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与猫》元新

8、局外人 Ordin

　　“什……什么？”伊索愣了愣，不明白亚怀特在说什么。

　　亚怀特抱着臂，盯着伊索：“你想要装到什么时候？”

　　“装什么？”
　　“你这么单纯，什么都不懂，我就想请问，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我……”

　　亚怀特的言语之间充满无端的恶意，和在麦林时那个和善好说话的前辈简直判若两人。

　　即使是面对讨厌的波利，亚怀特也没有如此恶语相向过，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他只知道自己真的烦透了。

　　恶意正在亚怀特心里滋生疯长，他像进入防御状态竖起尖刺的刺猬，要无差别地攻击靠近自己的所有人。

　　“你什么？”亚怀特咄咄逼人，他倒要看看这个雄虫能找出什么理由。

　　伊索说：“我没有装…”

　　声音委屈地像是要哭了。

　　“我之前一直住在福利院里，直到前段时间才搬到了寄养家庭。”

　　亚怀特心里咯噔了一下。

　　虫族有一种特殊的福利院，负责养育无力抚养雄虫家庭的雄虫。

　　帝国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来判定一个家庭是否有能力养育雄虫。
　　标准有如下几条：有房有车，年收入大于多少，双亲均在，家庭内有个人行事能力的成年虫需要大于等于三等。

　　符合标准的，雄崽才能留在原生家庭，不符合标准的，雄崽会被帝国政府带走。
　　或许会有虫觉得这样太过残忍，但帝国政府解释，一切都是为了保障雄虫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有福利院养大的雄虫在十七岁时监护权会被移交出去，让他们到达所谓的寄养家庭，目的是让雄虫提前适应新的生活。

　　为什么说所谓，因为帝国社会有一项没有写在纸面上，但约定俗成的规定，就是大多数都会在一年后和自己的监护者结婚。监护者里的监护关系，并不是父与子的关系，而是伴侣的关系。

　　从福利院获得雄虫是许多处于社会金字塔中段的雌虫合法获得雄虫的重要方式之一，所以尽管这项制度在亚怀特看来十分不合理，充满了对雄虫的客体化，但这项制度在帝国依旧能良好运行。

　　亚怀特虽然双亲尽亡，但这件事是发生在他成年后，所以他没有去过福利院，现在是自由身。

　　听到伊索的话，亚怀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噎住了，而噎住他的那个东西，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伊索继续着自己的解释：“我已经通知过伯……嗯，来接我下班了，但他可能出了什么事，路上耽搁了，所以才没准时。”

　　所以意思是，即使亚怀特不出手也没有关系，他并不是故意让自己陷入困局，也不是完全不会自救的笨蛋。

　　我踏马地都说了些什么……
　　亚怀特幡然醒悟，在心里痛斥自己。畜牲啊，他刚才简直是个畜牲。

　　“抱歉，我……”

　　亚怀特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沉厚的声音打断。
　　“伊索，抱歉，我来晚了。”

　　说话的雌虫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雌虫。他直奔伊索，并没有立马分出目光给亚怀特。

　　这虫的身份并不难猜，他应该就是收养伊索的那位雌虫了。
　　亚怀特直接用目光观察雌虫。

　　雌虫身上有一股军雌的气质，在他的左眼，有一道冗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近脸颊，穿过眼睛，他左眼的瞳色比右眼浅，不知是否还能视物。
　　等级越高的雌虫，短时自愈能力也就越大。能在身上留下这样的疤痕，要么说明雌虫的基因等级不够身体完全修复，要么就是说明雌虫当时深陷困局，无法完全处理，伤口溃败延伸，基底已经坏死。
　　他可能并不足够强大，但他一定足够坚韧。

　　“伯克利……叔叔。”伊索对雌虫称呼道。

　　名字后额外的称呼让雌虫才注意到有外人在场，他扭头看向亚怀特，礼貌地问：“你好，请问你是？”

　　伊索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我工作的前辈。亚怀特前辈，这位是我的……伯克利叔叔。”

　　亚怀特点头打招呼：“你好。”

　　亚怀特知道虫族有寄养家庭这种特殊关系的存在，可真当他面对面地见到了，心里面那对于现实荒诞的无力感才具象地显现，像一双如来佛的手一样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们的年龄差有20吗？又或者已经将近30？亚怀特悲哀地心想。

