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彩云追月伴霞归 1    ...

  •   1酒精陷阱大师
      霄寒眯着眼睛看着他,暗色的灯光下更加令人情动。
      “喝一杯?”
      瑾瑾转过头瞪着霄寒,忽而大家又开始喧闹:
      “沈皓明,你怎么不喝啊你…”、“你别光让大家喝”…
      他的脸色有点沉下来,霄寒冷哼一声,瑾瑾没好气,白了她一眼,“干嘛跟他喝?”
      “那就算了。”沈霄寒夹起香烟,抬在唇边却又放下,“我可没强迫他啊,不要误会。”
      哄闹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看到那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他挑了挑眉,“可以喝”,便在身旁坐下。
      二人几乎侧面贴在一起,沈皓明不去接触她,也没有推走。
      她拿起沾了口红的玻璃杯递给沈皓明,对方似笑非笑地接过,随即一饮而尽。
      这不是啤酒,也不是鸡尾酒,那是什么?甚至有点好喝。
      沈霄寒身子斜倒着,缓缓烟雾吹到他的脸颊,“沈皓明——你不是不能喝酒的吗?”
      印象里,她和沈皓明偷偷喝过一次红酒,二人在酒窖里喝得醉呼呼,打碎了一瓶老爷子珍藏的葡萄酒。阿姨赶过来时吓得脸色苍白,立即带走了沈自己。
      她躺在房间沉沉睡去,虽然醒来时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不过她还是最担心哥哥的状况。沈皓明在医院,沈周说他们以后不许进酒窖。
      “…是的——不,其实并不是。” 他说着,忽然贴得很近,音乐声音很大,周围吵闹的声音更大。
      快要贴上她的耳廓,呼吸也洒在她的脖颈,沈霄寒身体一僵,连心跳声都听见,耳朵和脸变一瞬间发烫。
      对方带着水果味的气息她耳侧,“不过——这算酒吗?”
      她看着手中只抿了一小口的残酒,沈皓明的话就在耳边像羽毛一样,羽毛在耳廓拂过,好痒——
      沈霄寒微微摇头,不知是否真正的醉了,发热的耳廓触碰上一片微凉,吓得她一秒清醒,沈皓明更是坐直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感到皮肤烫的要命。
      “当然不是,那只是开胃菜。”她捻灭手里的烟头,沈皓明随之看去,乱七八糟的桌面上什么都有,各种罐装啤酒和形形色色的鸡尾酒,倒是有一个棕色方形瓶身的利口酒显得突出,她指着一个空饮料瓶,“就是那个。”
      沈皓明顿感不妙,自己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她倒了什么,甚至怀疑霄寒给他倒和自己倒的不一样,脸色有点转阴,“嗯,没事。”
      女孩突然轻笑,“我调一杯吧,你喜欢的。”便拿过杯子起身在桌上勾勾兑兑,瑾瑾从别的地方端来一盘东西坐在边上笑:“你又在做什么毒!”
      看着她翻翻找找,沈皓明回味起刚刚那灼热的触碰,熟悉的气息令他心跳加速。
      “好了,试试呀”,男人接过端详了起来,浅紫色在杯中渐变为更浅的颜色,确实像什么莓果饮料,但若万一——“这个叫什么名字?” 男人问,霄寒凑上去在他的耳边:“叫做有机蓝莓汁。”
      酒不多,只有半杯不到,瑾瑾也盯着杯子,好像觉得他不喝实在有点小家子气,喝了则会有被毒死的可能。
      霄寒则满眼笑意,细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好像小时候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再轻啄一下他的脸颊…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和蓝莓的味道爆炸在口腔,
      “有机?”随后慢慢地蔓延,直到最后,那是苦的味道。
      他确信这绝对是白酒,喉咙很辣,喝下去胃也不太舒服。况且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反应,明显不是这杯刚下肚的酒作用。待他再次看向那个棕色瓶子,背景逐渐虚化,他努力眨了几下眼才看清,这才意识到第一杯喝下去的是什么。
      霄寒看着眼前的哥哥,笑出了声,梨涡在她唇角一闪而过,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妹妹狡黠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他生气了。
      霄寒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真正生气是什么样子,除了小时候会对自己宠溺,从小到大他很少有情绪的变化,做什么都是一个表情,现在只有对他那个“妹妹”才会扯出一个笑!难看死了!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霄寒能感受得到这个气息,她痛恨这个,痛恨这个迷离惝恍的血脉,更痛恨形同陌路的现在!
