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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拂晓(三) 往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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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夏》的拍摄地定在北京。
洛羲昏虽然是上海人,儿时却总京沪两地跑。
在外奔波多年,他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在北京的事了,也就说话时偶尔会带点口音。
整个八月份洛羲昏都在这座城市度过,时隔多年重新感受这里的市井气息,听着地道的北京话他感觉浑身舒适,满身疲惫被洗刷殆尽。
剧本围读前几天,洛羲昏来到熟悉的早餐铺,以前老爸总带他来这,他要了份豆汁儿和焦圈。
洛羲昏私底下出门不爱戴口罩和帽子,但这个月初黎嵐给他下达了指令,要是出门不戴口罩帽子就扣工资,顺便联系洛隐蕴进行爱的教育,因此他不得不在大夏天遮得严严实实。
早餐店位于巷子深处,一大早没什么人,他嫌热嫌闷干脆摘了这些麻烦东西。
点好早餐后他弯腰掀开门帘,最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了,不知是灯光还是黑短袖的原因,总而言之那人的皮肤很白。
洛羲昏下意识往有人的地方去,他放轻脚步挪到那人身后,自以为不明显地探出了头。
没想到对方突然回头,即使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他的诧异,他深黑色的瞳孔里投射出两个小小的、错愕的洛羲昏。
“……”如果自己不是演员洛羲昏,可能会被当做神经病吧。
不过看对方这个眼神,自己在他心里估计已经是可疑人员了。
对方厌恶似的皱起眉头。
得,自己真成神经病了。
洛羲昏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桌对面的椅子上。他面对早餐店大门,外边的人只要往里瞥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直勾勾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好在人家没赶他走,只是提出跟他换个位置坐。
虽然不解,洛羲昏还是照做了。
“你挺自来熟。”少年不咸不淡地怼了他一句。
“大清早的就我们两个人,结个伴,不孤独。”洛羲昏傻乎乎地朝他笑,全然没有被怼的尴尬。
“早上喝粥伤胃,还有,你不摘口罩?”洛羲昏把胳膊架在桌子上开始没话找话,摇头晃脑的时候他发现对方手边有本写着“盲夏”两个字的东西,“你是《盲夏》剧组的?”
《盲夏》配角里他只认识贺兰知和林沪苒,跟其他人不过是颁奖礼上的一面之缘,但再怎么说也记得住名字和长相吧。
可洛羲昏不记得娱乐圈有眼前这号人物,眼睛生得如此精致,自己不可能没印象。
对方摇摇头,没回答前面那句话:“我只是个不起眼的龙套,拿的是不完整的剧本。”
问他要拍哪场戏他答得含糊其辞,应该是不愿多说,洛羲昏识相地转移了话题。
虽然对方回答上来这个问题的可能性低得不能再低,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洛羲昏觉得尝试一下未尝不可。
“问个别的,你见过纪影鹤编剧吗?”
这回对方拿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洛羲昏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笑着凑上前:“看来见过,你觉得他怎么样?”
“就那样吧,很普通。”
妈呀,这么敢说。
洛羲昏慌得不行,想让他别说这种话,听起来怪吓人的。
“那他长得怎么样?”
终究是没放弃作为颜狗的胜负欲。
对方听闻眼里带着笑看他,言语中多少有些不屑:“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洛羲昏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他反问的意义何在,“虽然你戴着口罩我看不到全脸,但就凭你这双眼睛,满分十分我给九十九分。”
没等那人开口,洛羲昏自己接下去了:“知道为什么不给一百分吗?人家说爱笑的人不会难看,但我在这几分钟里也就看到了你冷笑,所以我撤回一分。”
闻言,对方那双桃花眼立即弯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好像丢掉了身上的利刃,全身只剩潭水一般的温柔,掷入石子也只会在人心中荡起波纹。
当然,他没那么蠢,不是为了凑那一分故意笑,而是被洛羲昏的话逗笑的。
“他的眼睛很好看,就像你觉得我眼睛好看一样,你应该会喜欢的。”他没有理会洛羲昏的小学生发言。
洛羲昏不解:“你怎么肯定我会喜欢?”
对方轻笑:“你接受了那么多采访,我当然知道。”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过两天剧本围读我们应该会见面吧。”
少年思考片刻,低着头回答:“纪羲。”
“哪两个字啊?”
