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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低危 一枚红旗插 ...


  •   那次工作餐之后,祝丽又跟了几次外勤任务。

      她也慢慢发现,联协的屏幕从来不只显示北线。

      东江那边催过隔离位。

      西原那边要过阻断剂。

      南港海上隔离线断过一次通讯。

      还有些境外简报只停留几秒,地名陌生,数字却大得让人心口发紧。

      祝丽一开始只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

      可后来她看多了转运表,才知道所谓“远”,有时候只隔着一辆车、一条冷链、一份被改过的风险分类。

      某个地方写低一档,下一辆车就可能被放得更快。

      某个名单晚半小时,另一个基地就可能多接一批不该接的人。

      世界很大。

      可错字很小。

      小到只需要在一栏里,把“需二次观察”改成“转入后复核”。

      有的任务是旧路清障,有的是外圈转运核验,有的是临时安置区的封控复查。

      任务不算大,却一件比一件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联协不是靠一根线往前走的。

      同一个现场,不同人最先盯住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有人第一句就问:“怎么压住?”

      祝丽在心里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压场子的。

      有人先问:“停转以后,车和隔离位谁来补?”

      她又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算车位的。

      还有人张口就是:“低热人员的数据留全了吗?后续窗口断没断?”

      这种人祝丽更好认。

      盯数据的。

      至于那些不急着问现场细节,只问“这一次判断能不能写成下一次可执行规则”的,她一开始最不习惯。

      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人盯的不是某一处火苗。

      他们盯的是,火苗会不会被写进下一套流程里。

      这些名字当然不准。

      祝丽自己也知道不准。

      有时候她以为两个站在一起说话的人是一拨,过了半小时,又看见他们在另一份申请上互相卡得谁也不让谁。

      有时候她以为某个人只是算车位的,可对方一句“这批人如果今天进内线,明天谁来承担观察位缺口”,又不像只是在算车。

      还有些盯数据的人,说起样本窗口时眼睛发亮,可一转头看见低热人员被推上车,脸色又比谁都难看。

      联协里的线不是画在地上的。

      人也不是一眼就能分清的。

      祝丽只能先这么记。

      记错了,再改。

      她也陆续被叫去过几次工作餐。

      那种场合不像她原来想的那样,一群人坐在几张桌子边分出清清楚楚的圈子。更多时候,人是流动的。

      有人端着餐盘聊两句样本窗口,又被另一边叫走;有人站在门边吃得很快,终端一震,人就抬脚出去;资源调度那边的人手里总拿着终端,不断有人过去问车、药、床位。

      还有些人话不多,却总有人把一句结论、一个编号、一份临时申请送到他们面前。

      祝丽看久了,忽然觉得,联协不是一张桌子。

      它更像几股水流,短暂地在同一间屋子里交叉。

      有一次,她在一场简餐会边缘看见了陆博。

      陆博正端着半杯水,和两个车队调度口的人说话。他笑得不算谄媚,却比从前多了点会看场面的熟练。

      对方走后,他一转头看见祝丽,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祝丽走过去:“陆师傅,业务挺广。”

      陆博一听这个称呼,眼皮就跳了一下:“你可别这么叫,我现在还没混到师傅级别,最多算临时拧螺丝的。”

      “临时拧螺丝的也能进这种地方?”

      “谁让他们车老坏。”陆博把水杯往旁边一放,笑得很坦荡,“再说了,你不也在这儿?”

      祝丽看了看四周:“我被叫来听人讲话。”

      “巧了。”陆博说,“我也是。”

      “你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陆博朝刚才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剩下一半不急,饭得一口一口吃。”

      祝丽看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有吗?”陆博想了想,“那我改改。”

      他清了清嗓子,换回以前那点混不吝的语气:“意思就是,这里的人说车的时候,通常不只是说车。”

      祝丽笑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懂了。

      那边有人正低头在终端上确认一串通行码,旁边等着的人一句话也不催,只安静站着。

      陆博也看着那边,声音轻了些:“以前我以为,会开车、会修车就挺值钱了。”

      “现在呢?”