      沈皓明很明确自己马上会彻底烂醉如泥,立即拿走外套起身。沈霄寒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烟,姿势不雅地吞云吐雾。
      但自己此刻已陷入危难,滴酒不沾,因为他的酒量很差,而又因为她的演技最佳,所以才会被这只狡猾的狐狸骗了过去,两次喝下了最猛烈的酒,此刻只想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忏悔自己的诡计。
      瑾瑾感觉到不妙,“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腿下来——”,而男人只是瞟了一眼这个瘾君子,便径直离开。
      霄寒放下桌子上的腿,好像得逞一样缓缓吐出一个难看的烟圈,看他出丑比环球剧院的演出更有意思,更何况是自己精湛的演技…应该算得上精湛吗?她细细品味刚那个算不上吻的吻。
      沈皓明飘似的离开了这个喧哗的地方,拦下一辆出租就回了公寓,他的身体代谢酒精似乎很困难,于是猛灌了好几杯凉水,瘫在沙发上。酒精令他脸红,细散的碎发垂在他硬朗的眉骨,鼻挺唇薄,此二人眼睛生得妙,眼尾如燕翅斜飞,下眼睑却垂着段慵懒的曲线。
      这双眼在男人的脸上是睥睨和漠然,垂眸时如敛翅的夜禽,抬眼即刻露出锋芒,瞳孔在狭长的框隙中如刃出鞘,此刻他半眯着眼,眼尾染了分糜烂绮丽的红。
      仅看上半张脸,他和那个人宛若双生,唯一不同的是,男人眸色似点漆,而霄寒的虹膜是浅浅的琥珀般晶莹,霄寒的唇更加厚且饱满。
      他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线条流畅的脖颈下隐约显出锁骨,身形修长好看,翻了个身,一条腿狼狈地垂下沙发,完全一副醉汉模样。

      2彩云追月伴霞归
      1
      沈霄寒是沈家的长女,但严格来说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哥哥,沈皓明。
      沈周年轻时拈花惹草多了,直到娶了沈霄寒的母亲知许,那是个独特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场,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触犯。
      沈霄寒确是第一个孩子,直到有一天宅子里发生一场了无声的宇宙大爆炸,她才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当然,那一年她才5岁,有可能对此她什么记忆也没有。
      沈周自己属于是毫不知情且矢口否认,直到那个女人出现在了家门口。他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这是谁,只是她身边有个年幼的男孩,比沈霄寒高出大半截,很瘦,她说,她叫孩子明明。
      女人柔弱的样子令人疼惜,她几乎完全不敢正视知许,好在沈周对女人完全没感情了,甚至和知许吵骂中竟然说自己根本记不起来。
      但眉眼的相似无法忽视,沈家的基因好似太固执了,所有人都是一双狭长,古典且极窄的开扇眼皮,下垂的眼睑和上挑的眼尾微。
      男孩一副病容,身形消瘦,可能和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饭也吃不饱了,这个时候,知许留下了沈皓明,但理由是养病,女人走了,男孩偷偷掉眼泪一声也没吭。
      知许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坏的后妈,她不会对男孩施以虐打,因为不屑。反而她只当做男孩是寄养在家里的别家小孩,沈周对沈皓明则好一点,为他置办了衣物用品和新房间,还买了一些玩具。
      知许则将沈霄寒打扮得精致华贵,皓明见她时她的眼睛弯弯,笑盈盈地,阳光一束束穿过家里巨大的落地窗,倾洒在她身上,照得她眼睛像在街边小孩玩的玻璃珠子。
      霄寒穿着如此考究整洁以至于超出了他的认知,恍惚间大人们说,这是你的妹妹,你的家人,以后有妹妹了。女孩递给他一个棒棒糖,只在橱窗见过的带着一个白色小棍的糖…他看了自己洗的发白的衣服边角,感觉一切像是在做梦。
      家里阿姨将他的旧衣服扔进一个很大的垃圾箱,他想开口,但没有,尽管这件衣服已经是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新衣,是与他们母子生活在一起的邻居好心送给他。
      母亲那天和他说,今天要去见他的爸爸,给他穿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虽然旧,但却没有补丁。父亲家在他眼里像宫殿一样豪华,父亲看着他先是迷惑,再而是震惊,于是宫殿里发生了暴乱……
