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与猫》元新

3、局外人 Nothi

　　在家换了身衣服，亚怀特背着包就去上班了。

　　他的正职是一家酒水餐饮店的吧台厨师。餐饮店名叫麦林，开在自由航空区的角落。

　　所谓自由航空区，就是宇宙版的机场，企业和个人都能申请使用。
　　这里庞大且混乱，像是旧时代建起来连通世界的码头，人员来往复杂。

　　亚怀特工作的麦林酒吧是一家可以提供便捷餐的酒吧。全天二十六小时营业，亚怀特上的是白班，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十三小时工作制。

　　看吧，即使星球的自转时间增加，工作时间也会自适应增加，资本的压迫从不会停止，他只会不断试探工人阶级的底线，突破之后再突破。

　　亚怀特踩着点走进打工的餐厅，大堂处零星的坐着几桌客虫。

　　交接换班后，亚怀特将袖口挽到小臂，打扫着混乱的桌面卫生。店里现在只有他一位员工，因为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就在昨天辞职了，老板现在在招人。

　　亚怀特不仅有洁癖，还有轻微的强迫症。而不幸的是，在他前面轮班恰好是一个非常随心所欲且讨人厌的大p虫。

　　还没来得及彻底打扫干净，店里就迎来一群刚从矿场换班回来的雌虫矿工们。
　　“十二杯啤酒！十二份工作午餐，六碟小菜！”矿工挥手叫道。

　　虽然现在是早上，但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他们工作了一整个夜晚，现在正是饥饿的时候。
　　想要在这里开好餐厅，需要切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条规则。

　　亚怀特摆出标准笑脸应道：“好的，稍等片刻。”

　　他迅速从柜子里拿出一升量的啤酒杯往里面倒酒，先上酒和小菜。然后再去处理工作餐。
　　切肉，炖豆，煎肉。亚怀特同时处理着十二份餐食，但上菜的时间一点都不能延后。

　　矿工们的脾气普遍不好，特别是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快点上菜，要饿死了。”

　　“好的，马上。”

　　带着腥臊味的低级兽肉在炙热的铁板上滋滋冒响，按顺序撒上调味香料，亚怀特迅速摆盘上桌。

　　亚怀特正在为结束了一个繁忙大单松了口气的时候，战场风云突变，刚刚还在狼吞虎咽的矿工们一股脑地吐出口里的肉。

　　“这是什么味道！”
　　“怎么回事？有没有搞错！”矿工们嚷嚷着。

　　亚怀特暗道不好，立马赔着笑脸上前问道：“实在抱歉，请问出什么问题？”

　　生气的矿工一把把盘子推到亚怀特的面前。
　　“怎么回事？你自己尝尝！”

　　亚怀特用一旁干净的刀叉切了一块干净的肉放入口中。

　　很甜，但甜过头了。像是他把盐错放成了糖。

　　“不好意思，请等我一下。”
　　亚怀特立马转身回到工作的厨台查证，事实果然如此，盐罐子里装得是糖，而糖罐子里装得是盐。
　　因为刚才他太赶时间了，所以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来干嘛？”

　　亚怀特正想为他们重做一份，但矿工们的语气摆明了不想就这么轻易算了。
　　他在心里暗骂，但面上依旧笑得端正：“那您说怎么办？”

　　“全部重做一份，再免单！”

　　行，吃霸王餐的来了。

　　资本家现在不在店里，但以亚怀特对他的了解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会怎么做。
　　“行，没问题。我为你们重做一份并且免单。”

　　看亚怀特如此好说话并且唯唯诺诺的样子，带头说话的矿工脑子灵机一动心想或许还能继续占便宜。
　　他正想开口，但一只手把他摁了下来。

　　“差不多行了。”说话的矿工声音沉稳有力，看起来像是团队里真正的话事人。他对亚怀特说：“你去重做吧。”

　　亚怀特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厨台后。
　　他并不感谢那虫帮了自己，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他们的内部问题。

