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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如晦2 以太子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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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到了我十六岁之前的日子。
那些场景零碎又模糊,在我拼命想要抓住的时候忽然烟消云散。
只有他是清晰的。
“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记得那时春年后的一个清晨,霜露深重,我在端安王府点着炭盆的前厅里和苏纪言闲聊,苏纪言坐在我的对面,聊到半程,他突然停下来,歪头看了看我的神色,这样问我。
我当年不过十五出头,还算半个孩子,不太会掩藏自己的情绪,见他这样问我,便叹了口气,如实相告:“有点累。”
“累?”苏纪言伸手为我拢了下滑落到脸颊的长发,我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是课业太重了?”
“课业尚且算是轻松。”我拖着软凳往苏纪言身边靠了点,“我前几日随裴生一起上朝,裴生听得懂的我一概不知,心累。”
“裴韶比你年纪大不少,你才十五,一知半解也没什么过错。”苏纪言背手从身后的小几上拿了一碟糕点,拈了一块喂到我嘴边,“除了政务,还有其他事情烦心吧?”
我咬了一口糕点,糕点是端安王府请来的苏州大厨做的,不同于王都所在的北方风味,带着绵密的甜意,我就着苏纪言的手又咬了口,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侧脸上的目光,他一直在看着我。
点着炭盆的室内暖烘烘的,连糕点都差不多煨热了,但我却一直感觉很冷,不是身上的寒冷,有一股凉意一直把我的心蛰得生疼。
“王兄。”我权衡片刻,还是开了口,“聆玉楼是你的吧。”
他拿着帕子给我擦嘴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末了他反问我:“这是什么意思,行昭,喜欢他们家的饭食,想让王兄去买下来?”
“王兄,我认识端安王府所有的人,上次去聆玉楼吃饭,我看到掌柜和王府的管事汇报事情了。”我看着他,语气里不由得带上叹息的意味,“需要我把汇报的事情说出来吗?”
苏纪言抬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了他那边,我与他对视着,他眼中常存留着的温柔关切的伪装一点点剥落,露出冰冷残忍的内里,他笑了一下,捏着我下巴的手逐渐收紧:“我一直以为你是只小狐狸,行昭,怎么这么喜欢露尾巴给王兄看?”
“这算承认了吗?”我冷静地问他,“承认你是京城第一情报组织的幕后主使?”
我不顾他手上逐渐收紧的动作,猛地贴近他,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下两指的间隙,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困惑:“苏纪言,你到底有什么不是骗我的?”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的手掠过我的下颌,最后掐住了我的脖颈,他沉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看出他威胁背后的虚张声势,他这时尚未执掌兵权,不过堪堪掌握了京城的情况,毕竟这时我还在京城之中,和他狼狈为奸的燕、裴二人明面上还在我的阵营里,他这才设计让我远离京城,从而更好的架空萧帝,谋取最为重要的兵权。
到我阔别五年重归的时候,他已经成功拿到了他想要的兵权。
以太子生死未卜,陛下应该早为之后的嗣位打算的名义。
天色恍惚地擦明了,今日雨停,却未得云开,空荡荡地吊下来一个苍白的太阳。
宫人轻轻推开房门,为我支起窗页,见我还在被子里沉眠,怕我误了晨食,便低声唤我:“殿下。”
我捏着被子,缓缓睁开眼,伸手摸到了一件陌生的外袍,我昏沉的意识一下清醒了过来,我摩挲了一下,依稀摸出了熟悉的宫中暗纹。
“有谁来过吗?”我沙哑地开口。
宫人怔了一瞬,目光明显游移,似是想到了什么,欠身应答:“奴才不知。”
料他是不敢说,我摆了摆手,没有再问,我将这件外袍叠好,放在了我的床尾,起身更衣。
幸好今日休沐,在东宫咬牙硬撑的一晚让我染上了风寒,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因为实在是难以支撑下去,不得不找人唤了御医来。
御医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我仔细觑了下,是个之前没有见过的年轻面孔,可是当他低下头为我把脉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耳后有一个小小的珠花标记。
“林别羽。”素珠钗的名单在我的脑海里过了一遍,我精准地报出了他的名字,“太医院新进的太医,素珠钗二〇三号。”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逾越地抬起头来看我:“阁主?”