      “现在发现,能让哪辆车先走,才是真值钱。”

      祝丽没有立刻接话。

      这话不算错。

      她这段时间也越来越清楚,有些门不是拳头能砸开的,有些路也不是车能自己跑出来的。

      陆博侧头看她:“你别这么安静,我有点害怕。”

      祝丽:“怕什么?”

      “怕你忽然说一句特别正的话。”

      祝丽忍不住笑:“那你想多了,我今天累,没准备教育你。”

      “谢天谢地。”

      陆博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祝丽看着他,语气轻了一点:“那你听出什么了?”

      陆博把杯子放下:“听出车很值钱,路更值钱。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有些人不是想去哪儿才找车。”

      “是先把车握在手里,别人以后要去哪儿,就得先来找他。”

      祝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人已经散进人群里,像水流重新并回了大河。

      祝丽看着他,忽然觉得陆博还是那个陆博。

      嘴上什么都能开玩笑,心里却一直在算路。

      好在他还愿意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祝丽把杯子往他那边碰了一下:“那你慢慢听。”

      陆博挑眉:“这么放心我?”

      “不是放心。”祝丽说,“是你现在听见了什么,迟早也会憋不住来找我们说。”

      陆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嗯?”

      “太了解我,显得我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祝丽笑了一声,没有再接。

      第二天上午,任务发到祝丽终端上时,标题很普通。

      低风险转运批次异常复筛。

      北线西侧旧转运点。

      祝丽坐在外勤车后排,指尖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类任务她已经跟过不少。

      低热核验,旧点清障,转运窗口,医疗复筛,外圈等待线。

      光看任务标题,她几乎能猜到现场会吵在哪几件事上。

      有人会说窗口快关了。

      有人会说低热未必感染。

      有人会说转运队列不能压太久。

      有人会问,如果不放行,隔离位从哪里挪。

      祝丽原本只是照例往下看。

      可她扫到附录里的一个旧编号时,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那串编号不算完整,中间被系统折叠了一段,只露出前缀和末尾几位。

      祝丽不能确定。

      但那个前缀,她见过。

      在研究站资料、北岭回执,和陈敏标注旁边反复出现过。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没说话。

      旁边一名外勤队员问:“怎么了?”

      祝丽把终端角度转回去:“没事。到现场再看。”

      外勤车从北线侧门驶出。

      旧转运点离联协主楼不算远,却已经出了最干净的内圈。越往西走,道路两侧的临时封板越多,旧商铺卷帘门歪斜地垂着,路面上还有没清干净的黑色血渍和被碾碎的玻璃。

      车窗外风声一阵一阵灌进来。

      祝丽坐在后排,手指按在护膝边缘。

      她想起许弈说过的话。

      这里不是一栋楼,是一张网。

      每根线都有人握着。

      可现在,祝丽更想知道的是——

      那根被她看见的旧编号,究竟还被谁握在手里。

      外勤车停下时,旧转运点已经有些乱了。

      这里原本是外圈临时转运棚,后来线路更新,主用通道向东移,这边就成了备用点。棚顶锈迹斑驳,白底黑字的“低风险转运点”标识褪了一半,边缘被风吹得不停响。

      三辆转运车停在棚外。

      车门还没开。

      车旁排着两列人,前一列是准备进入内线的低危人员,后一列是还在等医疗复筛的人。

      中间隔了一道临时隔离带。

      可隔离带拉得太近。

      棚顶广播音质很差。

      每响一次,棚后铁栅外游荡的感染者都会迟钝地偏一下头。

      祝丽一下车,视线就落在那几名被单独划出来的人身上。

      三男一女。

      都穿着临时发放的灰色保温外套,脸色发白,其中一个年轻男人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眼神迟钝。

      广播在棚顶又响了一遍。

      “低风险转运批次,请按编号——”

      后半句忽然破音,像金属片刮过扩音器。

      年轻男人猛地抬头。

      不是害怕。

      害怕的人会往后缩,会找人,会下意识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

      可他那一下更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脖颈绷紧,眼珠滞了一瞬,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抽了一下。

      下一秒,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下头,继续被医疗员往前带。

      祝丽看见了。

      但她当时还说不出那是什么。

      现场医疗员正和资源调度的人说话。

      “目前不能判感染。”医疗员声音压着急,“低热、疲劳、脱水、阻断剂副反应都有可能。”

      资源调度的人看了一眼终端:“系统写的是低危可转运。内线门二十分钟后换批次,这趟车如果不进,后面至少压两个窗口。”

      行动线负责人皱眉:“那就给我一个明确判断。放,还是不放?”

