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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如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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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01 风雨如晦
我重返朝堂的那天,京城落了一场冷雨。
来接我的马车在长亭的驿站停下,找不到更换的马匹,我只好拿上我简单的行囊,向京郊的老农租了一辆牛车,牛车在坎坷的路上行走着,狂风将我本就破旧的纸伞刮得折骨,等我进入京城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这样的天气为什么还在外面赶路,你是外乡人?”客栈的老板是位江湖女侠,说话直接不客气,她将湿漉漉的我赶进浴池边,一把将我拎了进去,“最近京城不太平,你跟个小白脸一样的,来凑什么热闹?”
长期的劳累加之一路上风尘仆仆,让我本就间歇发作的肺病有了恶化的趋势,我咳了几声,虚弱地抬起头:“姐姐,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她只是哼笑了一声,收去我放在柜上的碎银,放上一套新的衣服:“我送你把伞,往后你遇到的风雨还要比这大。”
我草草收拾好了自己,撑开了那把青竹做的油纸伞,冒着大雨穿过朱雀大街,在满目萧条里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刚到了宫门前的拱桥上,我就远远看见燕明瑾独身一人等在和正门外,他腰间的禁步已经换成金镶玉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小小侍郎,短短五年时间,如今竟已官拜宰相了。
我没有和他搭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不过两三步,就被和正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我是萧行昭。”
头发被铺面的雨水沾湿了,黏腻地粘在我的脸上,我悄悄抬手理了一下,面前的侍卫还没有挪开的意思,我叹了口气,抬起头望了望高耸的宫墙。
朱红的宫墙被大雨浇得透湿,泛着不知何处来的腥气,我低低地咳嗽着,冰冷的手指略微活动了一下,从腰间抽出已经许久未见天日的太子印信。
“我是……萧行昭。”我举起印信,又重复了一遍。
门口的侍卫静默无声地跪在地上,我听见铁护膝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然后是身后传来的,漫不经心的脚步声,有人从背后环住了我,用他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指。
“太子殿下。”
我听见燕明瑾轻声说。
迎接旧太子的没有盛大的仪仗,宫阙巍然,遍地凄清。
我跟在燕明瑾的身后沉默地走着,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子。大雨砸痛了耳膜,摔碎在地上,形成一条条蜿蜒肮脏的水流。我默默数着自己踏过的二百三十七块块石板,这才走到遥远的一半。
恍惚间,我抬起头,似乎看见阴沉的天空被撕开缝隙,四周的景象飞速倒退,我看见十四岁的我从我的身旁跑过,拉住了燕明瑾的衣袖。
“太子殿下?”
听到燕明瑾的声音,我蓦然清醒过来,惶然地松开手,原来在失神间,我下意识像之前一样拉住燕明瑾了。
我忘记了,我怎么能忘记,让我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就是他啊。
“殿下如果想拉着臣一起面圣的话也无妨。”燕明瑾竟缓了步子,与我落得并肩,他的脸上端着滴水不漏的笑脸,我只瞥了一眼,就连忙收回了我的目光,我没由来地觉得胃里翻腾,攥着伞柄的手都泛了白。
我没有理会燕明瑾,依旧低下了头。
越靠近宣政殿,我本就隐隐作痛的头更是变本加厉,等到踏上天阶的时候,我只能勉力地维持身形,我在第一阶停了一会儿,深深喘了口气,才能再慢慢往上走。
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却连衣摆窸窣的声音都没有。我收了伞很快就有宫人接过去,我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让宫人帮我擦干鞋底,这才抬脚走进去。
“行昭。”
当萧帝开口的时候,冰冷的目光自四周汹涌而来,我停在了殿门内几步之间,身上还带着暴雨之下散不开的潮湿水汽,地面的花纹在我眼前泛起重影,我缓了口气,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我伏在地上看不见皇上的神情,可我听到他沉闷的声音,狠狠向我砸来:“你可知罪。”
我愣住了。
伏在地上等那阵晕眩过去之后,我才缓缓直起身,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罪,便不敢做回答,我低着头解下我腰间的小布袋,手指的颤抖让我拉不开封口的系带,布袋“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滚出一个金色的虎头玉玺来。
那枚玉玺一直滚到了燕明瑾的脚边,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玉玺,同时他捏着我的手腕,拉着我站了起来:“陛下,太子殿下尽心尽力潜伏敌国五年带回了敌国的休战协议和皇室印玺,您别让殿下伤心呀。”
“放开我。”我低声说,试图挣开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燕明瑾笑意不减,他捏住我手腕的手收得更紧了,掌心的温度烫在我的手腕上,几乎要将冰冷的水汽蒸开。
“殿下,你站都站不稳了,听话些。”他也压低了声音,像故意逗我一样,说的尽是大不敬的话。
“燕卿不必为他美言,不过是阵前败仗被俘做了人质,说什么潜伏!”萧帝猛地在龙椅上拍了一掌,文武百官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一片,只有我和燕明瑾还站着。
我想甩开燕明瑾的手,但他攥得太紧了,我只好借着他的力度站直了身,我哑声反问:“儿臣既未战死,亦未背国投敌,如今怀璧归国,陛下却要治儿臣的罪,儿臣何罪之有?”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应,萧帝不辨喜怒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我身上,正当我以为他要暴怒的时候,坐在他下坐的人轻咳了一声。
“端安王有何高见?”燕明瑾含笑问。
“臣以为,太子舟车劳顿,千里归国,既已向皇上请安,不如让殿下早些歇息吧。”端安王是萧帝的皇侄,自萧帝亲自斩杀了他的父亲以得到现在的皇位,他便改了母姓,一直被软禁在王府中,我没想到竟有一天看见他坐在朝堂之上。
底下的大臣立马应和起来,萧帝脸色变了变,最后丢下一句:“既然回来了,那就回东宫歇息吧。”
东宫久无人烟,几近荒废,他却不管不顾地宣布了退朝,没有再给我留下什么话。
大臣们陆续从我的身边经过,投来的目光各异,我沉默地看着他们,只见到一张张陌生的脸。
五年的时间能改变的太多了。
东宫的势力早已烟消云散,我的处境亦是举棋不定,重获自由的苏纪言,身居高位的燕明瑾,还有……我转过头,那位腰挂翰林信的大学士停在了我的身旁。
洗脱罪责,鱼跃龙门的裴韶。
“跟我去我府上住吧,我为你收拾了房间。”
阔别五年,他重新站在我面前说话的样子,熟悉又陌生。我木愣地抬头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还无法将听到的话转变成可以理解的文字。
“不劳费心。”燕明瑾搂住我的肩膀,替我拒绝了裴韶的邀请,“宰相府为太子殿下设了接风宴,歇息在我那就好。”
“不如一起来王府吧。”苏纪言从容地走过来,轻轻拂去了燕明瑾的手,“毕竟小殿下还是更喜欢我府上的家常菜。
我从燕明瑾手中拽回那枚玉玺,塞回了小布袋里,往后退了一步,向他们三个拢袖拱了拱手,不发一言地转过了身。
“萧行昭。”苏纪言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哪?”
