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运动会 ...
-
校运会那天天气好的过分。
天空是澄澈的蓝,阳光灿烂但不灼人,微风拂过操场边的香樟树。
路旻的车停在学校外的停车场,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件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依然存在,与周围喧闹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
他来学校,是因为昨天,应郁怜在餐桌上吞吞吐吐,犹豫地看着他。
他放下餐具,用深灰色的手帕,擦拭着手,眼睛有些不耐地眯起:
“应郁怜,我想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
路旻做了个给嘴巴拉开拉链的动作,又指了指应郁怜的嘴,挑眉道:
“把你缝起来的嘴巴打开。”
应郁怜看了一眼路旻,“哦”了一声,才慢悠悠地,黏黏糊糊地小声说:
“路先生,你能来看我的运动会吗?”
“你报了项目?”
“我报了一个400米。”
路旻有些惊讶,他前世追捕应郁怜那么久,早就摸清了他这个死对头孤僻反社会的本性,这种集体活动应该不是他会参加的东西。
他甚至能想到前世的应郁怜碰到这种活动,应该会表面温柔地拒绝,背地里骂这不过是一群集体荣誉感过剩的蠢货才会加入的恶心活动。
他又想到这一世,应郁怜被他捡到了,也许一切真的不一样了,他的目光一寸寸看过应郁怜那张漂亮懵懂的脸,小心翼翼中夹杂着期待的眼神,脸上被他这些天来养着已经长了不少肉。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伸出手,捏一捏对方的脸,路旻这么想,手也就这么做了。
路旻的手指很凉,带着室外初冬的寒气,指腹却有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拇指抵在应郁怜下颌骨下方,食指和中指扣住另一侧,就这么轻轻一抬,便迫使他仰起了脸。
手下的触感很新奇,路旻单调的人生里,没有捏过别人的脸,唯一碰过的只有自己的,却也是粗糙干燥的。
而现在手里把玩着的这张脸,软|肉多的要从手里溢出来,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东西,于是抓住又捏了几下。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有些刺眼。
应郁怜被迫睁大眼睛,视线里全是路旻逼近的脸和宽厚粗糙掌心的温度。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路旻眼睫的根数,能看清那双黑色瞳孔里细碎的、自己慌张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嘴唇——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独属于这个男人的冷冽气息。
被人卖掉和差点被迫做那种工作的经历,让应郁怜讨厌一切和人亲近的肢体接触。
可他唯独对路旻不抵触,甚至还希望再近一些,再近一点。
就像那次在病房,他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路旻的怀里,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一体的一样,无论发生什么,路旻都不会把他抛弃。
尽管生病很难受,可他却无限怀念那次在路旻怀里的时刻。
路旻知道自己的手上,带着在警校时留下的薄茧,却也没想到应郁怜的皮肤这么敏感,立刻泛起了红印,他皱眉想要收回手。
应郁怜却把路旻的手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两侧,眉眼弯了起来,白嫩的脸颊又挤在了一起,纵容着男人这样玩弄揉捏自己的少年,还笑着说:
“路先生,想捏就捏就好了。”
说着,少年低垂下眼睫,似乎是一副失落的模样:
“毕竟,我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路先生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但应郁怜知道。
路旻在看他。
用一种应郁怜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眼神。
目光从他的额头开始,一寸寸下移——扫过因为起床而湿润的眼睫,扫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尾,扫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应郁怜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脸颊被迫仰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吞咽时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路旻的目光下,像一件被剥去所有包装、赤裸裸摊开的易碎品。
“真像小狗。”
路旻忽然开口。
还是那种缺爱到,给了一根肉骨头,就可以摇尾巴的狗。
路旻漫不经心地想。
拇指指腹摩挲着应郁怜下颌骨边缘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带来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
应郁怜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地蹭着路旻的手——动作很小,因为脸还被捏着。
路旻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
那里因为高烧而干裂,起了细小的皮屑,下唇内侧有一小块被自己无意识咬破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路旻的指尖移上去,极轻地按了按那块伤口。
“这里疼吗?”他问。
应郁怜浑身一颤。
细微的刺痛从唇上传来,混合着路旻指腹粗糙的触感,激起一阵诡异的、让他头皮发麻的颤栗。
他睫毛抖得厉害,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就这么仰着脸,茫然又无助地看着路旻。
像只被捏住后颈、动弹不得的幼猫。
路旻看了他很久。
久到应郁怜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黑色眼眸的注视里,久到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久到——
路旻忽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太突然,应郁怜的下颌失了支撑,猛地往下坠了一寸。
他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被捏过的地方,指尖触到的皮肤却还残留着路旻手指的温度和触感——烫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还有某种不容错辨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掌控力。
“校运会那天我有一个会要开。”
路旻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捏着他脸审视的人不是自己。
应郁怜原本吊着的一颗心,听到这句话彻底碎掉,连带着头也一并怏怏地垂下来,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
“但我会尽快赶过去。”
路旻的下句话,又让原本垂头丧气的少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唇角弯弯,带出两个梨涡。
他看着那两个梨涡,前世的应郁怜也爱笑,不过这梨涡更像是死亡的征兆,一但应郁怜笑了,那眼前的人连死也就不远了。
可这一世的应郁怜,笑起来,路旻能感觉到的只有甜,两个梨涡像盛了蜜一般。
他都疑心他这一世找错了人。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少年又走了过来,不过脚步比起之前说话的吞吞吐吐,明显轻快了很多,应郁怜耳根后泛着绯红,将邀请函塞到了路旻手上。
“这是邀请函。”
说完,不等路旻回话,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真是笨蛋。”
路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应郁怜跑进了房间,还僵直着身子,用手顺着胸口,平复自己疯狂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颌,又碰了碰嘴唇。
那里被路旻按过的地方,此刻正隐隐发烫,像被烙下了什么看不见的印记。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客厅倒水的路旻。
男人侧对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掩盖在衣服之下的肌肉。