　　亚怀特看着互相装错内芯的两个罐子，很难不怀疑自己是遭到职场陷害。昨晚轮班的波利早就和他互看不爽，只不过他更有职业素养，没有表现出来。

　　波利是个比他大两岁的雌虫，单身，工作态度一般，梦想是尽快脱单。
　　在他刚来到这里工作还不到两个星期的时候，这货就向他求爱了。

　　结果当然是亚怀特毫不犹豫的拒绝，想都不带想的。
　　且不说爱不爱了，就说他亚怀特虽然身体不健全，但他的脑子绝对没问题，他有自己的原则，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不上傻子，这是可以被联合国列进残疾人保护法的规定！

　　傻子求爱不成，亚怀特要面临的后面的B事可就多了。

　　傻子心想，既然得不到你那我就要毁了你。
　　亚怀特心想，你TM的到底有完没完？我赚两个破铜板细算下来全是精神损失费。

　　但……这就是生活，生活处处都是苟且。

　　亚怀特将盐罐子里的糖倒在一个空杯子里，然后将盐倒回去，又将糖装回空出来的罐子。
　　处理好后，他开始重做那十二份工作午餐。

　　每个人都会慢慢接受这种苟且，因为日子还得继续过。

　　*

　　一段小风波过去，时间来到下午，亚怀特在吧台处擦着杯子，此时店里有不少虫。

　　“要两杯咖啡，一杯加冰一杯加奶。”
　　“好的，请稍等。”

　　在亚怀特的面前，落座了两位穿戴低调时尚的雌虫，贴身剪裁的西装昭示着他们并非是靠干苦力营生。

　　他们似乎是远道而来，却在因为突发的事而心情不佳，其中一位怒目横眉，他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右手接着通讯。

　　“虫不见了？哈？我告诉你，不管他是像蚂蚁一样不见了还是像蝴蝶一样飞走了，他最好是死了！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我都要看到他的人，他的尸体！要是敢耽误我的节目上线，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怒吼伴随着通讯结束。

　　点单的雌虫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亚怀特一眼便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坐着的那位是上司，站着的是助手。

　　“小地方的虫就是不专业！耽误我的时间也耽误所有虫的时间！马克，你告诉选角导演以后再选到这种素虫直接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好的，罗老师。”

　　亚怀特适时地推上两杯刚做好的咖啡，加奶的那杯上带着一个完美的拉花。
　　店里装咖啡的杯子并不都是一样的，有无把不锈钢杯，可以带走的塑料杯，纸杯，还有带马克杯等。亚怀特选择了带碟的握把陶瓷杯装奶咖，圆柱玻璃杯装冰咖啡。

　　刚刚还在大声埋怨这里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地方的雌虫挑了挑眉。他端起杯子来浅尝了一口，味道却不错。

　　“口感还满意吗？”亚怀特明知故问。
　　虽然客人没说，但亚怀特主动帮他们挑选了店里最贵最好的咖啡豆。

　　他这么问的目的并非是他需要赞美，而是他认为这两位来自发达地区的顾客需要服务者嘘寒问暖般的贴心服务。

　　“非常好喝。”马克眼疾口快地代替老师回道。

　　亚怀特了然，一般这种雷厉风行，不留口德的领导都不会轻易夸人，他们的赞美，就像九天神明的恩赐一样珍贵，所以助理常常要帮他们唱红脸，来显得他们还算有点人味。

　　“你们喜欢就好。”亚怀特笑道。

　　养眼的外貌，美味的饮品以及恰到好处，关心备至的服务，都极大程度的满足了罗兰久居高位的虚荣心。他刚刚还因为外行虫不专业怒火中烧的心在这一刻平静了不少。

　　看？人家一个服务生不就把自己的工作做的很好吗？有最起码的职业道德，这很难吗？啊？

　　翘着二郎腿的罗兰朝亚怀特招了招手，示意亚怀特过来。

　　亚怀特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只见雌虫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两眼，问：“年龄？单身吗？”

　　哈？

　　“我在做一档恋爱类节目，你要不要来？”