      医疗员脸色更难看:“我现在不能给。”

      资源调度那边说:“不能给也得有处理方案。人一直压在这里,外圈风险更高。”

      祝丽走过去。

      这类核验任务里,现场协同员不能越过行动线直接下令,却可以提出风险暂停建议。

      真正拍板的,仍然是行动负责人。

      行动线负责人看见她:“祝协同员,你来得正好。旧点低危批次异常复筛,医疗线暂不确认感染,资源线要求按窗口放行。你怎么看?”

      祝丽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队列。

      普通转运人员和低热人员之间隔得太近。

      转运车车门离低热人员也太近。

      旧通道的铁栅在棚后,封着一条窄路,铁栅外侧有几只感染者远远游荡,数量不多,却被广播声牵着,时不时转向这边。

      她又看终端。

      那几名低热人员的状态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

      低危。

      低危可转运。

      祝丽问:“这几个人同一批次?”

      医疗员点头:“同一批。”

      “接触区域?”

      “系统显示外圈低风险停留区。”

      “旧编号复核了吗?”

      资源调度的人抬头看她:“现场没有权限调历史编号。现在先处理转运。”

      祝丽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争。

      她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几个人身上。

      那个贴着退热贴的年轻男人被医疗员扶住,脚步慢了一拍。

      广播再次响起。

      男人的手指在袖口里又抽了一下。

      动作仍然很轻。

      轻到像一阵错觉。

      祝丽说:“这批人暂缓进内线。”

      资源调度的人眉头立刻皱起来:“理由?”

      “风险不明。”

      “祝协同员,这里每天都有风险不明。”对方语气克制,却明显不赞同,“如果所有低热都停,内线转运会被压死。”

      祝丽点头:“所以不是所有低热都停。”

      她指向那四个人:“这四个。”

      行动线负责人问:“你确定他们有问题?”

      祝丽答得很快。

      “我不确定他们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稳。

      “但我确定,这条线现在不能放行。”

      几个人同时看她。

      祝丽已经把现场拆开。

      “普通人员退到外侧安全线,离转运车远一点。低热、迟滞人员进临时观察棚,医疗线先做二次复筛。车队改到外圈等待线,不许开门让人上车。旧编号按流程列待核,名单保留现场处置记录。内线门暂缓开启。”

      资源调度的人说:“这样窗口会压住。”

      祝丽看着他:“比进了内线以后再压回来容易。”

      行动线负责人只犹豫了一秒,就抬手:“按她说的做。”

      现场立刻动起来。

      行动员把普通转运人员往外侧引,有人不满,开始问为什么又要等;医疗线把四名低热人员往临时观察棚带;车队那边关掉后车门锁,调度员压着火气改路线。

      祝丽走到低热人员和普通人员之间。

      她站的位置不靠前,却正好卡住两股人流可能混到一起的地方。

      那道广播又响了。

      这次破音更厉害。

      棚后旧通道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铁栅晃了一下。

      行动员转头。

      第二声撞击紧接着响起。

      铁栅本来就旧,底部一根固定钉松脱,几只被声音吸引过来的感染者撞在上面,其中一只半个肩膀挤进缝里,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队列瞬间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本能往车边跑。

      一个协助员下意识去拉车门:“先上车!”

      祝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开!”

      协助员急了:“不上车往哪儿撤?”

      祝丽声音压下去。

      “车现在不是出口,是笼子。”

      她转身吼了一声:“别往车边退!先分开,再撤!”

      行动线负责人立刻反应过来:“一组封旧通道!二组带普通人员往外侧走!医疗线,低热人员进棚,不要和车队混!”