　　伯克利以监护者的身份向亚怀特道谢：“你好，亚怀特阁下，伊索今天麻烦您的照顾了。”

　　“不客气。”亚怀特客套道。

　　眼下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亚怀特主动对伊索道别：“既然接你的虫已经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好，前辈再见。”伊索说。

　　亚怀特点头，转身快速离去。

　　亚怀特走后，伯克利很快就注意到了伊索左手手腕皮肤一片通红。“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伊索下意识把手腕藏在身后，可伯克利哪会愿意。他抓住伊索的手，却又很小心地控制住力道，不想造成二次伤害。

　　伤痕很新，伯克利神色一凛：“是他抓的？”他指的是亚怀特。

　　“不，不是。”伊索连忙摆手。

　　“那是谁？”

　　“一个……算了吧。”伊索有点不想说，因为感觉自己还蛮丢人的，和亚怀特前辈比起来。

　　伊索是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类人。明明刚才自己手还在那个雌虫的手中被抓地通红，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忘了经历过的疼痛。似乎比起刚刚的经历，看不见摸不着的丢人才更是切肤之痛。

　　伯克利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雌虫，哪能认自己的雄虫算了。
　　于是，在伯克利半威胁半恐吓的目光下，伊索还是选择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好吧，就一个路上遇到的雌虫。他以为我是一个虫，想送我回家。”非常轻描淡写。

　　“呵。”伯克利自胸腔发出一声冷笑，眼神凛冽地像是要去杀人。

　　伊索知道，今晚一定有虫要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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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亚怀特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家中，而是半途转去了枪店。

　　枪火店名叫背光商店，私人所有，并不属于官方。
　　背光商店的老板叫做魏林，他自称为民间商人，但聪明人的都懂，没有点黑白两道的关系做不了这一层生意。

　　对于老板的来历，亚怀特不甚在意，但他大体能感觉得出来魏林是正派人士，这也是他愿意与他保持交流的重要原因。

　　魏林在看到亚怀特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问：“你怎么来了？”

　　“来练枪。”亚怀特说。

　　亚怀特保持着一个月来一次店里练枪的习惯，但一般都是在休息日的白天。

　　“心情不好吗？”魏林问。

　　亚怀特轻松一笑，“有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魏林也笑道：“只是有虫说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打工这么忙，我能想到你这个时间来店里的原因除了心情不好就没有别的了。”
　　虽然魏林不清楚三宝殿具体是指的哪里，但并不妨碍他记住了亚怀特的这句话。

　　亚怀特在枪店打过两个月的工，作为暂时找不到别的工作的过渡期，找到新工作后，亚怀特就辞了枪店的工作，对此魏林还挽留了亚怀特一会。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亚怀特直接来到店后面的靶场练枪。

　　他的手枪是一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六发子弹射空之后要倒出弹壳，再把子弹填入。亚怀特熟练地用转轮半月夹上弹法上弹，两次就把六发子弹都填满了。

　　靶场开了夜灯，得益于换了一个身体，亚怀特现在的眼睛一点也不近视。

　　八环，八环，九环，十环。

　　随着靶子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弹孔，亚怀特心里的烦闷之气消解了不少。

　　“最近工作很忙吗？”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林知道亚怀特现在正在自由航空区的一家餐厅上班，工作内容是厨师兼服务员。说实在的，他不理解亚怀特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工作，又累又苦就不说了，工资开的还没他高。

　　但却又是因为他无法理解，正说明了对方是货真价实的亚怀特，那个特立独行的亚怀特。

　　“还好，就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亚怀特放下枪，转过身：“给我也来一根。”

　　魏林正在点烟，他听到亚怀特的话后愣了愣，但还是抽出了一根烟递给亚怀特。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在他的印象中，亚怀特烟酒不沾，是个自制力很强的雄虫。

