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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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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扫过餐桌对面。
应郁怜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动作依旧拘谨,但至少再像最初那样抖得握不住餐具。
他身上穿着路旻让人送来的合身衣物——简单的浅色卫衣和长裤,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几天的饱食和安稳的睡眠让那张小脸有了极淡的血色,只是眼神依旧空茫,像蒙着雾的深谭,大多数时候都垂着眼,避免与路旻对视。
“吃完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路旻开口,语气平淡。
应郁怜动作一顿,抬起眼,茫然中带着一丝紧张。
正式?要去哪里?
路旻没解释,只是继续道:
“抽屉里有新送来的,自己挑。”
说完便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应郁怜不敢多问,迅速吃完,他回客卧,反锁了门,衣柜里有很多新衣服,但最底层,有一个他前几天发现的不起眼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衣服,或者说,勉强算是衣服——极薄的,带着廉价蕾丝边的黑色布料,款式奇怪,尺寸很小。
这大概是采购的人讨好路旻的有意为之,但在应郁怜有限的认知里,这似乎验证了他那个可怕的想法。
这几天,路旻给了他独立的户口,提供衣食住行,给他看病……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能理解的“收留”或者“交换”的范畴,在他过往灰暗的人生里,得到必然伴随着付出、,甚至是痛苦的,不堪的付出。
他想起在铁皮屋,刀疤脸那些污言秽语,想起更早以前,那些模糊恶心的暗示,“长得不错”“听话”,“什么都能干”,是不是……这样才行?这样才算“有用”?才算……不白吃白住?
才能够不被……抛弃?
他太贪恋路旻怀里的温度,他不想离开路旻身边,而他拥有的只有这一副乏善可陈,尚且能作为报酬的身体。
他脸色苍白,手指冰凉,拿起那件单薄得几乎透明的布料,指尖都在发抖。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那件完全不合身,也根本不适合他的年纪的“衣服。
冰冷的,粗糙的蕾丝摩擦着皮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布料少的可怜,几乎遮不住什么,反而更凸显出他纤细的腰肢和苍白的肤色,以及唤起人凌虐欲的伤痕。
他不敢看镜子,只是紧紧攥着拳,指甲陷入掌心。
一步一步,挪向书房。
每走一步,冰冷的地板都让他光裸的脚底发寒。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口,能听到里面路旻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他鼓足勇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路旻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应郁怜推开门,走了进去,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
他停在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路旻抬眼望过去,然后——
敲击键盘的手指蓦然停住。
空气凝固了。
路旻没有立刻发作,他甚至没有大动作,只是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手肘支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抵在下颌,他一寸寸扫过应郁怜身上那件衣服,掠过那些裸露在空气里的莹白皮肤,最后,定格在少年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的?”
应郁怜被他这种冰冷的诘问姿态吓得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在他要踉跄后退的时候,一双大手显示抓住了细白的手腕,又用指节,如蜻蜓点水般,抵住他的腰窝,把他扶稳。
“站稳。”
路旻看到应郁怜眼睛欲掉不掉的泪水,和害怕的表情,心中生出烦闷。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而不是前世的罪犯,他以审问的手段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又和铁皮屋的那些混混有什么区别?
路旻拿起桌上的纸巾,一点点擦去应郁怜脸上滚落的泪珠,语气放轻: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低着头的应郁怜感受到了路旻那带着温热和薄茧的手,人类的本能,让他向温热靠近,他蹭了蹭男人的掌心,仿佛一只幼猫正在主人的掌下祈怜。
“我……以为……”
少年的声音细碎颤抖。
“这样……您会……会需要我,我可以……”
“可以什么?”
路旻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稳,却更沉了一分。
“可以取悦我?还是可以证明你‘有用’?”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带来更强的压迫感,明明坐着,却仿佛居高临下:
“看着我,应郁怜。”
应郁怜被迫抬起泪眼,对上他的视线。
路旻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绝无一丝一毫他预想之中的“欲望”,或者“满意”。
反而是怜惜?
可他这种人……也会有人怜悯吗?
