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音海山（三） 他是你亲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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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八晨，天蒙蒙亮，一声鸡鸣响彻云霄，漫过崇山峻岭，日光洒遍山间的羊肠小道。
一辆牛车辘辘行驶而来，驾车之人倒坐在牛身之上，轻快地哼着曲子。过了个坎儿，车身猛地一颠簸，将牛车上昏睡的小姑娘震醒了。
赵水窈捂着头，睡眼惺忪，只见高坐牛背的女人毫无预兆地侧弯下身，整个人倒向一边，长发散落着几乎拖到地上。
“哎！”
她脑子一激灵，彻底清醒了。去扶才发现女人根本没事，就是故意吓她。
这人反而嘻嘻一笑，指向身后弯出的空隙：“瞧，我们到哪儿了？”
一座巍峨的城门楼子遥遥映入眼帘。
上头的字水窈认不得，但她油然激动，撑起身子，深吸一口气。
周遭渐密的人群，隐约的叫卖声——
她们离开村子，到了大城里！
牛车沿路行进城中闹市，大路开阔，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沿途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酒幌店幡迎风招展。
晨风送爽，掺着一阵阵早食面点的香气，隐约掺着茉莉花的馥郁气味。
赵水窈新奇地趴在车缘，眼睛像撒网似的。她看什么都新鲜，才惊觉自己果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觉得大城里连牲畜都比村子的漂亮。
来来往往的人衣着光鲜整洁，或有几个人不经意瞥了这边一眼。目光交接的一瞬，赵水窈缩回了车棚。
她盯着自己沾灰的衣角，尽量不起眼地擦着。
这身衣服是离开那天娘给她换的，今年的新衣。她很小心，可是土路灰尘飞扬，还是染脏了。
那天晚上，小满哭着不要她走，而爹冷眼沉默。娘最后给她塞了一个包袱，说：“以后出息了回来看看。”
争斗的时候多么坚定，反而娘准她走了，赵水窈开始留念。现在真已走出家门，来到完全陌生的城镇。
她想她是啄破了壳的鸡崽，对那些明码标价的鸡子有着优越和同情，又怕自己将来依旧要滚水拔毛宰上桌，成为一道菜。
“后悔了？”女人把牛系在小店一旁的立柱上，扶她下车，“主动离开，总比被驱逐好吧？”
赵水窈点头。
“吃饭。吃什么都行。我有钱。”
这点赵水窈知道。毕竟那晚上她看见女人递给爹娘一大笔银子。是她把她从偌大群山的角落带了出来，就图一个“眼缘”。
赵水窈只点了碗清汤面，女人给她加了个鸡腿。两人对坐而食，到了结账时，女人却把钱丢到赵水窈面前：“你去付。”
赵水窈不会算账，更没拿银子买过东西，吞吐不敢接。
“哎呀，你做得到的！跑堂的要是坑你，就亮出眼睛吓他一跳，多好玩！”
“……好吧。”
赵水窈去付钱，想象中对乡下人的歧视并未发生，小二很麻利地拨着算盘：“客官，这是找您的，拿好咧。”
银子兑成铜板，一吊一吊，慢慢数。数完回头，桌上女人影子都没了。她脸色一白，四下张望，赶忙问：“大哥你可瞧见刚刚这桌的人？”
小二：“呃，我瞧着她出门去了，你去看看？”
赵水窈夺门而出，牛还在，但人不见踪影。这下好了，急得她是团团转，什么自卑胆怯都抛之脑后，抓个人就开始问。
一路问过去，算有点眉目，不知不觉到了闹市之中。东寻西觅，没看到女人，却先看见一道飘飘若仙的身影，耳羽映着天光发亮。
赵水窈心头一紧。是那个女修姐姐，竟然也在这城镇中。
照样是在招生，可城镇的百姓都喜闻乐见，纷纷将自家适龄孩童送上前去测验。修士温声笑语地介绍着。
“清一仙宫是当今世上鼎盛的宗门，虽远在海山，可灵气最清，也便于修道。”
