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66、命运（五） “走吧，我

　　心脏跳得如同擂鼓，那撞击之上全是兴奋的气波，顺着血液奔腾到四肢百骸。

　　就算明知道是陷阱，她也无法视而不见，电话挂断的一瞬间，她立马给丁云炼拨了电话过去，讲清了事情原委，并表示自己手里有录音作为证据，还有医院房间里的监控。

　　丁云炼刚和张山军通完电话，接到许诺的电话，立马让技术部去查来电号码的具体位置，同时带着人往医院赶。

　　值班室内，周闻生坐在椅子上，对江明海说：“江警官想问什么？”

　　江明海低头打量着他，相比于几年前，他看起来并没有比许诺好到那里去，整个人清瘦得连衣服都快撑不起来，眼下全是暗纹，皮贴着骨，不笑的时候，反而看着有些瘆人。

　　“许诺的病，我都听云炼说了，我想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治？”

　　周闻生扫了他一眼：“那我想知道，你的这个问题，是于公还是于私？”

　　江明海嗤了一声：“于公于私，我想我都有资格关心。”

　　周闻生说：“于公，我会告诉你，方案还是讨论中，于私，我没有义务告知。”

　　江明海盯着他：“周闻生，我不想对你说重话，更不想把你带到警察局里去审你，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我希望你能配合，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周闻生说，“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丁云炼，资料也都给了她，她看完之后自然什么都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也正是江明海头疼的地方，丁云炼直觉他还藏掖着什么，但是周闻生像个泥鳅一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连表情都看不出破绽来，他根本无从问起。

　　江明海想了想：“那你告诉我，许诺的病，是能治好的吗？我想知道这个，从朋友的身份，我想你也有义务向所有关心她的人作解释。”

　　周闻生没有说话，他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生死我都会陪着她。”

　　江明海心中一沉，也忘了自己来的初衷，只道：“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周闻生紧攥着掌心，片刻后他说：“那我想请江队，帮我从拉萨和江城请几位医生来。”

　　“哪几位？”

　　周闻生一一说了姓名：“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业内也颇具威名，我面子薄请不来，不知道江队有没有办法能说动她们走一趟。”

　　江明海沉吟了片刻，应答道：“我来想办法。”

　　许诺躺在床上，等着丁云炼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被她发现的那枚摄影头，依照他的说辞，她们的调查方向看来是没有问题，已经彻底威胁到他了。

　　见面……

　　许诺直觉他会使什么手段，而且很快，一方面她觉得时间短暂，她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另一方面，她心中又隐隐地期盼这一刻快些到来。

　　丁云炼带着人，把整个医院都仔仔细细搜了一通，缴出了七十多个摄像头，又多派了四个人守卫在她的病房门口，所有出入的医生护士以及其他人都要严格查询身份，并且不能单独成行。

　　许诺没有告诉周闻生这件事情，只是说丁云炼担心她有危险，加派了人手，好在周闻生也没有多问，他一天只在饭点时间来陪她一会，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

　　“如果我能跟你一起就好了。”许诺知道他是在实验室里加紧研究解毒方法，但她还是忍不住对他说。

　　周闻生不知道几天没有合眼了，他眼皮半垂着，声音也哑得不行，胡茬像是海胆刺一样，整个人看起来潦倒又疲惫。

　　“很快，很快就好……”他握着她的手，像是呓语。

　　许诺轻轻地摸着他的发顶，在心底里轻叹了口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丁云炼保护得太好，还是那说要见面的人还在路上，许诺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

　　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犹疑，她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周闻生和林红昭一起出现，才稍微缓解些许。

　　许诺看到他们手里拿着药箱，知道这是第一轮的治疗开始，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人，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倒更像个医生。

　　“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潦草？”她笑着说。

　　林红昭侧过脸，不让她看。

　　而周闻生却是直直地看着她，说：“这段时间你的身体特征虽然没有恶化，但是也并没有自我修复成功，上次他们注射在你体内的药物依旧残留，这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反扑，我们还发现……你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受损……”

　　许诺笑着：“别对我说这些，听也听不懂，你们要怎么治开始就行。”

　　周闻生深吸了口气，对林红昭示意了一下，对方递给他一管药剂。

　　“可能会很痛。但是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许诺看着那蓝色的小药瓶，点点头。

　　“来吧。”

　　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那针管插入她的血管中，看着那蓝色的药流入身体里。

　　“感觉凉飕飕的。”她说。

　　周闻生紧紧握着她的手，林红昭也紧张地注视着她。

　　“你们两个最近天天待在一起，我本来还不是很放心，但是一看你们现在的模样，我都没想法了……”她故意说些俏皮话来逗他们开心，想让他们放松一下，但是效果甚微，许诺叹口气，“别这么紧张，弄得我都紧张了。”

　　“你感觉怎么样？”

　　“嗯……”许诺闭着眼睛仔细感受，好一会后她睁开眼，“感觉还行啊，神清气爽，你们俩这么有天赋吗，一次就整对了……”

　　她话音忽然一抖，缓缓闭上了嘴。

　　周闻生知道药效开始了，他下意识抱住她。

　　许诺想笑的，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部肌肉一抽一抽的，甚至身体也开始无意识抽搐，浑身像是被重锤砸碎一样，忍不住溢出哀声。

　　林红昭看着她蜷缩痛苦的模样，眼泪哗哗直流，哭得视线都模糊。

　　意识逐渐消散，身体里的一切感受仿佛都在离她远去，耳边是混乱的人声以及机器声，谁呼唤了她几声，又将她的魂魄拽回了身体中。

　　一切都再度清晰起来，面前是跟他们一起进来的中年人，她头发有些花白，戴着口罩正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和蔼亲切。