      沈霄寒才5岁就让她去上一年级,而沈皓明已经7岁却没上过学,家里为他办理了入学手续。
      阿姨们为沈皓明收拾房间,沈周买来的东西悉数堆在新房间里,倒像个杂物间,沈周说,皓明,先和妹妹睡着吧。霄寒细皮嫩肉像街角礼品店的洋娃娃,肉嘟嘟的脸蛋白里透红,这是沈皓明从没有见过的,街坊的小孩子们脸蛋也红,那是被冬天的冷风吹的皲裂,孩子们的皮肤发黄,手指大都生了冻疮肿了一圈,那种一年一年严冬留下的痕迹再也难以消除……

      2
      那天晚上,阿姨放好了洗澡水,霄寒坐在浴缸里自己涂香皂,知许说给皓明一起洗了吧,他脱下今天新买的衣服也坐进浴缸,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因为太滑扑通一声,摔在浴缸里。
      霄寒吓了一跳放下香皂,阿姨闻讯跑来,霄寒在里面叫,哥哥摔了——他急忙说没事,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吃痛揉着屁股,霄寒洗了手上的香皂,伸手就往他的屁股摸去。
      他的屁股冰凉,还没有被水的温度温暖,霄寒笨拙地为他揉屁股着说,你的屁股好冰…原来是这边屁股吗?
      沈霄寒为他胳膊上打香皂,他挣扎着要自己抹,霄寒却不给他香皂,小女孩像在打扮娃娃一样仔仔细细在他身体每一处皮肤抹好,皓明早已羞红了脸。
      粗心的父亲忘记为他买睡衣,霄寒从衣柜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件睡裙给他,她说,睡裙妈妈买大了,给你穿吧,皓明说我是男孩子,怎么能穿裙子呢,但是妹妹已经给他套在头上,无可奈何他只能穿着睡裙钻进被窝。
      霄寒和他在被窝里嬉笑打闹,互相挠痒痒,摸到霄寒柔软的肚皮感觉是在摸路口的小猫,笑着闹着,他感觉从未有这么开心,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玩累了她拽过皓明的胳膊,枕在上面,和他说着悄悄话,听他说自己着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期待又新奇的眼睛在夜里也闪闪发光,但很快怀里人的呼吸趋于平静,也不再扭来扭去,她搂着皓明的腰不肯撒手,这一刻沈皓明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团温暖的云朵。
      他已经8岁还是和妈妈睡在一起,他想,为什么妹妹这么小自己睡一个房间,打雷闪电的时候自己也会害怕,妈妈则会搂着他轻轻拍哄他睡觉,那妹妹呢…妹妹也会害怕吗?他又想到今天给他买的衣服是多么崭新,给他买的毛巾那么柔软…想着想着就困了起来。
      很快他的房间收拾完毕之后沈周说你可以去住自己的房间了,已经都给你装好了,当天晚上他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忽然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又迅速关上,月光透过窗他看到霄寒光着脚跑到他的床边爬上他的床,呼地掀开他的被子:“哥哥,哥哥…”他伸开胳膊霄寒枕了上去,他能听到妹妹扑通扑通的心跳,或许那是他自己的。
      第二天阿姨匆忙推开他房间的门,发现枕头上两个脑袋,惊呼一声,于是沈周和知许前后赶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周揪着霄寒的耳朵下了床,霄寒挣扎着叫,我要和哥哥睡……把她拎出了房间,知许后脚便跟了出去,阿姨也出去带上了门,留下沈皓明一个人呆滞地坐在床上。他惊恐极了,好像做了什么巨大的错事。
      但把霄寒教训完家里就归于平静,他颤颤巍巍地度过了这一天,第二天晚上门口又传来骚动,这次打开门又打开了灯,他看到知许紧张极了,但知许拉着霄寒和他说,明明,让妹妹和你睡吧以后。他一下子喜悦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霄寒爬上床盖好了被子,知许关了灯说,不许再吵闹了,立马睡觉,霄寒闷声说了句嗯,知许便拉上了门。皓明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小,而身边人扭着凑近贴在他身体上,他只好伸出胳膊,忽而他想到了菜园白白胖胖的毛毛虫扭动身躯,笑出了声,霄寒问他怎么了,他却咬着嘴唇憋笑…

      3
      沈母对霄寒要求极为严苛,在此之前已经为她请各式各样的家庭教师,而皓明的到来只是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学语言,一起学艺术,除了运动。她唯一一次关心沈皓明是因为学校老师和家庭教师三番五次询问她,皓明落下的东西太多了。
      沈周和她沟通了之后决定要给皓明留一级,和霄寒同班,沈周说两个人做伴再好不过了,皓明懂事能照看霄寒,他和皓明说,你在学校要照看好妹妹,知许打心底里将他当做一个书童。