赵水窈正想着要不要上前，一个声音打破了和谐。
“仙宫的修士，那道行很了不得咯？”
定睛一看，那不就是“疯女人”？赵水窈想去找她，人群熙熙攘攘，一时没挤进去。
只听见修士和善作答：“算不得算不得，只是略有小成，能够明辨是非、诛妖灭邪罢了。”
女人：“哈哈，那你凑近瞧瞧，看我是妖怪还是人？”
“……这位娘子，你当然是人了。”
“不对不对，你看我，像不像杀人凶手？”
赵水窈无声尖叫。她知道这婶婶疯，没想到她会当面跟人闹，这种玩笑开不得啊！
“婶婶！婶婶！”赵水窈挤破脑袋也不管了，冲到女人身边，大喘气，“各位，这是我婶婶，平时爱说点笑话，大家见谅……对吧婶婶。”
女人笑意盈盈，开口喊：“师傅。”
“啊？”
赵水窈左顾右盼，艰难开口，“在喊我？”
“对啊！师傅终于来了，徒儿等你好久了！”
“等等，我不是……”
“哦对，我还没拜师呢！师傅受徒儿一拜！”
女人当即就要下跪，赵水窈吓得不轻，连忙拉她却纹丝不动。从旁伸来一只手，帮赵水窈拉起了女人。是修士。
她问：“小妹妹，你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赵水窈眼见着女人还一口一个师傅哭天抢地地喊着，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汗流浃背了。
“婶婶，要当师傅也是你当啊……”
女人从善如流：“徒儿受为师一拜！”
“……”
“终于有徒儿罩着我了！”女人自顾自拜完，乐呵着甩起赵水窈的手，唱歌庆祝。
周围响起嘀咕：“这人不会是失心疯吧……”
“我看也是，小姑娘惨哦。”
女修为难地看了眼混乱的现场，强行忽略女人，问赵水窈：“你来是为了去仙宫吗？我也猜你是想去的。正巧，这边有我们仙宫派下的门生，可以跟着坐仙舟。”
旁边的修士补充：“正好有几个测出灵根的孩子，你和他们一路就好。至于你婶婶，我们会帮忙安排的。”
“怎么样，你决定好了么？”
周围人都在看自己。赵水窈察觉那些看戏的目光里，有人因为知道她有灵骨而另眼相看，那并不是鄙夷或猎奇。
仿佛她有灵骨就等同于神仙，连带着绿眼睛也成了能人异士的标志。
疯女人还在唱歌：“我有徒儿啦……”
赵水窈挎着她的包袱，里面装着娘给她收拾的东西，还有刚才找零的钱。她低声问女人：“婶婶，你跟我去仙宫吗？”
此话一出，疯女人的歌声像被拦腰斩断，一只手掐住嗓子，呛咳起来。
“不行不行，小妖怪，你是我徒儿，你该跟着我走的。”
修士对视一眼，纳闷问：“可我看你不像修道之人，莫非你是哪个宗门的长老？”
“哈哈……我本就不是修道之人。袖口有红莲道纹，你是执事门生，呵呵……那你可见得到素雪？”女人目光忽而锐利，摄住修士双眸，接着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话。
“我叫——尹雪洌。”
*
深夜，半空中。
骤雨突袭，电闪雷鸣，赵水窈站在枯枝变作的剑上，摇摇欲坠，瑟瑟发抖。
一道红闪劈来，赵水窈抓紧前面御剑之人的腰带，几乎要哭了。
尹雪洌哈哈大笑：“小妖怪，你怕不怕？”
“当然怕！”赵水窈心惊胆战往下望了一眼，“师傅你那么厉害，可我摔下去肯定就死了。”
“那你怎不去坐仙舟？”
“……是师傅你要收我为徒！还有，不要再叫我小妖怪了。我不想当妖怪。”
“那叫小窈？听着也差不多嘛……呵呵，小砚小窈，小泥巴……”
“嗯？什么小燕？”话音刚落，枯枝一抖，赵水窈尖叫着抱紧了尹雪洌的腰，“师傅你看路看路啊！”
至于两个人为何在天上飞，还要追溯到白日在集市上，师傅自报家门这一回事。她一说名姓，修士脸色大变，师傅就带着赵水窈逃了。
据师傅说，她以前招惹了仙宫一些人，和他们有仇，所以正在被追杀。
难怪她对仙宫颇有微词，还知道仙宫在哪儿。赵水窈不由得腹诽：知道有仇，那怎么还挑衅人家啊。
尹雪洌：“疾行千里，她们压根儿追不上，哈哈，仙宫的门生不过如此！这要多少年素雪才杀得了我？”