“你觉得呢。”
——
“真的是你啊纪羲。”洛羲昏压低声音,莫名兴奋,“刚才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纪羲摇摇头,开口:“方便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答应拍摄《盲夏》?据我所知,你同期收到的剧本有很多更优秀、更符合现阶段市场需求和观众喜好的,拍起来也更轻松,来这里不是你的最优选择。”
洛羲昏先是开玩笑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然后他沉思许久才认真回答:“因为我上一部戏是快节奏的悬疑剧,费时费力费精神,拍得还挺累。加上前段时间我生活不如意,把自己逼得很紧,现在就想着放松放松。”
“理解。”
洛羲昏在《悬殊》中饰演的角色,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拍摄的那段时间他增肥增到臃肿,一头黄黑色的长发颓废又扎眼,胡茬不剃,脸上都是灰,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他演绎的是一位弱冠之年便荒废人生的天才少年,因为遭到朋友的背叛,即将完成的程序全面崩溃,他被迫解散工作室从此一蹶不振。
原本他并不关心朋友的生死,他觉得对方无论是人是鬼都与自己无关,说话难听点,把自己的人生搞成这样他巴不得那家伙赶紧去死。日子浑浑噩噩地过,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直到入土,没想到有天他被一个小姑娘给拦了下来,她说什么都要他帮忙把人找出来。
“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我死都不会帮你的,他把我搞成什么样你看不到吗?”
“可我对你抱有期待!我不信你真的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也不信你甘愿就这么堕落下去!”
她还说她能做到自己想不到的一切,付出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把人找出来就行。
这便是赖言榆所饰演的角色,坚韧不屈、向阳而生,好像永远一副无惧黑暗的模样。
五个月时间里,洛羲昏增肥一次减肥两次,营养不良得头发都枯黄了,他为了塑造角色把自己晒得黢黑,好在现在白回来不少。
导演很高兴他能为角色付出一切,而不是跟某些没演技还耍大牌的流量小生一样,不愿吃苦不愿晒黑,都不知道哪来的资本拿乔。
洛羲昏不喜欢把自己框死在舒适圈里,他觉得演员如果一辈子都在饰演相似的角色,那根本毫无意义。
因此他从不咬着哪个爆火的角色消耗,也永远在新剧的题材和人物形象上让观众眼前一亮,这便是大家所熟悉的洛羲昏,一位尽职尽责的演员。
“减肥很累,那段时间身体也不好,反正一直都没调整过来,所以我想试试慢节奏的校园题材。感觉没趁十七八岁接校园本是巨大的遗憾,趁我现在还年轻,用这张脸混这口饭吃。”洛羲昏打趣着说,同时抬头看了眼笑意盈盈的纪影鹤,“挺谢谢编剧老师的,他钦定我、相信我、愿意给我机会,我真的由衷感谢。”
“那是因为你足够优秀,和别人没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得谢谢他看到我的优秀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洛羲昏朝他浅浅一笑,转而正色道,“我以为前段时间莫名出现的绯闻还有奇怪的舆论……会让我失去这个宝贵的机会。”
“你的经历还挺波折。”
洛羲昏面上有些无奈,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可能背后有人想搞我吧,三天两头来点黑料,就等着看我破相看我哭。但是呢,我是打不死的小强,谁骂都没用。”说完这话他还和纪羲开了个玩笑,先前的无奈烟消云散,整个人都笑得高兴。
这么多年他唾面自干惯了,因而纪影鹤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显得尤为珍贵,他对此无比珍惜,势必要把对方给予的机会牢牢抓在手中。
宋凌讲完自己的观点便把话语权抛给了纪影鹤:“大家都知道,在人物性格和故事发展上,编剧老师是了解得最透彻的人。那么后续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让影鹤解答吧,纪编剧,讲两句?”