“我带你回来,给你身份,供你吃穿,不是因为这个。”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绕过书桌,走到应郁怜面前几步之遥停下。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瘦弱的少年。
路旻的目光扫过那身不堪的衣物,语气里厌恶毫不掩饰,但那厌恶并不是针对少年本身,而是针对这身服装所代表的含义。
“你的价值,如果仅仅建立在这种肤浅肮脏的‘用途’上,那我当初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那衣服,而是用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应郁怜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挣脱,被迫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听清楚,”
路旻俯视着他,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得看到少年眼中的自己的倒影,和那浓密睫毛上颤动的泪珠。
“我不需要这种讨好,永远不需要。”
“你住在这里,遵守我的规则,接受我的安排,这就够了,比起你的这种多余的付出,我只希望……”
路旻顿住了,却找不到任何的词语来形容,希望一个前世蔑视法律,漠视生命的疯子幸福吗?
应郁怜察觉了路旻的犹豫,他用小指勾了勾路旻的掌心,眼里满是困惑。
“应郁怜,不要重蹈覆辙。”
路旻看向应郁怜那双和前世狡黠冷漠完全不同的清澈双眼,他一字一句地说下了这句话。
房间里,应郁怜把那件裹住身体的黑色蕾丝脱下来,落在地上。
路旻在他身后的衣柜找到了衣服和裤子,应郁怜垂着眼睫准备伸手接过,却被路旻拦住,他在空中虚扶着应郁怜的双臂,表情冷淡:
“我给你穿。”
应郁怜垂下眼,看着那修长的手指。
路旻的指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样一双手,曾握过枪,也签过上千万的合同,此刻却在他的锁骨处,为他系上一颗扣子。
纽扣穿过扣眼时发出极轻的“嗒”声。
路旻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少年锁骨处那枚玫瑰状的胎记。
皮肤相触的瞬间,应郁怜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冷。
是另一种更陌生的战栗。
路旻的手没有停留,而是立刻落在第二颗纽扣上。
男人手中的纽扣刚好落在胸口上方。
应郁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些,他能感觉到路旻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是情|欲的审视,只是专注地在帮一个小孩穿衣服,仅此而已。
纽扣穿过扣眼。
这一次,路旻的指尖停留的更久。
他的指节微微弯曲,指背若有似无地蹭过少年单薄的胸膛。
布料之下,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路旻一件件把应郁怜脱下的衣服,重新给他穿上了。
“冷吗?”
路旻忽然问。
应郁怜摇头,却说不出话。
他感觉到路旻的手掌整个都覆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衬衫,熨帖在他心口的位置,那只手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他瘦削的胸膛,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应郁怜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冷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烟草的苦香,与他记忆中那些污浊的气息截然不同。
却让他沉迷。
在他想凑近闻时,那香味又立刻远离。
“该走了。”
应郁怜抬眸,男人已经走到了玄关处,背对着他,穿上了大衣。
他立刻小跑着跟上了路旻。
应郁怜穿着那套浅灰色羊绒衫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呢子外套——和路旻的穿搭如出一辙。
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搅着书包带子,视线透过车窗,望向校园里的那些笑容明媚,嬉笑打闹的学生。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被宠爱浇灌出来的鲜活。
应郁怜看着,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他像隔着厚重玻璃观察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熟悉又陌生。
在他的手指继续绞紧时,路旻用手制止住了,慢慢打开他的掌心。
“放轻松。”
路旻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办理入学手续的过程比预想的繁琐。
但好在应郁怜的学前测试出乎意料地不错,一些简单的字他认得,加减法也能勉强算对,像是曾经写过,又被粗暴地抹去,只剩下些零星模糊的回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站在办公室旁的应郁怜。
少年低垂着眼,站姿拘谨,双手背在身后,是那种长期处在紧张状态下的防御性姿势。
“路先生,您跟我出来一下。”
“孩子之前……在哪就读?”
王主任问,语气里是职业性的探究。
“家里有些特殊情况,之前没正式入学。”
路旻回答得很简略,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深究的气场。
王主任点点头,又看向测试卷,眉头微微蹙起:
“底子还是有一些,就是……太薄弱了,而且从测试过程看,孩子注意力很难集中,答题时非常紧张。”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路先生,以孩子目前的状态,直接插入高一可能会非常吃力,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应郁怜始终低垂的脸上:
“孩子的心理状态,可能需要更多关注,他……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和拘谨,在他这么大的孩子身上不太常见。”
路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在走廊栏杆边缘轻轻巧了一下:
“所以您的建议是?”