我从宫人手里接过伞,暴雨落在屋檐上,打得珠玉乱响,我在这一片喧嚣里转过身,露出一个微弱而浅薄的笑意:“东宫。”
雨太大了,等穿过崇明门到达东宫的区域,我的下摆全沾上了泥水。
宫人沉默不语地忙碌着,正厅的灯烛终于被点起,在飘摇晦暗的天气里洇开一抹亮色。
我亲自拧湿了旧布,擦拭着卧房里布满灰尘的床架,宫女抱来了崭新的铺盖,因为阴雨天的关系,铺盖略显得潮湿,她似乎怕我因为这点责罚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铺盖,向后退了两步,见我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便忙不迭地跑走了。
桌案上的旧书册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我整理好床铺,点上了桌边的半截蜡烛,桌案上也满是灰尘,我当时奔赴前线太过匆忙,没有收好东西,现在兴许也找不到了吧。
“你今晚真要住这里?”
我正蹲下身将凸起的砖块摁下去,燕明瑾却突然出现在了门口,我仰着脸看他,面露不解。
“去宰相府住吧。”他把我拉起来,帮我将那处凸起的砖块踩实了下去。
“这是命令?”我木然望着他。
燕明瑾笑了,他按了按我的手腕,带着些安抚的意味:“那殿下说,我若是命令你,你会听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望着他的眼睛,微弱的烛火渗不进他那双墨黑的瞳仁里,我一直望着,直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自然不是命令,就当是我的邀请吧,殿下,还请您赏脸。”他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似乎在等着我和他一起离开,“这一时半会收拾不妥,太子金尊玉贵,若在这染了风寒,明日朝上,只怕被人议论。”
“不必用这种理由。”我在盆里将手洗净,用锦缎擦干了手,“五年了,燕明瑾,草顶木房、街尾泥巷,我在更糟的地方都活下来了,难道还住不得东宫?”
燕明瑾顿了一下,我好像看见有什么复杂的神色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便微微垂低了眼,睫羽遮掩住了眼里的情绪,他哂了一下:“也是。”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我从来也没明白过。
我看着燕明瑾推门离去,门外仍旧风雨如晦,他没有打伞,绕过一列伏地跪拜的宫人,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夜渐深了,暴雨敲击着屋檐,打在窗棂上,吵得我静不下心,我在桌前坐了半个时辰,怔怔地望着摇曳的烛火,思绪凝滞不动,像是锈迹斑斑的围栏,我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挥袖带灭了蜡烛,这一动作让我呛了一口冷风,捂着胸口闷闷地咳起来。
喉头泛起一片腥甜,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我抹了下我的嘴角,一手粘腻,我知道是咳出了血,便从腰间抽出帕子来擦。
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了。
我以为整整五年痛苦的折磨,没日没夜的不安,日光之下庞然的阴影,这些足以摧毁我、重塑我,让我能够平静地坐在波涛之中,任由狂风暴雨侵蚀我。
但我错了。
眼睛痛得睁不开,我撑不住地阖上眼,那蓄满眼眶的眼泪决了堤一样滚了下来,一直淌到了下巴,沾上了我干裂苍白的嘴唇。
泛着涩意的苦味。
我用手背一点点抹掉,脸上的被擦掉,眼里却止不住,越擦越多。
“为什么......”我倒在床上,挣扎地环抱住自己。
为什么他们都要选择把我推向冰冷的未知,任由我一路掉进死亡笼罩的深渊。那些年少时鲜活的、热忱的承诺,都不知道弄丢在了哪一个雨夜,连同我那颗自愿剖出的真心,滚进泥浆里,被飞驰的马蹄踏得粉碎。所有......所有我怀揣着真情对待的人都背叛了我,明明昨日还在屋檐下避着光影偷吻,隔日便化为泡影。
浑浑噩噩地,我蜷缩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贴上了我冰凉的侧脸,有人脱下外袍为我盖上。
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皂角的清香和熏衣的宫香,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但梦里的泥沼绞紧了我的双腿,我竭力都爬不出,只能被梦里铺天盖地的黑暗扯得更深。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俯下了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到连发丝都没有碰到的吻,我犹有所感地想要伸出手挽留,却先一步被来人握住。
“睡吧。”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一下松懈了深思,任由自己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