      感染者从铁栅缝里挤进来一只。

      祝丽拔出短棍,往前一步,卡在侧口。

      她没有冲出去逞强。

      正式行动员已经压上旧通道,她要做的是补住那个最容易漏人的角。

      一个普通转运人员慌不择路,差点从低热人员旁边挤过去。

      祝丽抬手把人挡回去:“往左!”

      “那边有感染者!”

      “左边是行动线!”祝丽声音更沉,“右边是观察棚,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人被她吼得一愣,随即被旁边协助员拉走。

      铁栅终于被行动员重新顶住。

      一名感染者从缝里扑出,祝丽侧身避开,短棍砸向它膝侧,动作短而狠。感染者一歪,被正式行动员补枪压住。

      她手腕被震得发麻。

      那一瞬间,她想起来到联协后的无数次训练。

      重心太诚实。

      她没有硬顶第二下,而是借力后撤半步,让身后的行动员接上。

      动作不漂亮,却有用。

      几分钟后,旧通道重新封住。

      普通转运人员被带到外侧安全线。

      四名低热人员进了临时观察棚。

      转运车仍然停在原地,没有开门。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行动线负责人摘下护目镜,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那几辆车。

      “幸好没放。”

      祝丽没有接话。

      她看着车门上的“低危转运”标识。

      刚才如果那几个人上了车,如果车门已经关上,如果内线门已经打开,这件事就不会停在旧转运点。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低危不是一个形容词。

      在联协系统里,它是一道放行依据。

      写上去,人就会往下一道流程里走。

      任务收束后,旧点转运流程被临时叫停。

      低热人员转入二次观察棚,普通转运人员改到外圈等待线,三辆车暂缓进入内线。

      系统里很快生成了处置回执。

      原因写得很简短。

      低危批次出现复筛争议,现场协同建议暂缓放行。

      后面跟着两条待办。

      编号复核。

      名单时间复核。

      都很普通。

      普通到像联协每天都会生成的无数条流程意见之一。

      祝丽看了一会儿,把终端收起来。

      她不知道这两条待办最后会流到谁手里,也不知道它们会被写成什么结果。

      她只知道,现场那几个人差一点就上了车。

      而系统里写着的,仍然是低危。

      风把旧转运点褪色的标识吹得一下一下响。

      祝丽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低风险转运点。

      低风险。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刚才扑出来的感染者更让人不舒服。

      任务结束后,祝丽没有立刻回住处。

      她绕到旧培训走廊。

      那张北线外圈转运图还挂在那里,边角卷着,几枚小旗针扎在旧路线旁边。

      上一次她看见红旗挪动,还是一件很轻的事。

      有人找到吃的,有人想凑局牌,也有人只是憋不住想把听来的车队消息说给自己人听。

      可这一次,祝丽站在旧图前,手指停了很久。

      她没有把旗插到外圈安置区,也没有插到车队调度场。

      她把红旗从图角拔下来,插到了西侧旧转运点和旧冷链仓之间。

      现场和样本。

      转运和编号。

      她还不知道这两条线到底怎么连上。

      但她知道,不能在通讯里说。

      能看懂的人,看见就会来。

      第一个来的是林宛馨。

      不是当晚。

      第二天午休时,祝丽从外勤训练场回来,在小休息间看见她已经坐在那里。

      林宛馨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水,手边是一张折好的时间线。

      她没有多说,只把纸推过来。

      “我只能查到这部分。”

      祝丽展开。

      旧点接收时间。

      北岭回执时间。

      高风险接触区域。

      临时转运批次。

      还有几个被林宛馨用细线连起来的编号。

      祝丽看了半分钟,抬眼:“这不是一个人写错?”

      “不是。”林宛馨说,“如果是录错,错法会乱。可这批人的错法很整齐。”

      “整齐?”

      “接收时间统一后移,风险等级统一降低,备注里的接触区域被拆成两个字段。单看每一项都能解释,合起来就不对。”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却很稳。

      “录错不会刚好把风险改低。”

      祝丽看着那张纸。

      林宛馨说完,把纸角压平,没有再替自己的判断多加解释。

      陆博是傍晚来的。

      他不是冲进来的,而是先在门口探了个头。

      “没人吧?”

