调度截图。

      宋闻溪给出的分类权限提示。

      林宛馨整理的归档路径。

      陆博画的车道图。

      赵爽记下的声源反应。

      段昊补来的医疗转运执行说明。

      杜一舟坐在桌边,屏幕上是G-4引用目录。

      小休息间里有一块外勤临时工作屏,平时用来补任务回执和训练记录。

      他们不用联协终端私下聊旧点,是因为每一句话都会留下路径。

      可现在不同。

      祝丽要的不是避开路径。

      她要让这件事进入路径。

      她把原来的标题划掉。

      旧点低危批次异常补充说明。

      重新写了一行。

      关于现行低危分类对北线转运流程造成风险的说明。

      林宛馨看着这个标题,点了一下头。

      “这次不会进旧点处置。”

      杜一舟低声道:“也不能写成G-4项目审查。你没有权限。”

      “我知道。”祝丽说,“所以不写G-4审查。”

      她把旧点回执推到中间。

      “写现行风险。”

      林宛馨接过材料,把时间线重新压进去。

      “旧点接收时间后移,风险等级降低,备注字段拆分。”

      陆博把车道图转过来。

      “系统路线没经过旧冷链支点,实际车辆有旧冷链仓防滑砂痕迹,门禁记录被合并进低危转运批次。”

      赵爽皱着眉,把自己那一小段记录推过去。

      “声源刺激反应我不会写得太专业。就写低热人员在尖锐广播和金属摩擦声后出现短促肌肉反应,需复筛观察。”

      段昊接道:“基层执行风险写清楚。低危两个字在转运线就是通行依据,下面不会逐个反查分类源头。”

      杜一舟最后把一段话补进说明里。

      “分类前置数据不成立。涉及旧编号前缀的批次,在完成复核前,不应作为低危前置依据继续调用。”

      祝丽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内容落进去。

      它们不再只是散在各处的疑点。

      不是某个人的直觉。

      不是谁的一句“不对劲”。

      它们被串成了一条正在运行的风险链。

      祝丽开始写处置建议。

      她写下第一条时,林宛馨把旧编号前缀补到旁边。

      涉及旧编号前缀、低热迟滞及声源刺激反应的低危批次,暂缓进入内线,转二次观察。

      写到第二条,陆博把车道图拖到屏幕一侧。

      相关车队路线、旧冷链支点门禁记录,转资源与行动联合复核。

      写到第三条时,杜一舟停顿了一秒,才把“G-4涉及该分类的转移流程”几个字补进去。

      需补充现场风险核验,并升级防护标准。

      写到第四条,祝丽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没有写“建议关注”。

      她写的是:

      本说明转北线统筹风险组联合审阅。

      旧点那天,她拦住的是一辆车。

      可现在她要拦的不是车。

      是一个仍在生效的分类。

      车能用人挡住。

      分类不能。

      它必须被写成系统会停下来的理由。

      祝丽把最后一句补上。

      继续按原低危流程放行,可能导致人员、车辆与样本进入错误防护等级,建议立即转入统筹风险复核。

      她将材料接入正式流程。

      这一回,她没有避开系统。

      她要让系统不得不留下这条记录。

      屏幕上的状态转了几圈。

      审核中。

      关联部门识别中。

      医疗复筛。

      资源调度。

      科研资料复核。

      行动协同。

      材料归档。

      最后一行迟迟没有动。

      屏幕底部还有一条灰色权限条闪了一下。

      未显示完整部门。

      随后,那一行被收进了关联记录里。

      小休息间里没人来得及问它是什么。

      一时没人说话。

      几秒后,状态刷新。

      转北线统筹风险组阅。

      同类低危批次:待复核。

      G-4相关转移:需补充现场风险核验。

      祝丽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笑。

      只是慢慢向后靠了一下。

      这不是胜利。

      只是这件事第一次没有被系统吞掉。

      陆博吹了声很轻的口哨。

      “可以啊,祝队。”

      赵爽盯着屏幕:“这就算进去了?”

      杜一舟说:“算是出现在该出现的桌上。”

      林宛馨把纸角压平,低声道:“至少这次,不是处置完成。”

      祝丽看着那几个字。

      统筹风险组阅。

      她第一次觉得,一行流程状态也能像一道门。

      不一定开得很大。

      但至少不再是墙。

      小休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一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重新调出G-4引用目录,像是不放心,又把项目动态往下翻了一页。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祝丽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杜一舟把终端转过来:

      G-4相关批次。

      封存样本保护转移申请。

      状态:加急待审。

      提交时间是傍晚。

      比他们这份风险说明正式提交,还早两个小时。

      小休息间里安静下来。

      陆博皱眉:“傍晚就提交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把说明递上去。”

      杜一舟看着那行时间。

      “但那时候,旧点编号已经被医疗、资源、科研资料窗口反复调过。”

      林宛馨很快明白过来:“系统里有查询痕迹。”

      “对。”杜一舟说,“G-4引用目录被多条线检索过,项目端会收到关联提示。他们未必知道是谁在查,但知道这条分类被碰到了。”

      赵爽脸色沉下去:“所以他们不是刚刚知道。”

      祝丽盯着“加急待审”四个字。

      “他们是早就准备动了。”

      杜一舟声音很低。

      “名义上是样本保护。理由是保持观察连续性,避免外圈复核影响数据窗口。”

      他停了一下。

      “实际效果是,在复核真正压下来之前,把人和样本先转进三号观察所内侧区。”

      段昊:“就是抢跑。”

      这一次,没人纠正他。

      祝丽道:“是抢在门关上之前,把车开过去。”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去。

      旧培训走廊尽头,那张北线外圈转运图还挂在墙上。

      红旗插在西侧旧转运点和旧冷链仓之间,针尖压着那条没人再用的旧路线。

      祝丽站起身。

      她刚让系统停下来回头看。

      可那辆车,已经在另一条线上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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