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深夜(八) 纪影鹤,我 ...
-
前一天晚上纪影鹤没少被折腾,第二天一上车就放低了副驾驶的座位蒙起头睡觉,洛羲昏在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发现他手冷得像冰块,便从后座随手扯了件外套给他盖着,顺便调高了空调温度。
北京到上海两天车程,中途停靠临沂。下午一到临沂的酒店洛羲昏就倒头大睡,纪影鹤在旁边边写剧本边等他醒,他们在车上时就决定了等夜深要一起逛步行街顺便解决夜宵。
来的路上洛羲昏一直在念叨临沂炒鸡,纪影鹤就上网找了家老字号,顺便搜了当地的特产。
等前者睡醒两人出门还是那副老样子,即使是炎热的初夏,帽子口罩必须一样不落。
每次像这样捂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回头率翻倍基本上不会有人认出来他,不过一路跟来的私生就得另说了。
但步行街人流量这么多,他紧抓着纪影鹤的手臂不放都好几次快被别人推开,洛羲昏还真不信私生能挤进来,这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吧。
第二天还要早起开车,洛羲昏早早就睡下了,要放在平时,这么好的氛围他高低小酌一杯。
今晚反倒是坐在他旁边的纪影鹤因为卡剧情而心情郁闷,平常在家没有灵感了他就抬头看看玻璃窗外的乌桕树,把脑子清空旋即果断选择入睡,敢情梦里总会有需要的东西。
于是纪影鹤小心翼翼地合上电脑,凑到洛羲昏身边,浅浅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也是蛮奇怪的,洛羲昏只有在他身边时才能像现在这样睡得沉而安稳,即便在梦中,身体也会对最爱的人做出无意识的亲密举动。
好比此时此刻,他翻了个身用胳膊紧紧圈住纪影鹤的腰,还把脸死命往上拱,纪影鹤对此哭笑不得。
……
洛羲昏在上海的房子没必要特意打理,反正这些年他不怎么在家,家具落灰是常有的事。倒是纪影鹤那个小木屋两个人收拾起来要更快些,因此他直接把车开进了纪影鹤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前几天刚买的新车位。
一场断舍离下来,纪影鹤觉得自己绿意盎然的小木屋都变得单调了不少,整间屋子空荡荡的。
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不明白这具体是什么感受。他就坐在地板上,茫茫然望着手边的天竺葵出神。
洗完澡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呆愣模样,由此洛羲昏一屁股坐到了纪影鹤跟前,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来摇晃这个人:“怎么了怎么了,心情不好?”
纪影鹤硬生生被他晃笑了,把肩膀上的那双手捉下来牢牢牵住:“没有,就是有点感慨……我大一就生活在这栋房子里了,好像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经历有无数次,可从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这么正式地道别的。”
纪影鹤觉得,自从跟洛羲昏在一起后,自己视力好了不少,日常生活渐渐开始不戴眼镜,分明看不太清什么,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神经。
什么都看不清,就只看得清眼前的洛羲昏。
这种体验其实还挺不错,或许这就是不爱戴眼镜的缘由吧。纪影鹤苦笑。
“在那边待不习惯的话中途也是能回来的,别担心,我在你身边。”
洛羲昏前不久刚接了那边的剧本,估计跑完《Glamorous》的宣传活动就要见缝插针地进组了,根本没有自由时间。所以纪影鹤听出来了这话蕴藏的漏洞,言简意赅就是只能自己回国。
“那我回国了,你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吗?”
“怎么不能!跟你在一起之前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洛羲昏箍着他的腰把人带上二楼主卧,躺下时喉咙发出几声舒服的感叹,“就是国外的饭菜没有家里好吃,想见的人也都不在身边,孤独是真的。”
“我给你做饭,我陪着你,跟我讲话还绕弯子……想要直说,我不嫌累。”纪影鹤故意扯了一下被子,跟他争地盘,就想让他心情因此好些,“明天见家长,你紧张吗?”