握着水杯的手很稳,指节分明,腕骨突出。
就是这双手,刚才捏着他的脸,迫使他仰起头,把他最脆弱的样子尽收眼底。
应郁怜的耳根后知后觉又再次红了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是路旻洗的,上面还残留着路旻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莫名地让他心跳加速。
涩意从被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开来,丝丝缕缕,钻进血管,流遍全身。
——
应郁怜刚跑完四百米决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扶着膝盖喘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和远处模糊的加油声。
第三名。
他跑了小组第三。
对于一个月前连完整跑完四百米都吃力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不错”,同学们围过来递水递毛巾,嘈杂的关心声将他包围。
可应郁怜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焦急地扫视着操场外围的观众席。
路旻说今天下午会来。
他说有会议,可能晚点到,但一定会来。
应郁怜从早上就开始等。
检录时等,热身时等,站上起跑线时还在等。
每一次抬头看向观众席,心脏都会揪紧一分——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也许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路旻很忙,他知道。
公司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会议,那么多比他重要得多的事情。
少年低下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试图掩住眼底那点不争气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跑得不错。”
应郁怜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
路旻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专注的,平静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真的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般劈开应郁怜混沌的大脑。
所有理智、克制、那些被反复灌输的“规矩”和“分寸”,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等应郁怜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进了路旻怀里。
撞上去的力道有点大,路旻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几乎在瞬间就抬了起来——不是推开,而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他脑后,是一个完全防御性的、保护的姿态。
应郁怜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脸贴着那件挺括的夹克,能闻到上面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和路旻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汗水把布料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不在乎,手臂紧紧环住路旻的腰,手指攥住夹克后摆,攥得指节发白。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
像流浪的幼兽终于找到归巢。
操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全都褪去了,远去,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音。
应郁怜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路旻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有力,隔着胸腔传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感觉到路旻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那只护在他脑后的手,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他湿漉漉的发顶揉了揉。
“汗都蹭我身上了。”
路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揽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应郁怜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委屈,又像撒娇。
他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看,不在乎这是不是“不合规矩”,他只知道路旻在这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他拼尽全力跑完之后,在他以为自己被丢下的时候,在这里。
抱了多久?十秒?二十秒?应郁怜不知道。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直到路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
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应郁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刚跑完步,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冲动至极的拥抱。
他低着头,不敢看路旻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抬头。”
路旻说。
少年慢慢抬起脸。
路旻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他额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汗。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脑子里演练做过千百遍。
“第三名?”
他问。
应郁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待某种认可。
路旻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应郁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不错。”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比你之前练的快了六秒。”
就这一句话。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应郁怜觉得——刚才那四百米跑得值,这一个月的早起训练值,所有汗水和疲惫都值。
阳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的喧闹声重新涌回耳朵里,同学们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投向这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
但应郁怜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路旻。
只有这个在他扑过去时稳稳接住他的人,只有这个记得他上次训练成绩的人,只有这个会在他跑完后出现、说一句“还不错”的人。
路旻收回手,看了眼腕表:
“还有项目吗?”
应郁怜摇头。
“那去换衣服。”
路旻转身往操场外走,
“一身汗,容易感冒。”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偷偷看着路旻挺拔的背影,看着阳光在路旻身上跳跃,看着自己的影子紧紧贴着对方的影子——
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暖暖的,软软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
他知道,这个拥抱可能越界了。
但他不后悔。
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