　　“一直都会。”亚怀特接过火机，娴熟的点烟。

　　一直？一个耐人寻味的词汇。亚怀特现在才22岁，难道说他还未成年时就开始抽烟了吗？魏林心想着。

　　“只不过我戒烟了。”亚怀特又说道。

　　亚怀特接过烟，点燃后也不抽，就在手里夹着，看得出来是真戒了。但成年人的烦恼纷繁复杂，有时就是需要外力辅助。

　　亚怀特右腿撘着左腿，站没站相地倚靠在身后的置物台上，一副准备进入闲聊模式的状态。
　　“林哥，最近帝国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他问。

　　魏林说：“大事可发生了不少，看你想知道哪一条。”

　　“都行，最大的是什么？”

　　“帝国中央政坛地震，美第奇家族陨落，新元帅上位。”

　　亚怀特露出疑惑的表情，魏林一看就知道他是一点都了解，便耐心地解释道：“美第奇家族是帝国的一个古老的家族，他们比较低调，公众可能不清楚，但军政圈的都知道他们家族的地位。他们家常年掌管着第三军，现任的美第奇家主是帝国三军元帅，就在前段时间，他突然因病去世了。”

　　香烟静静地在亚怀特指尖燃烧着，听到这些劲爆的消息他的心里没什么感觉，还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呢？”

　　魏林的语气似乎有点悲伤，继续说：“帝国不可一日无帅，按理来说元帅的接替者应该是他最大的雌子，第三军的统帅诺斯曼。但……总之，经过了一番阴暗的权利斗争，最终继位的是第一军统帅的洛伦佐……”

　　魏林话还没说完，亚怀特却像听到什么非常意外的消息，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噗——

　　谁？洛伦佐？元帅？

　　亚怀特呛到了气管了，咳嗽不止。

　　“你怎么了？还好吗？”魏林被亚怀特过大的反应吓到了，心里既是疑惑又是担忧。

　　“咳，咳，没事。”亚怀特摆摆手。“你继续，然后呢？这个洛伦佐元帅……他是单身吗？”

　　魏林用一个你是在开玩笑吗的表情看着亚怀特，“他的雄主是现在的虫皇陛下，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吗？”

　　亚怀特心虚的垂下眼睑，信口胡诌：“哦，可能只是忘了。”

　　事实是他确实不知道。

　　“你啊，长点心吧。”魏林无奈地摇了摇头。亚怀特工作时的能力和态度无可质疑，但他好像对社会上的事不够关心，仿佛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再没别的娱乐生活，也不上网交朋友。

　　亚怀特沉思了一会。
　　“所以帝国现在对信息素的需求开始提升，跟洛伦佐继任元帅有关吗？”

　　听到这里，魏林可算是明白亚怀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帝国政治来了。
　　原来是刀子割到自己身上，知道痛了！

　　“应该是吧，具体的我还没去了解，但洛伦佐好战，这是军部的共识。他想带帝国回到三百年前那快速扩展疆域版图的时期。”

　　要拓展疆域，就要扩充军队，军雌多了，军需也就跟着多。
　　而信息素就是军需的一种。

　　时代大厦倾倒的灰烬终于从天空落到了地面的蝼蚁之上，每一颗尘埃都重如千斤。

　　“我知道了。”亚怀特熄灭香烟，扭身拿起手枪又开始练射击了。

　　魏林张大嘴巴：“就这点反应？我还以为你会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个低等雄虫。”
　　亚怀特的话语里夹杂着子弹射击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魏林误解了亚怀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以为他是在自暴自弃式的自嘲，他气笑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white，你知道你才十八岁吗？为什么你说话有时候比我这个四十多的虫还要保守。结果仍然未知，你不去做，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成呢？”

　　让一个已经半隐居且打算安享晚年的军雌语重心长地说出一番鼓舞后辈的话可不容易，然而亚怀特毫不费力地就做到了。
　　他知道魏林是一片好心，他欣赏自己。

　　可他……并不想领情。

　　“不要对我抱有期待，林哥。在自由主义大行其道的时候，保守主义也有他存在的意义。保持平庸，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年纪小小，道理多多。如果说这话的是魏林自己，那么对其他人来说这话的可信度会高很多，毕竟他有着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些时间足够他过尽千帆，把梦想从改变世界变成我要退休。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只是个刚成年没几年的青少年，只会叫人认为他在故作老成，不知所云。

　　简直就是在放屁。魏林心想。

　　他倒要看看亚怀特会颓废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