      沈皓明聪慧又懂事,成绩很快就超过了妹妹,出成绩那一天知许打了霄寒屁股100下,因为她甚至不能从1数到50,沈母气急败坏让她重新数,其实也不知道最终打了多少下。
      但沈皓明偷偷看见妹妹通红的眼睛和屁股,鼻涕已经被她吃进去不少,知许打的并不重,她也清楚霄寒年龄尚小,心智比那些同学幼稚些,她没有特别在意霄寒成绩不是数一数二,唯一气愤的点在于,沈皓明的成绩超过了霄寒。
      家庭教师们自然懂,也只着重教育沈霄寒,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一次就挨打了,起因是沈周随口问了一句成绩,霄寒说不知道,而皓明说“我这一次成绩是第一”,此话一出立马被知许捕捉到,她在书包里翻不到霄寒的成绩单,霄寒被她吓得不敢说话,她质问成绩单在哪里,皓明说:“在我书包里,霄寒把成绩单乱放,我就收起来了。”
      霄寒被她揪到书房,以质问错题的理由狠狠打了10下屁股,可她数到10也磕磕绊绊,吓得她忘了哭,知许气急了让她数到50,可她根本数不到,屁股一下一下火辣辣的疼,在她的印象里数了很多很多次,她喊爸爸,爸爸在楼下不做声,她喊哥哥,皓明怯生生地躲在门外,只看了一眼便被知许狠狠瞪走。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被打是因为哥哥超过了自己,她以后也不会知道,因为打过第二天她就忘了,她依旧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把白色的塑料棍折地歪七扭八,咧着嘴笑却糖水混着口水滴下来。
      沈皓明记着,他和知许完全不熟,和陌生人一样,他把沈周叫爸爸,却叫把知许叫伯母。他记得那天妹妹嘶吼般叫他,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刺破他的耳膜,她屁股被打红,吃进去一嘴眼泪和鼻涕,而自己被知许恶狠狠地瞪走,他害怕地都不敢待在门外。他那时不懂为什么妹妹挨这么重的打,家庭教师上课时妹妹也没有偷懒,在学校上课她也只有一半时间在开小差,也许是他们玩得太疯了,也许是妹妹不够努力,才不会从1数到50。
      也许霄寒的脑子确实不太灵光,皓明总觉得她有点笨,也许皓明是太过于聪明,成绩永远都名列前茅。
      知许揍霄寒的次数越来越多,沈皓明都觉得有点习惯了,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打一顿记不到第二天。
      虽然在学校上课的日子,霄寒的注意力总会被外界分散,窗外的麻雀会吸引她的目光,那些调皮孩子的聊天也会引起她的注意,但相比于其他小孩,霄寒已经算得上是优秀。
      沈皓明像霄寒的秘书给她收拾各种各样的摊子,书本文具由哥哥为她整理,上下学她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指,玩耍时将自己的脸蛋小手弄成花猫,哥哥带着她仔细地洗干净,他们几乎是一起度过了整个童年。
      终于有一天吃饭,沈周和知许说错了话,他夸家里两个孩子都是佼佼者,知许却说霄寒差的远,沈周只是无心说了一句:“哥哥比妹妹优秀很正常嘛…”,知许却啪地一声将筷子摔在餐桌,两个孩子嘴里的饭也没敢继续嚼,她瞥了一眼沈皓明,只说出口一个字“他——”,便起身走开,忽而转身扶上了霄寒的椅子靠背,皓明怔怔地盯着她,而她垂眼漠漠看着霄寒,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
      三人不知道如何,父亲开口说你们继续吃吧,便也走开了。
      沈皓明回想起那个眼神,便觉得心里有些痛楚酸涩,那时他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咽下了喉咙里的酸涩,试图说话,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堵住。
      是的,知许对自己是没有爱和感情的,他在这个所谓的“自己”的家里,是没有任何分量的,他想起了妈妈看向自己温柔慈爱的目光,眼睛酸酸的,逐渐看不清盘里的食物……
      当小手覆上他的眼睛擦去泪水,他才恍然发觉,“哥哥,”小女孩跳下椅子,捧着他的脸蛋,“你哭了。”

      4
      在给霄寒筹办生日宴的时候,沈周才想起来,他从来不知道沈皓明是什么时候过生日。男孩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生日,霄寒拉着他毛衣的一角,说那哥哥就和我一起过吧,以后我们都一起过生日。
      霄寒生在下雪的日子,沈皓明只记得下雪时自己穿着厚重的旧棉袄,最奢侈的时候是妈妈在火盆上烤好的热甜的红薯,温度烫着他的手心。然而在这座别墅里没有火盆,也无法烤红薯,温暖从他脚下传来,再也不用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里了。