      祝丽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陆博晃了晃手里的扳手:“车库出来,手脏。怕把你们这秘密据点弄得太有生活气。”

      他说得轻松,进来后却没有绕弯,把一张简易车道图摊在桌上。

      “我本来只是查另一辆车的保养记录,顺带瞄了一眼旧点那批车。”

      祝丽:“顺带?”

      “一开始是顺带。”陆博抬眼,“看见红旗插那位置以后,就不太顺带了。”

      他点了点图上一个位置。

      “旧点那批车,系统路线显示从西侧转运点直接接外圈等待线,中间没经过旧冷链支点。”

      祝丽:“实际呢?”

      “实际车底有冷链仓那边的泥。”

      陆博把扳手放到桌边。

      “那边前几天刚洒过防滑砂,颜色不一样,颗粒也粗。正常外圈等待线不经过那里,车底不该有。”

      祝丽问:“门禁呢?”

      “门禁更有意思。”陆博笑了一下,笑意不深,“有一段记录被合并进低危转运批次,看起来像正常批量放行。要不是我这几天跟车队那边混熟了,还真看不出来。”

      他停了停。

      “表能改,路线也能改。”

      “但车底盘上的泥不太配合他们。”

      祝丽看着那张车道图。

      西侧旧转运点。

      旧冷链支点。

      低危转运批次。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红旗插在那两个点之间。

      不是她一开始就知道。

      是直觉比证据先了一步。

      赵爽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她拎着一袋冷掉的馒头,说是顺手带的,进门以后却没急着坐。

      “我今天在安置防护线见过一个差不多的。”

      祝丽抬头:“低热?”

      “低热,迟钝,叫他两声才反应。”赵爽皱着眉回忆,“一开始我以为是吓懵了。后来旁边有人挪铁架子,声音有点刺,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陆博拿馒头的手停住。

      赵爽说:“不是正常吓一跳。”

      祝丽问:“怎么不正常?”

      赵爽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太专业但足够准确的说法。

      “人被吓到,眼睛会先找声音从哪儿来。”她说,“他不是。他像是身体先被声音拽了一下,脑子后面才跟上。”

      祝丽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旧点那个贴着退热贴的年轻男人。

      广播破音时,他也是那样。

      不是明确的感染发作。

      也不是普通发热。

      更像某种很短、很轻,却不该被忽略的反应。

      这个判断还不能写进任何报告里。

      但她记下了。

      段昊隔天中午才来。

      他从医疗转运线过来,外套袖口上还有一点消毒水味。

      “我听赵爽说了红旗的事。”他坐下时,神色比平时沉,“我这边可能也有点关系。”

      祝丽把位置让出来:“说。”

      段昊揉了一把脸:“最近低危批次催得很紧。医疗线那边其实不喜欢这么快,尤其是低热、阻断剂副反应、应激反应混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东西没法一下判清。”

      “那为什么还走?”

      “系统写低危。”段昊抬头看她,“下面多数时候就按低危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压着。

      像是想起了自己这几天在转运线看到的东西。

      “你知道转运点最怕什么吗?不是一两个发热的人,是堵。一堵,人就慌。人一慌,家属冲,协助员乱,医疗员被堵在里面,后面的车进不来,前面的车出不去。”

      他顿了顿。

      “所以只要系统写低危,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先让它走起来。”

      祝丽看着他:“你觉得这不对?”

      段昊沉默了一下。

      “以前我会觉得,先走起来没错。”他说,“因为不走也会死人。”

      这话很实在。

      祝丽没有打断。

      段昊低声继续:“但今天听你们说完,我才觉得,有些东西如果一开始就写低了,下面的人根本没机会知道该不该停。”

      他看向桌上那几份纸。

      “低危两个字,对下面的人来说就是通行证。”

      “写低了,车就走了。”

      这句话落下后,小休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有人匆匆跑过,喊着某个外勤小组的编号。

      联协仍在运转。

      车仍在走。

      人仍在被送到一个又一个地方。

      杜一舟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他推开小休息间的门时,外面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走廊灯只剩下一半。

      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续查了很久。

      进门后,他没有寒暄,只把终端放到桌上。

      “我查到G-4了。”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停住了。

      陆博问:“什么东西?”

