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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子夜(三) 为何你的生 ...
离开商场后洛羲昏始终一言不发,他把车停在一家私人诊所面前,带着纪影鹤进去处理伤口。
虽然生气,他还是尽力克制着手上的力度,他现在心烦意乱到了只想乱砸东西发泄情绪的程度,可这不像自己的一面不该让无辜的纪影鹤看到。
因为是朋友开的诊所,用不着担心私密性。
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的时候,洛羲昏就站在纪影鹤身边,他垂下的左手被纪影鹤抬起的右手紧紧握住,感受到包裹手指的热度后他才敢用起力来反握住对方。这也许是安慰,也许是道歉,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替对方分担痛苦。
这点伤跟那两道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相比脸上受到的伤害,纪影鹤觉得心里的疼更加难耐。
这就是洛羲昏每天习以为常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他甚至日复一日地过了一年又一年,无人可诉说,无处可发泄。
这是他为了让自己安心而从不诉之于口的日子。
以为是出于逃避才连家都不回,其实是因为家门口每天蹲了不知道多少人。以为他口中的漂泊无依是源于热爱,其实是那样的生活于他而言才是真正安全的。
上完药,洛羲昏埋头抬腿就想走,可坐着的纪影鹤一把挣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下意识扯了几下,对方的动作却不容反抗。
随后,纪影鹤一把将他的衣袖推至手肘处。
没办法,他无奈地半转过身,只听椅子上的人缓缓开口说道:“医生,麻烦给他也上个药吧。”
闻言,洛羲昏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白皙的小臂上满是淤青和划痕,还有几处伤口已然渗出了血,此刻已然结痂。
可是过去了这么久他都没有注意到手臂上的伤,甚至没有因此感受到哪怕只一丝的疼痛……太奇怪了,他明明是那么害怕疼、是对痛抗拒的人。
上药的全程洛羲昏都紧闭双眼,不知道正在心里想些什么,纪影鹤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
“洛羲昏……”
“我现在难受,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好吗?”
被打断时洛羲昏给他的答复是回家再说,可是等真的回了家,他却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全然没有停下脚步等纪影鹤开口的迹象。
见此情景,纪影鹤小跑过去支起双臂挡在了卧室门口,说什么也不让洛羲昏进去,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带着怨气来来回回掰扯了许久。
洛羲昏重重拧着眉,颇为无奈又焦急地问,语气里裹满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逼迫:“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不懂事?”
他知道这件事和纪影鹤没有任何关系,纪影鹤也是受害者,纪影鹤也不该经历这些,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再坦荡地握紧纪影鹤的手了。
他的世界空空荡荡,他只知道因为自己纪影鹤又受伤了……而且口罩还被人扯下来了,所有人都要踏过纪影鹤最痛苦的过往再度刺痛他的心。
自己曾向纪影鹤许诺过,以后要是再有人说他不好就帮忙打回去,再不济就替他吃处分。可是现在,他连打败这个胡思乱想的自己都做不到,舆论从不怜悯他不予他重来的机会,处分不过是在激流中可笑的自我安慰,像个无用的锚。
“我真的很累,纪影鹤,让我睡个好觉吧。”
话语里的悲凉、哀求……一字一句听得纪影鹤心脏剧痛,他想抚平洛羲昏眉头的褶皱,想将他起伏不定的心脏抚慰得青润如玉,可这要如何做到?到头来一切想法不过是强人所难。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让我断定你想放弃这段感情都让我觉得你想弃我不管……洛羲昏,我们不是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的吗?你临阵脱逃算什么,你有考虑过我会怎么想吗?”
“临阵脱逃,临阵脱逃呵……”洛羲昏神叨叨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圈画出了关键词一般,旋即他抬起颤抖的眼瞳,难以置信道,“你现在责怪我不负责任一到关键时刻就逃跑……你以前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吗?我狼狈成这样了你才知道我是这样的吗?果然你只喜欢那个完美的我,是要我继续装下去合你心意对吗?”
气火攻心,洛羲昏猛地抓住纪影鹤的两边手腕,每提出一个问句他就来回摇晃对方的胳膊,压根顾不上自己手上使的力气是大是小。
纪影鹤想说自己没有责怪,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洛羲昏此时也矛盾万分,他想待在纪影鹤身边半步都逃不开,又唯恐这般任性成了伤人的利刃。靠近是他抗拒的,推开也是他拒绝的。
“我没有不允许你逃避!你说你要去国外工作,我是不是说的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说你要去北欧旅游,我是不是也说的你可以自己去?”纪影鹤用尽全力挣脱开洛羲昏的禁锢,倏地他抓住了眼前人的卫衣衣领,逼近他用不满的语气说道,“你想我答应我不是如你愿了吗,你可以到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宣泄自己的情绪,你不会影响到身边任何人,没有人抓着你指指点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被推至悬崖边缘,洛羲昏终是想也不想就把心里话吼了出来,这也正是纪影鹤想听到的。
“因为我不想你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我!”他不住地摇头,手心覆住纪影鹤的手背并将他紧攥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随后他扑到纪影鹤怀里,力度小得不可思议,就像抱着的不是一副骨血肉汇成的坚实躯体而是一尊珍贵易碎的青花瓷,“我没有要放弃这段感情更没有要弃你不管,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不希望你离我太近,离得太近会受伤……你自己都经历过了,为什么就不明白我的初衷呢?”
