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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铃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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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荡开浓雾,庞泰踩着露水踏进永济堂。守夜伙计蜷在柜台后打盹,怀里的账本正渗出墨色血珠,在"鹿茸三十钱"的字迹旁泅出狰狞笑脸。他刚要发怒,后颈突然触到冰凉的银链——容苏昨夜遗留的相思子,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发辫。
"东家,井水...井水泛腥..."
学徒惨白着脸撞进来,指缝间夹着几缕水草般的黑发。庞泰随他转到后院,见老槐树下的青石井栏爬满血手印,井绳绷得笔直,似有百斤重物坠在井下。
当鎏银项圈被捞出水面时,整个药堂骤然充斥腐梨气息。缠满红线的项圈挂着长命锁,锁面"岁岁常相见"的刻痕里嵌着碎骨——这正是容苏及冠时,他亲手戴上的定情信物。那日少年耳尖绯红,却不知项圈暗藏机关,能窥听容家商队的密谈。
"此乃九幽锁魂铃。"
沙哑嗓音自檐角飘落,青衫道士倒悬梁下,桃木剑穗扫过庞泰惊愕的面容。老道翻掌击向井水,水面忽现走马灯般的幻影:容苏被铁链锁在井底,腕骨穿刺着七枚铜钱,每次挣扎都激起血色涟漪。
庞泰袖中玉佩突然发烫,金丝并蒂莲竟在掌心烙出焦痕。道士剑尖挑断项圈红线,铃舌坠地发出金石之音——那分明是半截人的指骨,骨节处还残留着咬痕。
"公子可知''阴债阳还''?"道士用符纸裹住指骨,黄纸霎时爬满青紫尸斑,"活人佩此邪物,三魂去其二。您印堂聚煞,怕是欠的债...要用人命填。"
五更鼓恰在此时敲响,学徒突然发出雌雄莫辨的尖笑。他脖颈浮现朱砂咒文,瞳孔扩散成两个幽深血洞:"四月初八...四月初八..."每念一声,嘴角就撕裂一寸,最终整个头颅如熟透的瓜果爆开,飞溅的脑浆在墙上。
庞泰踉跄退到药柜前,抓到的当归匣子竟满是蛆虫。数百个药屉同时震颤,羌活、防风、忘忧草混着人齿倾泻而下。血红的药汁在地面蜿蜒,渐渐凝成他写给相府千金的婚书,只是落款处赫然按着容苏的掌印,印泥里混着晶亮的碎骨。
"当年容家大火,公子当真只拿了玉佩?"
道士的诘问如惊雷炸响。庞泰猛然想起那夜场景:劫匪劈开容苏腕骨时,飞溅的血珠凝成并蒂莲模样。少年至死护着的玉盒,被他当作求娶宰相千金的投名状献出。此刻怀中玉佩突然生出倒刺,金丝莲花瓣片片竖起,如同恶鬼的獠牙。
更漏中的水银开始沸腾,庞泰惊恐地发现所有药材都变成了人体残肢。鹿茸生出人的指甲,灵芝伞盖浮出痛苦面容,最骇人的是那支百年山参,根须分明是女子长发,发梢还系着容苏的银铃铛。
"吉时将至,公子该试婚服了。"
缥缈的叹息自井底传来,庞泰的织金喜服无风自动,前襟突然沁出大片血渍。猩红的纹理在锦缎上游走,逐渐勾勒出新嫁娘的盖头纹样。他发疯般撕扯衣襟,却发现皮肤上浮现相同的刺绣,每根金线都连着心脉剧痛。
道士突然割破指尖,在桃木剑上画出敕令:"今日便让这孽障现形!"剑锋刺向虚空处,却传来金石相击之音。容苏的身影自血泊中浮起,月白襕衫浸透井水,发间银铃化作吐信的青蛇。
"天师好眼力。"容苏笑着握住剑锋,掌心焦痕与庞泰烙伤如出一辙,"可惜算漏了因果。"他轻吹鬼气,道士的须发瞬间结霜,道袍下摆爬出密密麻麻的尸虫,每只虫背上都刻着庞泰的八字。
药柜轰然坍塌,露出夹层里尘封的密卷。泛黄的"容氏药典"每页都写着庞泰的名字,字迹由朱砂渐变为血痂。容苏的指尖划过扉页,那些墨字突然活过来,变成黑蚁钻入庞泰七窍:"庞郎可知,当年你祖父如何用我容家七十二口的命,换你庞氏百年药行兴旺?"
铜壶滴漏突然炸裂,水银在地面汇成八卦阵图。庞泰在眩晕中看见走马灯:十二岁的自己躲在屏风后,听祖父与黑袍术士密谈"活桩续命"之法;劫匪头目跪呈玉盒时,盒中并蒂莲的根系分明连着容苏的心脏;大婚当日的喜轿途经乱葬岗,新娘盖头下露出一截森森指骨...
"放肆!"
道士的暴喝惊醒幻境。桃木剑挑着的符纸燃起青焰,火光中显现容苏的命盘:所有星轨都终止在三年前的雨夜,唯有一条赤线缠着庞泰的命宫。更骇人的是代表姻缘的红鸾星,竟被天狗啃食得只剩空壳。
“庞泰!你居然骗我!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容苏突然凄厉长笑,井水应声暴涨。无数冤魂顺着水柱攀爬,每个都顶着庞泰的面容。他们撕开自己的皮肉,露出内里容苏的森森白骨:"偷来的阳寿可还够用?"怨灵们齐声诘问,声浪震得梁柱开裂,百年药匾摔成两半,露出夹层中干涸的血符。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时,庞泰在瓦砾堆里摸到冰凉的玉盒。当年他献给宰相的"祥瑞",此刻自动弹开锁扣——哪里是什么并蒂莲,分明是两具交缠的婴尸,脐带上系着容家灭门那日的更漏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