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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木门连 ...

  •   木门连带着大半面墙壁轰然崩裂,屑木碎石如雨飞溅,整座荒庙在剧烈的撞击中摇晃。方玉铮一把揽住温随川的腰,疾步后撤,堪堪避开煞鬼纵扑而来的巨手。

      煞鬼嘶吼着紧追不舍,没有痛觉、永不疲惫,只会凭着本能去扑食“猎物”。但人是会累的,接连不断的猛攻让方玉铮胸膛急促起伏,她的视线黑白闪烁,想要保护温随川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又一次攻势袭来,方玉铮猛地蹬住煞鬼挥来的巨手借力弹开数丈,脚尖刚落地就骤然失力单膝跪地。

      两股热流从鼻腔涌出,血珠砸落,在地上摊开连成一片。

      温随川眨着空茫的眼睛,语气里隐隐透露出担忧,探出手触碰她:“玉铮、为什么在、流血?”
      “我没事。”方玉铮抬袖捂住鼻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闷在袖子里:“这里太危险了,前辈你快走。”

      为什么要走……我不想走……我不能走……

      温随川怔怔地定在那儿,脑中碎念断断续续。他努力想要回应方玉铮,可现场形势瞬息万变,刚张开口,电光火石间,方玉铮脸色遽变——
      他被方玉铮猛地推开,下一秒,煞鬼蛮横地撞上她的身体,瘦小的身体无可控制地飞了出去!

      扑通。

      就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深水,闷响之后,远处再无动静。
      温随川麻木的心底涌起一阵钝痛,窸窸窣窣地流动在他的血管里、啃噬进他的骨头里,看不见,摸不着,想要把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掏出来,找找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终于动了,非常地焦急,望着方玉铮落下的方向发出啊啊的嘶哑声,尘封已久的自我正在竭力突破桎梏——
      煞鬼已站在他的身前,灼烫的巨手迫不及待地抓向他。

      “不许动他!”
      “嗤!”一声爆响,一根棍头浮雕着游龙戏凤的玄铁长棍贯穿煞鬼躯体,方玉铮怒喝着直冲而来。
      她用自己身体支住千钧棍的另一头,顶着煞鬼步步疾速后退,直至将煞鬼钉在柱子上。
      煞鬼的动作仅停滞了几秒,任由千钧棍破体而过,仍执拗地向前抓扑。

      方玉铮一脚将煞鬼踹了回去,手中玄铁棍咔哒分成两截——一截钉住煞鬼的身体,一截被她紧攥在掌心狠厉地贯向煞鬼头颅。
      棍尖刺入,破坏了头颅后,黑烟裹挟着熔浆般的脓血喷溅而出,煞鬼挣扎了两下,浑身火光慢慢熄灭,不再动弹。

      “前辈你——呕!没事吧……”
      相当于被一辆疾驰的马车给撞飞,在半空中时方玉铮其实失去了意识,但硬生生被落地后激增的肾上腺素给救醒了。
      幸运地发现正好落在千钧棍边上,方玉铮一刻都没敢喘歇,紧赶着爬起来英雄救美,待尘埃落定,刚正常走了没两步,后知后觉地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捂着被重创地腰腹干呕起来。

      方玉铮无力地快要跌在地上,情急之下顺手扶了把钉着煞鬼尸体的柱子。
      这可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掌心触碰到柱子的瞬间,细小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方玉铮暗道不会这么倒霉吧,皱着脸朝头顶望去,手指粗的裂纹赫然扩大到整个房顶。

      一片瓦片落在她的脚边,发出清脆的碎响。
      第二片、第三片……满地溅开细碎的瓦块,无数瓦片雨点般密集地落下,砸出遮天盖地的声响,是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几十年的荒庙最后的绝唱。
      柱子在瓢泼碎响中也发出了吱嘎呻吟,方玉铮眼睁睁看着柱子倾折倒向自己,投下的巨大阴影足矣将她整个埋没其下。