　　“林……”

　　林红昭听见她喊自己，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这，我在这！”

　　“对不起……对……”

　　医生又检查了片刻，回头对周闻生说：“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她的身体里确实有一种抗体，能够对抗纽玛芬，产生一定的免疫效果，如果她愿意配合的话，我想，也许能够研发出纽玛芬及其变体的疫苗。”

　　“只是……”

　　她回头看着病床上昏迷的人，叹了口气：“小周，这个消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有人心怀鬼胎，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

　　又是梦。

　　梦里一片柔光，她迷迷糊糊地走着，那光就一直跟着她，看什么都模糊，不真切，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渐渐感到一阵熟悉，木色的客厅，挂着十字绣的墙壁，阳台上种着颜色各异的花，厨房里的炒菜声刺啦作响……

　　“姥姥？”

　　那人回头，也是没有脸的，动着嘴好像在说话，但是许诺听不见，她想走近一步仔细看，忽然那脸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黑暗，紧接着周围一切，随着她目光所及，一步步地被黑暗吞噬，很快，她的周身化为一片虚无。

　　心中弥漫起无限的恐惧和不安，许诺尖叫着撕扯着，却都无人回应，她甚至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无尽的空洞，吞噬她。

　　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周闻生急忙上前抱住她：“别怕，别怕……”

　　浑身酸痛没有力气，她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而那疼痛又像是隔着很遥远的距离，缓缓地卷上来。

　　“周闻生……”她喘着气，不安地唤他。

　　“嗯，我在这。”周闻生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不知道是谁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许诺平复下来，她动了动，周闻生便把她放回床上，摸了摸她的脸颊。

　　“我还活着。”她望向他，眼睛里有亮光。

　　“嗯，你还活着。”周闻生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是不是意味着你们成功了？”

　　周闻生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

　　许诺歪着脑袋：“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办法根治？还是一个疗程还解决不了？没关系，我可以等……”

　　周闻生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却仍是久久没有开口。

　　“到底怎么了？”她摇了摇他握着的手，“你说话呀。”

　　“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本身就存在一种抗体，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抗体是怎么来的，但是它能够有效地阻止纽玛芬在你身体里与神经元的结合，我们研发的药剂只不过是帮助它快速地复制并降解排出，但是对于没有这份抗体的人来说，这药剂并不会起作用。”

　　许诺好像明白了，她说：“所以，给我注射的人，比你们更先知道这一点，他甚至是想要你们来证实这一点？”

　　周闻生紧咬着牙关：“卑鄙！”

　　许诺沉思了许久，那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在红房子里，那个男人说要留她的性命，怪不得那个人说要见面。

　　许诺哼笑一声：“没想到，我还以为是我命好，一次次都死里逃生，原来早就是他们盯上的实验品了。”

　　周闻生说：“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许诺抬首望着他，只是一眼对视，周闻生就明白她心中所想。

　　“不行。”他坚决摇头，“不可以。你休想。你知道一旦被抓去，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手段，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许诺笑道：“我知道。”

　　“我不同意！你疯了……我不允许！”

　　许诺静静地望着他，周闻生像是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样，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崩断，他气都喘不上来，只是紧紧抓着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咳嗽。

　　眼泪。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许诺叹了口气，抬手抹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我答应你。”

　　“真的？”他不敢相信。

　　“嗯。”许诺笑着，“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周闻生。”

　　周闻生紧紧地抱着她，许诺知道他并不会相信，她倒数着见面的日子。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周闻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吃饭睡觉上厕所，不论干什么，周闻生都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林红昭每天都来，两个人站在她的床头交谈着实验进展，许诺就静静地听着，太多专业名词，有时候她实在听得发困，闭上眼睛想睡觉，下一秒声音就会戛然而止，许诺只好再睁开眼，望着那齐刷刷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两个人说：“你们继续，我只是困了。”

　　墨脱的夏天总是结束得晚，也结束得很快。

　　给人一种能够永远盛夏，永远炽热的错觉，在某一场雨后，某一阵风中，忽然萧瑟起来，紧接着就是雪。

　　杨云飞给了她很多消息。

　　许诺有时候觉得自己头破血流想要知道的，也许有人动动手指就能得到，心中不免唏嘘。

　　事情基本上已经明了，林儒君往上的那些裙带关系，因为一些变动，如今已经不再好使，庇护他的人一撤去，手底下做事的人也开始自寻出路，也许是丁云炼前段时间蹲点打击得过于厉害，也许是他们清晰地感受到，大厦将倾。

　　在周闻生的精心照料下，许诺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康复，他们给她用了好多药，甚至还动了一次手术，关于她的腿，修养了两个月，墨脱都要封路了。

　　她问丁云炼要不要回江城，她已经知道了她和张山军之间的关系。

　　“你知道的，虽然他这次帮了我，但是我不可能原谅他。对于父女之情外，他首先是一名人民警察，这本是他应该做的。”

　　许诺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动摇，至于张山军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她不愿意饶恕，许诺不清楚，但是也不勉强，她只是舍不得要与她分别。

　　“丁警官，谢谢你。”

　　丁云炼：“这原本也是我应该做的，从前力不能及，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许诺摇头：“只要真相大白，晚一些，也没关系。”

　　漫天飞雪，送别的人站在路口，许诺向他们一一道别。

　　所有的物品都搬上了车，“砰”的一声，后备箱的门扣上。

　　周闻生把厚实的围巾裹在她的脖子上，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