虽说洛羲昏早就知道他家里氛围好,父母开明,纪影雁也跟他打交道很多年了,关系融洽。但毕竟这次是以“儿媳妇”和“弟妹”的身份登门拜访,总归是不一样的,紧张在所难免。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不知不觉就焦虑起来了。今天傍晚给纪影鹤父母挑礼物的时候也是,怎么都不满意,总觉得手上的东西还不够好。
他这挑礼物的架势给纪影鹤看得那是一阵无语,到时候自己家怕不是要被礼盒填满……
电视剧里都是怎么演的?洛羲昏心想:这种少爷的父母眼睛普遍都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孩子带回来的对象是怎么一个人,行为举止是天生的还是装出来的他们再清楚不过。满意就锁死在身边,不满意就几百万打发走。洛羲昏不禁手心冒汗,身体难受得好似正在被虫子啃噬一般。
意识到他又开始胡思乱想,纪影鹤隔着被子拍了他两下,声音十分慵懒:“别乱想也别担心,他们不是没在网上见过你。”
“不一样,那会儿看到的是角色和人设,明天得让他们看到真实的洛羲昏,还要、要……要让他们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值得的。”洛羲昏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句听得纪影鹤春心荡漾,脸上的笑根本没有停止的征兆。
这个话题才谈没两三句洛羲昏就听见身边人的声音变得慢而小,一转头,纪影鹤已经睡着了。
洛羲昏闷声笑了两下,干脆翻过身侧躺,胳膊抱紧纪影鹤,眼睛同时紧紧盯住他的鼻尖。
“哥哥,晚安……”
——
抵达马鞍山的时候正好饭点,把午饭准备好后薛梓瞳就站在家门口等那两个小孩出现。
纪影鹤是两个月前跟父母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当时洛羲昏还在广州活动,他一声不吭买了回家的车票,到家第一时间便和父母说清了这件事。
那时纪影鹤和父母分开坐在沙发两边,气氛严肃得好比在打辩论赛。二十多年来他很少这么正经地与父母谈事,也就每年上北京开会的时候一家四口才会装作彼此不认识,郑重对接公司事宜。因此短短几分钟内,纪影鹤整个人可以说是坐立难安,把事先组织好的语言一口气抛出来后他只是低着头静等父母开口。
心情挺复杂的,他知道薛梓瞳和纪珩然总是无条件支持他的所有选择,他们只希望自己健康快乐地生活,因而不会随意插手婚姻之事。
可是他在父母预设好的“ABCD”四个选项中选择了“G”——一个从未被人提起甚至想起的选项。
想到这纪影鹤心里莫名发怵,随后他突然联想到了当初吕停的话:儿子原本喜欢女孩结果带回家的是个男孩,他的父母会怎么想你,你爸妈会不会支持这段感情?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都是没必要的。倘若纪影鹤此刻把头抬起来看两眼对面,他就会发现薛梓瞳和纪珩然正一脸笑模样。
他们笑是因为已经多年不见他这副紧张样了,所谓物以稀为贵。
薛梓瞳悄无声息坐到他身边,抬手用力揽住他肩膀,同时另一只手轻柔地帮他整理鬓角的头发:“你们待在一起那么久,又合作了不止一次,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都清楚。我和你爸爸,我们两个不能对此随意地评价,也不能干涉你的决定,只要你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觉得和他在一起是真心高兴,那怎么选都没关系。”
纪影鹤一时懵得、感激得说不出话,就垂着眼睫轻拍他妈的背,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
薛梓瞳上一秒还在回味那个场景,转眼惊觉自己眼前多站了两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刚才想得太入迷以至于都没发现人来了,真是有够不稳重的。
纪影鹤看出来了他亲妈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目光当然也不在自己脸上,干脆推着和洛羲昏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往里走,随意那俩人在身后唠。
纪影雁看到他这样就开始笑:“你也落魄了。”
“没关系,好事嘛。”
纪珩然在旁边递了束花给他,笑得沉稳:“乖,欢迎回家。”
令洛羲昏没有想到的是幻想中的尴尬并没有出现,可他的大脑总忍不住想:在一起三个多月就见家长,这真的正常吗?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明明前两天还在贺兰知面前装大心脏的,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听鹤宝说你开了两天的车,辛苦,快请进。”
十年间薛梓瞳看过不少洛羲昏主演的电影,她觉得少年在荧幕上就足够英俊了,没想到本人比荧幕好看得多。此刻对方穿着整洁,举止得体,光看外表可谓是十分完美的儿媳妇。
与此同时,纪珩然走到薛梓瞳身后,礼貌地和洛羲昏打招呼问好,尽量不让他感到不自在。
薛梓瞳把事先准备好的花递给洛羲昏,向日葵搭配尤加利叶,高级又不失大气:“初次见面,当自己家就好,放开点。”
洛羲昏忐忑得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回答了些什么,反正手忙脚乱就把见面礼送出去了,花也收了,把手洗干净后坐在餐桌旁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纪影鹤倒是浑身舒服,此刻坐得潇洒吃得自在,话题不在他身上他简直是一身轻松。
有时候洛羲昏实在拿不定该怎么回答,就会在桌下勾他手指,不然就是掐他大腿,只有这种时候纪影鹤才会出声帮忙,丝毫不着急。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忌口和喜好都问的鹤宝。他说你是上海人,我就做了些上海的特色菜,班门弄斧实在不好意思。”
“怎么会,做得很好吃!”洛羲昏赶忙摇头,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但是……‘鹤宝’是他小名吗?我听您和叔叔都管他这么叫。”