      巨大的轰隆声中,寺庙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狼藉废墟,烟尘翻滚。

      预想中被砸扁的疼痛迟迟没有来袭,方玉铮试探着把眼睛眯开一条缝,自己竟然已经来到了外面的树林中,被人打横抱在怀中。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方玉铮近乡情怯地迟迟不敢抬头确认,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惆怅的叹声: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是这么轻?”
      男人的声音低柔、沉缓,一如七年前那般,方玉铮抬眼向上望去——

      山林里突然卷起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在萋萋荒草中打着旋滚了几圈,忽地又朝天上去了,扑扑颠颠地撞开好大一片枝叶。
      月光从破口倾泻而下,流淌过温随川布满尘污的肌肤,将质朴的衣袍几乎与他融为一体。他静静立着,浑身自上而下流动着朦胧的清光,恰似一尊蒙尘的雕像。

      “为什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你身上有伤,慢些!”
      方玉铮整个从他怀里弹了起来,双手兜住温随川脖子踮着脚挂在他身上,激动地眼角泛出泪花:“前辈,好久不见!”
      温随川怔了一怔,随后轻轻回抱,双臂虚拢住方玉铮:“……是啊,好久不见了。”

      久别重逢,万事变迁,二人依偎了有一会才平复内心深处酸涩的情感。温随川先抽开手,轻捧起方玉铮那张鹅蛋脸,替她梳理额边凌乱的发丝:“让我仔细看看,怎么觉得和最后一次见你没什么差别,现在多大了?”
      “二十二。”方玉铮腮颊的软肉在他掌心间微微颤动,道。

      居然已经过了七年了吗……
      温随川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朦胧的笑意替代。

      方玉铮迫不及待问:“轮到我问了,前辈为什么要躲在山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就凭温随川在落家坡的功绩,无论去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哪怕什么都不做都有人抢着把他供成祖宗,何苦像个野人一样躲藏在山里。
      “这个啊……说来话长,等之后再细细解释给你听。”
      温随川转开话题,目光凝视在方玉铮脖子上的伤口,眼神黯淡了下来,愧疚道:“伤口……疼吗?”
      失去理智时的记忆并不完整,温随川只是模糊地会想起些片段,其中就有用绿腰剑刺中方玉铮的画面。
      他想解开方玉铮的颈带处理伤势,却被方玉铮应激地推开——不,准确的说是方玉铮气血不足脚下虚浮,反倒被反作用力推倒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温随川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方玉铮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慌忙站稳脚跟,捂住伤口扯出笑意,信誓旦旦道:“前辈我没事,一点小伤何足挂齿。”
      为了证明她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药丸咽进肚子里,脸色的血色真就迅速浮了出来。
      “你看吧,我自己就是医者我能不知道,就是血刚才流多了点,随便吃点药就补回来了。”

      温随川半信半疑。不怪他不信任方玉铮,只是这孩子打小就是个鬼灵精,真想要瞒的事可以瞒得滴水不漏。

      有一次,他在方玉铮软磨硬泡下松口,答应带上了方玉铮一起猎妖,没想到抓捕妖物途中误闯进了妖窝,妖数众多他分身乏术一时没顾上方玉铮,这孩子不小心被妖物打断了条胳膊,害怕被他知道以后再也不带她一起猎妖,竟面不改色地骗了他一路,要不是第二天本该启程的温随川想起有礼物没给,半路又折回了千杏居,正巧看到胳膊打着绷带的方玉铮笨拙地在学习用左手吃饭,这事就这么被瞒过去了。

      “……?”方玉铮无辜地歪着脑袋看他。

      算了,小孩也长大了,应该……应该比从前有长进,能照顾好自己了吧。
      温随川叹了口气,心中这么劝慰着自己,但不知怎么就是没来由的心慌,于是他拉着方玉铮就往下山的方向走。

      “不管怎样你都先回去。七年前落家坡剿灭煞火,听你父亲说你重病在身无法前来,后来身体养得怎么样了?小小年纪不注意养好伤病,以后年纪大了后悔都来不及……”
      方玉铮听着温随川不间断的絮絮叨叨,根本插不进话,不禁疑惑——
      前辈以前有这么能话吗?