　　罗兰身后的马克瞪大眼睛，没想到他的老师会这么快采取补救行动。就在刚才，他们原定的一个素人嘉宾来不了了，可节目三天后就要开拍了。

　　他的老师罗兰是蓝海电视台的两大黄金制片虫之一，他做出来的节目成绩最差也没有掉出过收视前五，放整个帝国，都是行业大佬的存在。
　　最近他们在制作一档多虫同居恋爱型综艺节目，他的老师非常重视这个项目。

　　现在是苦日子。帝圈皇室政权不稳，三大军团明争暗斗，抢夺资源。整个帝国的军备等级较之五十年前大了不止三倍。
　　底层越来越苦，所以上方才更需要一些能粉饰太平的东西。

　　被捏着下巴的亚怀特不明所以，但他知道领导是无法沟通的，于是他疑惑地看向同他一样阶级打工人，想要一个答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答应他。”马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在他看来，能被老师选中上节目是一件能一夜成名的好事，只有傻子才会不答应。

　　行，看来请求沟通无效，没问题。亚怀特扭头甩开下巴上的手，说：“我拒绝。”

　　是的，他的回答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三个字。

　　两位雌虫均怔愣在原地，似乎都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圈内圈外不知道多少虫排着队想上他罗兰的节目，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出镜名额抢破头，甚至到结下仇恨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而面前这个，身处灰尘满天的矿物资源星，在犄角旮旯的小餐馆做着服务员的低级雄虫居然拒绝了这样一件堪称祖上冒青烟的好事。
　　他简直是脑袋坏掉了！

　　罗兰回过神来，轻蔑一笑，问：“哦？为什么？”他倒要看看这个服务员拒绝他的理由是什么。

　　“这位先生，我想以你的学识应该知道证有不证无这个概念。”亚怀特懒得解释。

　　“我真的很好奇。”罗兰穷追不舍。
　　其实以他的地位，继续追问下去会显得有些掉价的。但他身处高位久了，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虫，生活也缺少了一些乐趣。

　　“从你的工作态度上看，你应该是一个很努力认真生活的虫，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放弃这样一个可以一步跃迁阶级的机会呢？”

　　亚怀特发出一声冷笑，既然对方那么感兴趣，那陪他聊聊也无妨。

　　“罗老师。”他借用了马克对罗兰的称呼。“只一味地夸大收益而不谈风险的投资，叫传销。我相信天下没有免费午餐，免费送上来的机会嘛…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要抓了我去拿我的心肝脾脏肺呢？防虫之心不可无，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最后，您又怎么知道我是个有追求的虫呢？您怎么确定我所追求的与您所追求的是一致的呢？或许，在我眼里功成名就屁都不是，您认为这个事实可能存在吗？”

　　亚怀特最后的话有些不合规矩地粗俗与冒犯。马克生气道：“你！怎么说话的。”

　　“抱歉，为我的无礼道歉。”

　　但雄虫脸上毫无歉意。

　　马克在替老师生气，但罗兰并不，他只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哦？那你的追求是什么？”

　　这个问题换个问法就是你的梦想是什么。如果换作是小孩子，想必会很积极地回答出千奇百怪的内容，但换到在社会上早已经被千锤百炼，打磨地圆滑世故的大人身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称得上私密。

　　并非所有人都会在长大的过程中成为更好的自己，只有真正在接近自己的梦想的人，才会毫不犹豫且乐于告知别人自己的梦想，而这样人，亚怀特确定自己不是。

　　他从来就不是被上帝眷顾的幸运儿。

　　梦想吗？

　　亚怀特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啤酒杯，缓缓地说：“混吃等死，不劳而获。”

　　*

　　夜晚，亚怀特下班回到家。

　　今天不出意外地被资本家扣了工资。十二份工作午餐，全部正价从工资里扣除。

　　算他倒霉，但这一笔他会给波利记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迟早要他还回来。

　　他看到野猫已经不在他家门口了，亚怀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糟糕的工作，糟糕的生活，安静的家，一切似乎都回归原状。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