      二人的靴子里是密实的羊绒,踩在雪上是吱吱呀呀的好听的声音,沈霄寒在石阶上用枯树枝写下二人的名字,平整的雪被枝丫划开一道一道。
      她看到皓明的睫毛,眉毛上都落下了雪,片状的雪花清晰可见,凑近了才发现,自己的睫毛上也是白白的雪花瓣,在他的眼里。
      妹妹握着他的手切开那个所谓蛋糕的东西,清甜的奶油润着他的味蕾,唐突的决定令霄寒没有准备生日礼物,他也不知道需要为过生日的人准备礼物。男孩看的地上堆满了巨大的礼物,精致的人偶娃娃,裱装精致的书籍,皮鞋,他都有些看花了眼。
      直到面前递过来一张烫金的生日贺卡,他才恍过神,“哥哥,你也生日快乐!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过生日!”
      窗外的雪花飘进了他的眼里,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眼眸,弯弯的月亮在卡片的右上角,画着几条射线,两个小人儿拉着手走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几年里,霄寒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家里有爸爸妈妈,哥哥和自己,她觉得这样简直太幸福了。哥哥包容又偏爱,自己把蝴蝶结别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眼角擦了亮晶晶的粉,给他的书本画上各种小人儿。下学的时候一起吃不同口味的糖,霄寒吃腻了就把糖抽出来塞到他嘴里,又把他正在吃的糖抽走,每次都会说
      “还是哥哥的好吃。”
      皓明无奈地在嘴里捣鼓她剩下的棒棒糖,被她弄得弯弯折折的塑料棍,还沾着口水,皓明赌气地敲一下她的脑壳。
      沈皓明每天几乎很少说话,但她总是让他讲那些绘本故事,讲他看过的书,和他讨论校园里好玩的事情,和他说哪个老师最凶。
      沈皓明应该一辈子都在自己的身边,正如她画的生日贺卡,他们拉着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5
      她有这种错觉是应该的,因为沈皓明的身旁只有霄寒,霄寒的眼里只有他。
      霄寒已经快10岁了,沈母逐渐不允许她再和哥哥一起睡,好在大部分时间里她累了一天,沾上枕头就呼呼大睡。但有的时候她睡不着跑去皓明床上时,哥哥更多的是抗拒,她不知为何哥哥逐渐不再愿意和她亲密,即使睡在一起也背对着她。
      她总在浩明身后抱着他轻唤,可哥哥一动也不动,后来沈周和知许多次责令不让她再和哥哥睡觉,他们总说,你长大了哥哥也会长大,你是女孩,哥哥是男孩,男孩和女孩长大了就不能一起睡觉……于是她生气地质问为什么,在回到自己房间后重重地摔门。
      那一天夜晚别墅外噼里啪啦下着大雨,闪电划过深夜的天空,亮得蓝森森,雷也更加凶恶地隆隆作响,霄寒本来对这种玛丽苏剧情里害怕闪电雷鸣的情节无感,她学着家教老师的样子
      “那只是自然现象…”
      女孩们就唏嘘一声“你可别真害怕了!”。
      但是这晚暴雨倾盆,雷声还只在远处沉闷,风中加着雨,打在窗柩上,她开始觉得新奇趴在窗边看,后来钻进被窝里听得心烦意乱,她想咒骂一些什么,猛地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霹雳将她吓得激灵。
      霄寒探出头看窗外,交错的树枝投在玻璃,晃晃悠悠,忽明忽暗,她不住地联想,仿佛上演民间鬼事的皮影,转过神发觉自己的背上的衣服已濡湿,自己还是有点胆小成分在的,自己吓自己,她想。她用被子紧紧盖住头,呼吸变得粗重,越来越热,终于猛地掀开被子,鞋也没穿上就跑向沈皓明的卧室。
      只见砰一声推开门又重重关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匆匆跑进来爬到他的床上,带着寒气,一头扎进被子里,似乎躲进了隐秘的洞穴,他感觉到自己腰侧贴的头发有些浸湿,“哥哥,哥——”霄寒呼吸声音很重,“我有点害怕……”。
      “透下气吗?你都呼吸不过来了”
      他将被子抬起一个缝隙问,霄寒探头看向洞穴外面的世界,黑夜掩去了哥哥的神态,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一定是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地看着自己,她将头靠在皓明的身侧,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了。
      他轻抚向霄寒柔软的脊背,衣服湿冷地贴在上面,于是便把头伸进被窝问:“换件衣服吧?”