      “G-4适应性样本观察项目。”杜一舟把终端转向祝丽,“属于周既明战时科研框架下的观察项目,权限高于普通科研信息组。我只能看到引用目录,看不到完整项目数据。”

      祝丽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冷冰冰的项目编号。

      其中一个引用项,正是旧点那条被改低的分类。

      杜一舟说:“旧编号曾属于陈敏风险标注后的转运链。原始等级至少应该是需二次观察,不该直接低危可转运。”

      林宛馨问:“现在呢?”

      “现在系统显示低危可转运。”杜一舟顿了顿,“而且这套分类,上周被G-4调用过。”

      赵爽皱眉:“调用是什么意思?”

      杜一舟解释得很慢。

      “就是他们用这套分类,判断某些人、样本,或者观察对象能不能进入相应流程。”

      陆博脸色沉了一点:“也就是说,不是旧档案写错了放在那里。”

      杜一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

      他声音很低。

      “如果只是旧档案错了,问题还可控。”

      “但它现在还在被用。”

      这句话落下时,祝丽忽然想起旧点那几辆车。

      想起车门差点打开的瞬间。

      想起那个协助员下意识去拉车门,想起自己按住他手腕时的力道。

      低危不是一个普通标签。

      在联协系统里,它是一条放行依据。

      写上去,人会被送上车,车会被放进下一道门,样本会进入更低一级的转运流程。

      如果这个词写错,错的就不是一行表格。

      是整条线都会跟着往前走。

      小休息间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桌上摊着几份东西。

      旧点任务回执。

      林宛馨的时间线。

      陆博画的车道和门禁。

      赵爽记下的低反应状态。

      段昊提到的转运压力。

      杜一舟查到的G-4引用目录。

      这些东西每一份单独看,都像能被解释。

      现场低热,可能是疲劳。

      名单时间,可能是录入延误。

      车队路线,可能是临时调整。

      低反应状态,可能是应激。

      转运压力,可能是资源紧张。

      编号引用,可能是科研需要。

      可它们放在一起,就像几根原本散开的线,在桌面上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祝丽伸手,把那份旧点回执压在最上面。

      “这套分类不能继续用。”

      杜一舟说:“你现在查不到G-4。”

      “我知道。”

      “项目权限不在现场协同范围内。”

      “我知道。”

      杜一舟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查?”

      祝丽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低危可转运。

      她忽然想起许弈在食堂里说过的话。

      同一件事,在行动组、科研区、协调处和后勤那边,能被说成四种完全不同的话。

      又想起那些她给联协里不同人起过的外号。

      压场子的。

      算车位的。

      盯数据的。

      改流程的。

      她当时觉得这些名字不准。

      现在看来,确实不准。

      因为这件事不是任何一条线能单独解释的。

      它同时压着现场、车队、名单、样本、医疗和权限。

      祝丽慢慢抬起头。

      “那就先不把它写成G-4的问题。”

      几个人看着她。

      祝丽说:“把它写成现行低危分类正在造成转运风险。”

      陆博眯了一下眼:“换门敲?”

      “嗯。”祝丽看向杜一舟,“我查不到G-4,就让它变成我能查的事。”

      林宛馨立刻明白了。

      “现场风险。”

      段昊接上:“转运安全。”

      赵爽想了想:“低热复筛。”

      陆博敲了敲桌面:“车队路线和门禁。”

      杜一舟最后道:“分类前置数据不成立。”

      祝丽点头。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判断了。

      是他们几个人从不同位置捞回来的东西。

      她伸手,把终端合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旧培训走廊尽头,那张过时的北线外圈转运图还挂在墙上。

      红旗插在西侧旧转运点和旧冷链仓之间。

      旗针很小。

      小到外人经过时,根本不会停下来看。

      可祝丽知道,那枚红旗下面,压着一条旧线。

      一条从过去延到今天、还没有断开的线。

      她原本以为,低危只是过去被写错的标签。

      现在才知道。

      它没有停在过去。

      它还在系统里生效,推着人、车和样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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