对纪影鹤曾断定的话感到不可置信,洛羲昏不相信自己做出了会让纪影鹤产生分开预感的行为。因而,此时此刻,否认的话语、反问的字词都是颤抖而崩溃地从喉咙里涌出、从牙关中挤出的。
全身的力气都无意识地砸在了这个拥抱里,洛羲昏不断抚着纪影鹤的后背同时撞着推着他走,纪影鹤抵抗不住他这么大的力气只能摇摇欲坠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那坚硬的门板,倒退带来的的不安才在体内缓和些许。
“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洛羲昏,他总是伤害你,他没法负责任,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很好地控制住,那你说这样的他又怎么能让你感到快乐呢?对不起……”声音沉闷地传出来,杂糅着哭腔,听得纪影鹤心情那是五味杂陈。
洛羲昏本来就没比他高多少,这会儿还浑身瘫软站不直,缩在自己怀里竟让人产生他很渺小的错觉。
或许,洛羲昏从来都是渺小的人,是这个社会逼迫他独当一面,是他身边所有人误以为他强大到独挑大梁该是责任地步,他本来就只有在自己身边驻足的时候才能喘息片刻。
纪影鹤低垂着眼眸凝视他的后脑勺,二楼这个位置没什么光,洛羲昏全身上下都是乌黑的。
“纪影鹤,我被骂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我也早就不在乎了,他们把我扒光了钉在耻辱柱上凌辱我都可以再一次爬起来……可、可是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接受不了自己的事牵连到你,我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伤害了你的那个人。”
纪影鹤闭上眼,只觉得眼眶底下泛起了阵阵酸涩,再次睁开眼,世界似乎都因此模糊起来了。
“谈恋爱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没有谁连累谁一说,本就该由我们一起处理。”纪影鹤垂下头,认命一般倒在洛羲昏身上。眼下,他依赖他的身躯,他沉溺他的怀抱,“伤害我的人从来不是你……你不要把别人的错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洛羲昏仍旧固执地摇着头,前言不搭后语。
但也正是听到纪影鹤这句话的这个瞬间,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那根没有哪个时候不被拉紧的橡皮筋总算松开,眼泪在此刻决堤,如山洪海啸席卷他们的肉身。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想到在商场的画面我就呼吸不上来,看到网上全都在扒你的信息我胳膊就又麻又抖……我不想这样对你的纪影鹤,对不起,我不想的……从头到尾我都是这样,遇到屁大点事只会害怕地逃跑,只会和你们说对不起,还总是连累你们让你们操心,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们,我只能像个吸血鬼一样不断地从你们身上索取……对不起……”
“不管是你,我妈,还是贺兰知,黎嵐……陪在我身边应该都挺难受的吧,就像在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听不懂别人批评更不会改正的小孩,日子这么过,你们永远没可能安心下来。”正如他自己所言,洛羲昏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做错的事总是像噩梦那般纠缠着我,我现在头特别痛,胸也特别闷。”
闻言,纪影鹤把自己的手伸下去给洛羲昏握,他发现洛羲昏的体温非常烫,握力也大得离谱。
“在机场和你坦荡地说再见是假的,谁要坦荡,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意识到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想哭,也总是控制不住地掉眼泪。想到会有别的人代替我站在你身边我就难受,想到这几个月有别的人见证你的变化我就嫉妒,我知道这种感情不正常,可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更不可能提要求过分地去约束你,我干脆把自己当成一个疯子,只对自己发疯。”
后来洛羲昏说的话纪影鹤从未听他提起过半分,由此纪影鹤判定他的精神已然崩溃,否则以他的性格是万万不会把这些事尽数吐露出来的。
他说纪影鹤走后他在国外总是用头撞门,还会无缘无故对家里的墙拳打脚踢,到头来自己满身伤痕。蚂蚁爬遍全身的那种感觉让他辗转反侧,深夜常常心理崩溃因而无用地在床上挣扎,醒来时床单被单被撕扯得没法缝补。思绪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麻绳五花大绑,他拿起剪刀企图剪断麻绳拯救自己的思绪,可结局不是剪刀伤及自身,就是麻绳在手中缠绕得越来越紧。
这些悲痛难忍的生活,纪影鹤从不知晓,甚至在与洛羲昏的对话和视频中他也没有觉察出半分。其实不只是他,日夜陪伴的于楠对此都未曾察觉。
他为自己身为伴侣的不称职感到愧疚,如果可以,替洛羲昏承受那些痛苦又或者衣不蔽体地跪在神明面前祈求原谅他都心甘情愿。
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在发泄过后以正常人的面貌示众吗?对待最爱的人也这样,那这个世界上到底有谁能触及你的灵魂呢?都这样了,还要仰起头眺望那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吗?