      支起胳膊却被女孩拉下,他便不动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雷的轰鸣越来越远,只能听得见雨劈里啪啦的声音。
      雨声慢慢变小了,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听得人越发惬意,房间内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一点外界的光,霄寒感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梳过她的头发,头皮略微有些发麻但很令人舒适。转而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身体,她还是想让哥哥梳拢着头发,但已经困得不愿意开口,他们贴着身体,嗅着哥哥身上的和她融为一体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轻轻拍着,越来越慢,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房间里弥漫着宁静的气息,她只能微微感觉到哥哥胸膛缓缓的起伏和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安睡的曲子。
      第二天醒来她却穿着的是沈皓明的睡衣。

      3月是云中散客
      1
      沈皓明在这所府邸寄居6年,他被接走的那天,霄寒的嘶叫声响彻整个府邸。
      他的生母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来到了家里,女人看到皓明泣不成声,完全说不出话来,抽泣了很久。之后抱着他询问了很多很多,他们平和地交流着。他看到女人由错愕转变为激动,他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问,妈妈,你为什么来了?女人说,来接你回家。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已经许久未说过这两个字,甚至完全还反应不过来,不知何时阿姨已经将他的物品尽数收拾好。霄寒根本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她只听阿姨说,哥哥要走,走去哪里?
      回家。她问,这里就是家啊,阿姨们不再说话,她看着楼下,隐隐能感觉得到这是重大的事情,她拉着阿姨追问,阿姨说,回他自己的家。
      她匆忙跑下楼拉着知许问哥哥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大人们显然无暇顾及她的吵闹。
      男人端坐在沙发上看着兄妹二人相似的脸打趣,他说他们的感情真好。沈皓明不知道此时该想什么,他已经12岁了,7岁来到这个家,他在这里已经住了6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想说,我想走,但是霄寒满眼惊恐地看着他们三人,虽然经常被训哭,但沈皓明从未见过霄寒忍着眼泪,也从未见过她像此刻一样真正的无助,他想说他不想走,可他根本不敢说,这一天来的太突然,就像六年前的那一天。
      知许终于把注意力放在霄寒身上,她说,皓明要和他妈妈回家了,回他们自己的家。霄寒扯着哥哥的衣服哭闹不肯撒手,大人们无奈地把霄寒抱开,霄寒嚎叫着,我不要哥哥走,不要他回家……
      离开时,知许紧紧拉着她的胳膊,她的脸憋的通红,眼泪大滴大滴在地上迸发,皓明趴在车窗上看见父亲和知许一起拖着霄寒回屋。
      他已经听不清嗷呜嗷呜说的是什么,但尖锐的声音一直回响在他脑海里。
      学校里没了哥哥的身影,显然由于高昂的学费,母亲和那个男人早已为他转学,她甚至和男同学打听,而男孩们更一无所知,甚至不解地问那是她的哥哥,为什么她自己不知道,成绩优异的哥哥却再也没听老师提起,他的一切存在都被抹杀了。
      这样的日子简直不像真实,她总是由于走神而被老师告诫,偶尔莫名其妙眼眶便开始湿润。赌气和撒泼不知道多少次,知许三番五次地警告明显不奏效,终于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了,红着眼与母亲对峙,知许看向自己的眼睛失望极了,“我告诉过你,他有自己的家,他有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这里从来不是沈皓明的家,”
      “你,你只会令我失望,除了胡闹什么也不会做。”
      她微微低下头去,柔弱的脊背弯下去,泪水肆无忌惮滑落,她看到眼泪滴在腿上,地上。父亲坐在一旁,语重心长地望着她“你已经不小了,也别再幼稚和叛逆…”,人们总是说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可自己还没到青春期,自己也是叛逆吗?