      “等、等一下前辈,我有要事在身,还不能下山!”
      温随川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还有何事?”
      方玉铮飞快向他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这几年煞病患者激增的情况也一并说了与他听。温随川一言不发地听着,远山般的眉线越拧越紧。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至少目前为止,各地的煞病都还是可以控制的程度……”方玉铮偷觑他脸色,话在嘴里拐了一圈找补道。

      不等她把话说完,远处的丛莽发出簌簌声响,似有活物潜藏在其中向他们靠近。
      方玉铮立刻噤声,警觉地望向倒伏的野草,那东西听不到动静方向大乱,无措的转了两圈后,从草丛里发出怯懦的声音:“阿爹阿娘,你们在附近吗?”

      是个孩子?

      方玉铮拨开草丛,里面露出个抖抖索索的小女孩。女孩上半身看着还算整洁,但从脚踝到半截小腿都长出了疮痕,虽然还没到发肿流脓的程度,不过鞋子是肯定穿不上了,因此只能赤着只脚走路,脚上裹满了黄褐的泥土。
      “囡囡,囡囡你在哪里?快回来!不能去找你爹啊!!”
      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步履蹒跚的拄拐老太太,看见孙女被两个陌生人围住,焦急地冲了过来把小女孩拉至身后,抄起拐杖逼退方玉铮和温随川:“你们是什么人!要对囡囡做什么?!”
      方玉铮面对差点怼到自己脸上的拐杖,举起双手放低姿态道:“老人家您冷静点,我们没有恶意。”
      老婆婆啐了一口:“别想骗我个老婆子!这半夜三更的谁会往深山里跑,你们就是来抓我们的!我们家小翠到现在都没回来,定是被你们抓去了是不是!”

      “小翠”正是白天那位妇人的闺名。

      方玉铮一时间百口莫辩,老婆婆的儿媳确实被关在了方氏,自己也的确是来抓人的:“跟我回去吧,方氏会负责治疗你们。”
      “你少欺我!别以为我不晓得,这病根本没得治!你就是寻个由头我们带回去处理掉!!”
      老太太争论地唾沫横飞,突然暴起疯了般抡起拐杖朝着方玉铮砸下,方玉铮退步闪开,木杖在脚边硬生生砸出个深坑。
      “贱蹄子!你居然敢躲?!”老太太面红耳赤地叫骂,眼珠被一层灰蒙蒙的薄膜覆住,脖子上鼓胀的疮痂闪烁着令人不安地猩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我的儿好苦啊,为什么偏偏是他被染了病,为什么偏偏我们家遭此横祸!老天你不开眼!!不开眼啊!!!”
      随着老太太凄怨的哭喊声,拳头大的疮痂“噗哧”爆开,炸出的脓血覆盖了老太太褶皱的半张脸,霎那间就烧出了新的疮痂,散发出阵阵黑烟与热气。

      “阿奶,我怕……我想回家……”
      小女孩扯着即将变成煞鬼的老太太哭泣起来,腿上的疮痂也肉眼可见的开始向大腿蔓延,方玉铮神色一凛,飞身上前想先将小女孩带走——

      “嗡”的一声剑响,感受到主人召唤的绿腰剑传出铮鸣声,猛然破开断垣残壁化作一道流光飞到温随川手中。

      方玉铮猝然转向温随川,只见那把青光闪耀的长剑刺入土壤中,青幽色的气浪像汹涌的海浪、呈环形冲了出去,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吹开温随川披散的长发,露出凝肃的眉眼。

      呆立在起伏的草浪中,方玉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系住一根弹线,弹线的另一端系着前辈,两人在风浪中越来越远,弹线越绷越紧,直到某一刻,绷到极限的弹线带着失重感将方玉铮重新带到温随川面前。
      她的思绪被带到十三岁时,那场灯火煌煌、金樽玉盏的四方上。当时的温随川劈开了雕刻云纹瑞兽的汉白玉砖,对着大惊失色的各家掌门宗主,一如现在般,收拢了往日的温和淡然,面容端肃,手中的绿腰剑化作无数枝条肆意伸长。
      “此术名为——”

      方玉铮仰望着草地上拔地而起的高大柳树,自言自语似地道:
      “插柳成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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