以前洛羲昏问过他有没有小名,纪影鹤每次都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前者去问身边人也没有丁点儿收获。小小一件事好奇了洛羲昏不知道多少年,敢情就在家里藏着得自己亲手挖出来喔。
“是啊,在家我们都管他叫‘鹤宝’,但是年纪上来了他就害羞了,现在只许家里人喊,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薛梓瞳耐心解释,“今天见过家长,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以后也可以这么叫他,他那别扭劲儿你假装感觉不到就行。”
纪影鹤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见过家长才算家里人。由此难得他没有反驳,还认同地点了两下头。
“很可爱的小名,跟本人一样。”
纪珩然听闻没忍住,顿时偏过头笑了出来。
跟他和薛梓瞳年轻的时候还真挺像。
纪影鹤则是面无表情地在桌下掐了一把洛羲昏的大腿根儿,痛得洛羲昏当即紧急进行表情管理。
一顿饭吃得是既舒心又融洽,洛羲昏刚撂下筷子就被薛梓瞳和纪珩然一左一右架进了卧室。眼下只剩兄弟俩待在外面,他们的任务是洗碗擦桌整垃圾。
“洛羲昏给你买了箱烟,过两天到,是你喜欢的牌子。他说给爸妈见面礼那当然少不了你。”
“可以啊他,竟然没忘记我的存在,这弟妹做事的态度和方法都不错,我很满意。”纪影雁故意压低声音,凑到纪影鹤耳边说,“我看爸妈也挺满意他的,你成功了。”
“嗯,知道……不过不是我成功,是他成功了。”你都不知道他为了把这件事做成功再做完美在上海焦虑了多久。
另一边——
薛梓瞳纪珩然先是把纪影鹤的病从头到尾跟洛羲昏捋清楚,交代了用药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养身体的好习惯,小儿子一路走来的成长历程他们也是知无不言,洛羲昏听得聚精会神。
“他不喜欢变动的生活环境,工作之前不是待在老家就是待在上海,每年软磨硬泡他才愿意跟我们上北京。他不怎么爱出门旅游,更别提出国了,朋友也不怎么交,工作以后人脉才多起来的。”薛梓瞳满脸关切地拍了拍洛羲昏的手,念叨起儿子的沉闷,她也很是为难,“所以……当他跟我们说想陪你出国住一段时间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了他是真心喜欢你,想时刻陪在你身边。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顾他,别让他老藏事,多跟人倾诉表达,当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
纪珩然继续补充:“两个人出门在外要互相帮衬,好好沟通,有矛盾就及时解决,千万不能留过夜。祝你们在国外玩得开心,同时工作也顺利,有麻烦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明白,谢谢你们相信我。”
最后,洛羲昏带着推脱不掉的大额红包和名牌手表回了纪影鹤房间,彼时他发现房间主人正坐在书桌前翻着自己的日记本看。
或许探索爱人的成长环境、看他尚且年少时留下的珍贵痕迹就是见家长的次要目的。纪影鹤过往的荣耀和病痛,似乎都能在这间房子里轻而易举地被洛羲昏找寻到。
讲真,高中时的纪影鹤模样比现在高冷不少,拍照的时候经常黑着脸,完全一副洛羲昏上学时不会招惹的那种后排学霸模样。
锋芒毕露的少年终是被现实磨平棱角,曾经意气风发,如今温柔似水,洛羲昏可惜却又感到庆幸。
他关上门,缩着腰踮起脚尖走过去,胳膊轻轻撑住椅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跟纪影鹤看日记。
【2002年5月31日 马鞍山
外公走了,我好想他。】
【2002年6月17日 马鞍山
妈妈总是晚上偷偷哭,边哭边看天上的星星。大人真的好奇怪,想哭就哭嘛,为什么一定要在晚上呢,又为什么不能被人看到呢?没关系的妈妈,你还有爸爸,还有哥哥,还有我。我爱你哦~】
那时纪影鹤才八岁不到,字写得又歪又垮,一看就知道还没开始练,有的字不会写还用的拼音。
看到这,洛羲昏没忍住,嘴角徐徐上扬。
结果还没来得及深思,他就看到了一张贴在日记本上的处分通知单,皱皱巴巴甚至泛着浓重的黄。
原因是……打、打架?我靠……
洛羲昏狐疑地伸出手压住贴着通知单的那页纸,说什么也不让纪影鹤继续往下翻。
瞄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纪影鹤瞬间反应过来,他迅速去掰洛羲昏的手指,不想他看到自己这段黑历史:“你什么时候来的?洛羲昏,松手。”
“不松,你老实交代,怎么以前打架?”
纪影鹤才不回答这个问题,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松手。”
“我不。”
“……”拉扯无用,反倒显得自己也幼稚。
于是纪影鹤松开手,跟漏气的气球似的瘪着嘴回答:“以前有人看到我脸上的疤,非说我在外面混吃混喝,他们在背后造我遥还排挤我,靠嘴巴解决不了也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动手咯。”
洛羲昏边听边搂紧人,同时用额前的刘海去蹭他的后脖颈,见纪影鹤痒得开始挣扎,他便埋头轻柔地吻了上去:“你没错,做得对,就应该这样对他们。一路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你值得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的鹤宝,以后都请幸福地过下去吧。”
“我爸妈都和你说什么了,怎么回来之后变成文艺青年了?”见洛羲昏不吭声,只满眼心疼地望着自己,纪影鹤赶紧瞥开视线,“我小时候脾气爆,别人这么说不至于困扰我太久,早八百年就忘光了。况且我只是在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怎么着都不辛苦。”
“……以后要是再有人说你什么,我帮你打回去,处分、处分的话……”洛羲昏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小得怀里的人都快听不清他说话了,他答非所问道,“纪影鹤,我替你吃处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