为何你的生活总是潮湿满地呢?洛羲昏,我不懂,明明你才最应该是那个得到幸福的人。
知道你过得如此痛苦却仍未放弃的时候,我心如刀绞,可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感激你选择了坚持。
最后,洛羲昏累到昏厥,在失去意识的前几分钟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已然撑到了身体的极限。
他原本想在昏倒之前自己走进房间爬回床上的,这样好给纪影鹤减轻负担。可是四肢使不上力,简单的动作他都无法做到,于是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声音破烂得稀碎。
纪影鹤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为他抹去眼泪,嘴里也不停地说着“没关系”。后面发现他睡着了,转过身把人背了起来送回了床上。
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他哪有洛羲昏想的那么娇弱,真以为在家里供起来当少爷似的养。
洛羲昏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纪影鹤就静静坐在床边,起初只是来回捏着他的手,观察他的睡颜。到后面想起来洛羲昏快半天没吃东西了,便下楼在冰箱里随便找了些菜,勉勉强强做了顿饭。
做完饭刚回到卧室洛羲昏就醒了过来,不过他仰面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扑朔地眨着的眼睛才会叫人相信他是清醒的。
“晚饭做好了,要不要下楼吃点?”
他俯身为洛羲昏掖被子,每个角落都盖得密不透风,摸到洛羲昏依然冰凉的手,便起身到柜子里找了个毯子铺上去,盖两层总该暖和了吧。
洛羲昏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脸上仍然是疲惫的神情,他做口型说自己现在不想吃。
“那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陪你聊聊天。”
“……我可以点外卖,也能照顾好自己,你先回去吧,真有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纪影鹤双手撑在他脑袋两边,俯下身,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个时候了还推开我,刚才的架没吃够教训?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当初是我费尽心思接近你,是我说什么都要和你在一起,是我没有考虑清楚就逼你做决定,你不要怪自己。”
“……”洛羲昏想逃开他的接触,但这不可能做到。
“你要实在难受,我陪你去医院,不管查出来什么病我都不放手,不管这病治疗起来多费时间我都陪你治。我随时都在,我哪都不去。”
听到“医院”两个字,洛羲昏的眼神变得惶恐起来,面色也渐渐变得更加苍白。他逃难似的挣扎起来,可被两层被子覆盖这挣扎于身上人而言完全就是可以忽视的躁动。
纪影鹤抬手托住他的脸:“不去,乖,在家里好好歇着就行,我在呢。”
“……我不要成为用自己的病把你栓在身边的王八蛋。”洛羲昏用气声抱怨道。
纪影鹤点头,哄小孩似的回答他:“好,你不会成为王八蛋的。”随后温婉的笑容逐渐冷下来,纪影鹤无比认真地说着接下来的话,生怕笑着说出口洛羲昏就又不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了,“洛羲昏,人生是你自己的,就算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你也要记住……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活负责,你要负责的只有你自己。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想吃饭了就下楼,热的。”
纪影鹤起身离去,将这间卧室里最后的动静一并带走。门合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洛羲昏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整个人又烫又痛,尤其是额头,仿佛下一秒太阳穴就要撕裂开来般。
但还没等他缓过这股劲儿,困倦就再次袭来。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空阴沉而墨绿,周遭就像是刚被龙卷风袭击过一般只让人觉得寒气透骨,不远处那高耸的悬崖加重了心里的害怕。
这是梦吗,还是现实?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向前走,却怎么都走不出这片草原。四周就像四块偌大的荧幕,它们不断放映着草原死寂的录像,因而不管他往哪走,本质都是死路一条。
也不知道像这样茫然了多久,身后突然出现一个怪异的人,它全身都是浓稠的墨色,令人心感虚无。洛羲昏看不清它的脸,只觉得心头一紧,于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觉察到后退的动作,发觉他在害怕,那人直接朝他猛地冲来,耳边呼啸的风声自此不停。
洛羲昏不敢多想,转身抬腿就往后跑,跑多远都不觉得累,腿也不会发酸。
除了活下来,他没有别的想法。
也是在这时,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他仿佛从高空坠落一般,浑身一抖,旋即从睡梦中醒来。
背后都是汗,衣服粘在身上,心跳许久无法平复。
他坐在床上粗喘着气缓了许久,这才想起来纪影鹤还在楼下。
原本还想继续睡觉的,但实在是太饿,他没有办法忽略这难受的空腹感觉,于是匆匆披了件羽绒服外套就下楼了。
来到楼下,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纪影鹤的身影。
客房没有,大厅没有,杂物间也没有。
费劲巴拉地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纪影鹤说的话,他最终在厨房里找到了纪影鹤。
对方趴在餐桌上,睫毛在杂碎的灯光下静谧着,背循着安稳的节奏起伏,明显是睡着了。
因而洛羲昏小心翼翼地打开菜罩,伸手去碰那盛满菜肴的盘子,每一个都烫得不行,也不知道纪影鹤来回热了多少次,这才困得直接瘫倒在餐桌上睡着了。
不过比那菜肴更为滚烫的,是洛羲昏翻涌的内心。
预想中这两个人会吵很久,然而写出来并不是这样,唉,命中注定吵架也甜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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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子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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