我头重脚轻地坐不太稳,连思考都不甚清晰,但我的确是这些日子里第一次由心地笑了。
重回京城之前我曾试图和拾贰联系,但因为路上匆忙,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我原以为素珠钗名单上载录的人员都已经被遣散了,没想到拾贰仍旧替我运转着。
林别羽同我简要地讲了下京城里的局面,我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深了。
“殿下您的脉象······”林太医是个称职的太医,手上还尽心尽力地为我把脉,他似乎不相信地又重新按上了我的手腕,最后为难地开了口,“您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肺部有沉疴,思脉郁结,您未免一点也感觉不到?”
“没那么严重吧。”我急着翻阅从档案所偷渡来的这几年的政务总结,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殿下!这种脉象我之前只在半身入土的人那里摸到过!”
我还欲和他争辩,可我刚张开嘴,却听见门页摇晃两下被人推开了。
未见其人,我先闻到了浮动过来的一缕幽然的宫香,我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了苏纪言投来的目光。
“太子殿下。”他平和地朝我笑了笑。
我忍住了手上下意识的攻击动作,冷漠地牵了牵嘴角,我疲惫地不想同他虚与委蛇,但迫于境遇压力,我不得不说些什么,于是轻声疑道:“你怎么来了?”
苏纪言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锋利冰冷地掠过我身上,他走近了几步,手指点了点案上散落的书册,温柔地开口:“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很关心你,怎么还怀疑王兄呢?”
我笑了一下,显然没有信他这套说辞。
林别羽在他进门之后伏身向他问安,苏纪言示意他起身:“殿下病得不轻?”
林别羽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朝他点了点头,他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答复苏纪言:“殿下思虑过重,脉象不稳,肺部沉疴深重,若不好生静养,恐怕······”
“他是不肯静养的。”苏纪言抬手打断了,“是吗,行昭?”
我的手攥紧了。
他还是叫得这样亲密,象是我们从未分别心生罅隙过,可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靠我苟活于世,宦海苦沉难浮的少年人了,他站上了权力的制高点,足以决定我的性命了。
我没有答话,偏过了头。苏纪言却像是偏生要和我作对一样,他站到了我的身侧,居高临下地俯瞰我,语气还是如出一辙的温柔:“殿下这是要冷落我吗?”
他连手指都没动,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笑着开口:“王兄说笑了。”
苏纪言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略一停顿,移到了林别羽身上,他伸手拈起了林别羽刚刚写好的药方,仔细打量了片刻。
空气蓦然沉寂下来,林别羽连呼吸也不敢,不时用余光瞟过我,我没有给他回应,目不斜视地注意着苏纪言的动作。
“开的可都是猛药,不适合行昭吧。”苏纪言轻描淡写地将那张药方扔下了,那张薄薄的宣纸晃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膝头,我垂下眼,看着那张药方上被抖花了的字迹。
苏纪言亲昵地摸了摸我的脸,动作温柔粘腻,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残忍:“把这个太医丢进护城河里喂鱼吧,王兄久病成医了,以后王兄给你治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端安王府跟着他的仆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跪上前来,他伸手接过汤碗,托在左手上,右手拿着汤匙冲我示意了一下:“来喝药,行昭。”
我太过于了解苏纪言说一不二的固执个性,失去林别羽这一素珠钗的成员和让我喝下苏纪言手中来历不明的药,这两件事我一件也不想做,但人生在世本就没有那么多两全的选择,更何况我身陷泥泞,被折了羽翼自身难保,只能自顾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委屈自己抬手去牵住苏纪言垂下来的衣袖:“王兄亲自喂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