洛羲昏低着头洗耳恭听,默默等着那开朗的声音再次出现。
意料之外,他听到的是椅子擦过木地板的声音,还有从旁传出的冷淡嗓音。
他瞬间惊诧地抬起头,眼里写满惶恐。
只见纪羲起身和大家打招呼,最后鄙夷一般瞥了眼身旁目瞪口呆的洛羲昏:“大家好,我是纪影鹤,编剧,很高兴未来一段时间能和大家共事,希望《盲夏》拍摄顺利。”
而后,他就人物性格形象粗略讲了几句,继而着重电影的核心立意与主题思想,剧本围读就此进入正题,洛羲昏没再有机会溜号。
全片第一段台词属于洛羲昏所饰演的闻玉涂。
电影采用倒叙手法,第一镜便是冬日里虚弱的闻玉涂站在海边,他即将跃入海中,此刻正在寒风中回忆自己短短二十载的苦涩人生。
“死亡让灵魂变得纯净,可人生过往岁月无法抹去,我讨厌被苦难囚禁,我也厌恶这个世上不公的一切,然而面对这些我始终无能为力。上天无需动作,我自会被折磨得精疲力尽,所以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解脱我自己,这样,一切的苦难就都可以结束了。”
镜头从闻玉涂浅色的瞳孔移动到他身前的汪洋大海上,海上的木桥像是一把坚韧的剑,它无惧风雨破开汹涌的海岸。视野拉远,满屏只剩他的背影,最后镜头移动到岸边一棵平平无奇的树上。
随着“扑通”一声,场景转变,刺眼的骄阳照射在这棵树上。彼时敬严临揽住闻玉涂的肩,他踮起脚去看期中考表彰榜。
“闻玉涂,看到没,小爷我榜上有名!”
闻玉涂只是笑笑,收回视线:“看到了,所以能放我去射箭场了吗?”
……
第一天的剧本围读结束,众人动身前往饭馆。
洛羲昏蹲在小院后门,握着手机给赖言榆回信息。
[木水]还没吃晚饭啊,要不要我给你点外卖?
[阿唳]不用,陪你聊会儿天我就跟组里人去吃了,聚餐培养感情嘛。
[木水]什么感情?
[阿唳]不知道,反正不是和你的这种感情。
他正准备回第三条信息,身上就陡然挂了件冲锋衣,洛羲昏疑惑地扭过头,他还以为是贺兰知甩过来的。
然而身后的纪羲……不对,应该是纪影鹤,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垂着眼看自己:“晚上凉,别只穿件短袖。”
眼见纪影鹤要走,洛羲昏伸出手想抓住他,结果什么也没抓住:“纪编剧,先别走!”
纪影鹤在月影下半转过身俯视他,深色的瞳孔暗影流转,这衬得他面色更冷了。
尽管他们没见过几面,洛羲昏也读懂了他的眼眸——明晃晃的拒绝,他冷漠得跟早餐店里又或方才的纪影鹤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是因为纪影鹤气势过于凌人,洛羲昏抿着嘴噤了声,同时讪讪抽回手。
纪影鹤身穿一件浅灰色开衫,整个人看上去很显少年气息,这与那张将人拒之门外的脸形成强烈对比,却又莫名相称。
唉……真让人矛盾啊。
“你想问的问题,聚餐的时候再问吧。”
说罢,纪影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
洛羲昏站在他身后凝望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纪影鹤走路姿势怪怪的,脚上像是没有着力点,一步步拖沓得有些明显。
但他没有多想,给赖言榆发完消息黏糊够了才去蹭贺兰知的车,后者问他觉得纪影鹤怎么样。
“我没看到正脸啊。”
“那就单论眼睛。”
“挺好看的,长、细还很有神,睫毛浓密。”看到贺兰知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洛羲昏给了他一巴掌,“他那是漂亮,我这是帅,漂亮和帅可不在一条赛道上。”
“那言榆和他谁更漂亮?”这话太过缺德,贺兰知问完自己都憋不住大笑了出来。
“□□的贺兰知。”洛羲昏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骂,随后咬牙切齿地扭头看风景去了。
贺兰知摇着头吹了声口哨:“颜狗你就装矜持吧。”
“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不嫌闷?”
言毕,贺兰知思考了几秒钟,红灯停他便凑到洛羲昏耳边用最小的音量说:“我是听别人说的啊,不知道真假,好像是他小时候毁容了,不想别人看到下半张脸。”
洛羲昏一脸不可思议,贺兰知没让他继续这个话题,只耸了耸肩。
等两人赶到聚餐场地,洛羲昏转了两圈都没有看到纪影鹤,于是他找到侯勒宁问情况。
“影鹤啊,他说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不跟我们吃饭了,哦,你不找我我都忘了,他让我跟你说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聊聊。”
“……”
一整天下来心情起起落落,洛羲昏有些空虚。
聚餐一结束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酒店,抵达酒店后他没有马上打开屋子里的灯,而是浸在月色中坐了许久回神,过了好几遍靠前戏份的台词他才上床,可惜思虑万千他怎么都睡不着。
纪羲,纪影鹤,纪编剧。
往后的日子,就交由你指导了。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