      安静了许久,知许淡淡扔下一句“别再让我看见你的眼泪”,便转身离去了。
      一次次飘起雪的季节,她的愿望从想要哥哥回来,变成了只想见到哥哥。生日宴如过去的每一年,礼物依旧堆积在地,洁白的玉饰,闪着光的钻石项链。
      唯独蛋糕变成了她一个人端下其中的一角,偌大的宴会厅里,霄寒恍了神,回忆起那沾在哥哥的唇角的一抹奶油,她想如果有下一次……

      2
      那一年她有了一个妹妹,但她不想要妹妹。父母的注意力除了集团的事务,其余都在妹妹身上。
      她经常看着妹妹想,原来有一个妹妹是这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小孩子气,想起了哥哥那时对她多么宠溺与包容,思绪都飘向了远方。
      她的妹妹叫沈林深,弟弟叫沈峻屹,一家拥有着相似的眉眼,总是藏着无底暗河。
      沈霄寒即将进入私立中学,相比那个时候,长高了一大截。身姿窈窕又不失健美,显然是从小运动的痕迹,两腮还有些肉,但那略微偏细的剑眉如剑鞘藏锋。眼型狭长浅色眼眸被遮去了小半,下睑微垂眼尾却上扬,饱满的唇像神话里的童子,越发古典英气。
      这双眼在沈霄寒的脸上是净澈,垂眸是似温驯或委屈,眸光流转的动态却矜贵又骄傲,本该是像那个人一样眼隙里散发着凌厉,但女孩只是单纯的温室花朵,还未曾有锋芒。
      她的身边不乏阳光帅气的男孩子,即使大家觉得她内向了点,但仍有源源不断的男孩与她接近,试图和她聊上几句,或者为她准备礼物,甚至有大胆的策划向她表白。
      沈霄寒刚满11岁,她对这种事情总是后知后觉。但她总是拿这些男孩与沈皓明做对比,这些人和自己的哥哥差的太远了,他们有的人调皮,或者说错话,他们都没有哥哥好看,好看的男孩子又很幼稚,他们都没有哥哥优秀……
      陆瑾瑾是她上私立就认识的朋友,是陆家的小女儿。总是在这个时候取笑她,莫非她心里已经有意中人。霄寒脑子一热,她想着哥哥的样子,看着那些影视剧里男女主终于走到最后,他们相拥相吻,女孩子们尖叫,沈霄寒的脑海里却是自己的哥哥。
      回忆起来自己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总是温暖的,他的手很大,就算哥哥并不算是强壮,只要牵着哥哥的手,走在路上绊了一跤,哥哥也会稳稳拉着自己。
      她想着自己一跳就能趴在哥哥的背上,她紧紧抱着哥哥的脖颈,能嗅到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不肯撒手,自己那么沉……
      忽然一个可耻的镜头漫漫浮现,环抱上他的腰,这还不够,又抬手搂上他的脖子,那种味道令她安心舒适却又沟壑难填,她缓缓抬起头,她想更进一步,可是看到那张面孔时她的瞳孔骤缩——
      那不可肖想的、心里最深处的哥哥,她抬手揉了揉穴位,将回忆和想象收回大脑,可在某个朦胧的瞬间,有爱滋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