“或许可以再考虑缓一缓?”
王主任放下试卷,语气陈恳:
“请专业的家教或者您在家辅导一段时间,等孩子基础打牢些,心理上也更适应学习环境了,再考虑入学,毕竟学校也是集体环境,如果孩子无法融入,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压力……”
“他需要社会化。”
路旻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微微一凝。
他也曾经想过将应郁怜这个不稳定的炸弹,放在自己的身边,亲自悉心教导。
但路旻今天早晨已经感受到了挫败感,哪怕在他身边待了几天,应郁怜选择报答他人的方式,依然是肉|
体。
这是他的失职。
也让他原本犹豫着要将应郁怜送进学校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王主任愣了一下。
“知识可以补,基础可以打。”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与人相处的能力,在集体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能力——这些只能在学校里学。”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办公室里应郁怜苍白的侧脸,最后落在王主任脸上:
“我希望他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经历这个年龄该经历的一切,而不是永远被保护在温室里。”
王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路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透的、过于沉重的决意,仿佛这个决定背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
“......好吧。”
她最终妥协,在入学通知书上签了字,
“那就先安排进高一年级二班,班主任李老师很耐心,我们会多关注孩子的适应情况。”
手续办完。
应郁怜跟在路旻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盯着自己锃亮的新皮鞋尖。
走到教学楼出口的玻璃门处时,路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应郁怜:
“接下来你自己去教室,高一年级二班在二楼东侧第二间,李老师会在门口等你。”
应郁怜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您......您不陪我进去吗?”
“不。”
路旻的回答简短而清晰。
“可是......”
应郁怜的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们问我问题......如果......”
“那就回答。”
路旻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不知道如何回答,就说不知道。这很正常。”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角度,应郁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晨光从侧面打来,在路旻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
“应郁怜。”
路旻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肩上,
“记住,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包括同学,包括老师。”
他的指尖抬起,不是触碰,只是虚虚拂过少年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只需要遵守规则,其他的,交给我。”
应郁怜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当然明白路旻的意思——学校有学校的规则,就像路旻有路旻的规则。遵守规则,就能获得安全。
可是......
“那您......”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放学的时候......会来接我吗?”
路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应郁怜以为他不会回答。
“会。”
最终,路旻给出了一个字。
应郁怜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但那种即将被抛入陌生环境的恐慌依旧汹涌。
他看着路旻转身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却让路旻的脚步顿住了。
“路先生......”
应郁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我不想一个人......”
路旻没有立刻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少年,肩背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硬。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手指细瘦,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手背上还能看见输液留下的淡青色针眼。
路旻伸出手,不是去掰开那只手,而是覆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应郁怜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路旻望着应郁怜那双怯懦的眼睛,他突然想起前世对方寄来的那些卡片上所写的事情。
说他乞过讨,替人打过黑拳,要过债,在赌场扮女装当荷官,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赚来的,他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他可以决定结果。
应郁怜也确实让废墟上长出了金币,只不过是用犯罪。
世界对应郁怜不公。
路旻如此想。
可他也不会是陪着应郁怜走到最后的人,等到他真的把应郁怜教导成一个“正常人”,他就会功成身退。
他已经在应郁怜身上搭上过一辈子了,这一世他要留给自己。
“应郁怜。”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陪你走进教室,就对你温柔几分。”
他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恐惧不会因为有人牵着你的手就消失。”、
路旻继续说,
“它只会因为你自己走进去、面对它、习惯它,才会慢慢退去。”
他的拇指在应郁怜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个安抚的动作,却说着最不留情的话:
“所以,你得自己去。”
应郁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细微地颤抖,像只被逼到绝境又不敢反抗的幼兽。
路旻没有为他擦泪。
只是那样看着他哭,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等应郁怜的哭声渐弱,他才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递过去。
“擦干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感,、
“然后上楼,去你该去的地方。”
应郁怜接过手帕,布料柔软,带着路旻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
他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模样狼狈,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点点。
“您真的......放学时会来吗?”
他又问了一遍,像要确认最后的救命稻草。
路旻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