一路火花带闪电，赵水窈快吐了。
又据师傅说，她要带自个儿去“沧浪山”，那是她所在的宗门，没仙宫出名，更没仙宫悠久，人也少，堪称宗门中的穷村子。
赵水窈挺怕人的，尤其是怪人。像尹雪洌这种程度，已经不是怪可形容的了。
又是一道紫电袭来，赵水窈感觉自己的阳寿若隐若现的。尹雪洌呵呵一笑：“看你怕成这样，我给你讲点有趣的。比如你有个哥哥这件事。”
“嗯……什么？！”赵水窈连问，“师傅你晓得我亲生爹娘的消息？我还有个哥哥？”
“哈哈哈……小窈，我看你挺高兴啊。没错，你是有个哥哥，只是父亲不同。”
“同一个娘生的？”
“也不同。”
赵水窈：“……那叫什么亲生啊。”
“重点是同一个师傅。”尹雪洌稳如泰山，“他是你亲师兄啊！”
赵水窈：“这也不算亲吧！”
师傅：“呵呵。你不想要师兄也有办法，管他叫师叔就行。”
“这，这辈分能这么乱叫么。”
赵水窈心想，按师傅的说法，岂不是想要师姐就管人家叫师姐？那还分什么爹娘同门师生，直接一人全包了。
“哎，真不是诓你。没收你以前，我只你师兄一个徒儿。但那属实非我所愿。你师兄小小年纪很是老成，论及辈分，宗门多数人要叫他师叔。骗你我就天打五雷轰。”
赵水窈看向劈来的无数道闪电。
“别发誓了师傅，我害怕。”
尹雪洌越笑越放浪形骸：“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收徒，还是你这么一个小娃娃！届时该怎样扭捏？”
笑完，看赵水窈一脸忧愁，漫不经心安慰：“放心吧，你师兄性子冷但认死理，一眼认定的便永不改。你见着他时，什么礼数、拘束都统统抛开，只管叫他‘砚师兄’，先发制人嘛。”
“他可会不喜欢师傅多了个徒儿？”
论及师兄，尹雪洌总算正经多了，思索着颇有些苦恼。
“他长你三岁，又是独生子，一时抵触怕是有的。听我的，你到时候一见他，便表现得亲近些，抛开面子，有不懂不会的尽管使唤他。这孩子是吃软不吃硬，你年纪小，卖个乖就好。”
这可有点让赵水窈发愁了。
“你师兄勤奋好学，博览群书。要想了解你的眼睛，他说不准能帮上忙。”师傅说，“我看你眼中含有妖魔之息，恐怕用浊气修行更妙。”
“什么意思？我真是妖怪？”
“非也非也，简单来说，自然灵气是清，俗世纷扰是浊。不过修行之路不同。仙宫推行至清之道，另一派自然就成了妖。”
赵水窈心想，她绝不可能用浊气修行，她瞎了都不要成为妖怪！这眼睛她是必治不可的。
念及会和博学的师兄相形见绌，她忙说：“师傅你再给我讲讲修道好不好。”
“好好好……嗯，先给你讲什么叫‘契元吧。’”
……
终于来到沧浪山脚下。这是个小群山，高低起伏，其中最高的山遮天蔽日，高耸入云。
山路曲折，忽闻溪水潺潺，前方入目是一片梅花林，现下繁茂翠绿，只有几棵枯木倔强地扎在一边，像墨笔草书。
尹雪洌落地后，剑变回枯树枝。朝它吹一口气，转眼花开簇簇，化作一枝亭亭的白梅。
她递给赵水窈，笑道：“你只管沿路往前走。这梅花是我的‘契元’，给宗门的人看了他们自然晓得是我。往后有缘再见，我已写信捎去，托付给你师兄。”
赵水窈惊慌失色，按住她的手，问：“师傅为何不同我上山？没有师傅，我怎么……”
“我对不起小砚，没有脸回去见他。”尹雪洌轻笑一声，“何况，我流落人间四载有余，仍是一事无成，他们若见了我，更要劝我放手。我不，我要等那一天，我要等到那一天。”
她说罢，忽然身化飞鸿而起，一眨眼在苍穹如雪花几点，了无踪迹。
赵水窈伸手去抓，空无一物。师傅就这样抛下她走了！
她盯着手心的梅花，喃喃自语：“莫非，我往后也能是这般模样？”
短短不过几日的师傅，教会了她什么，赵水窈一时说不上来。
她惶恐不安往山上走，渐渐感觉周身发冷。尹雪洌不在，赵水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也得见到“砚师兄”。
眼前景象峰回路转，忽然有一亭立山前，上书“拜山亭”，其后是长长山阶，尽头仿佛有一道山门，消失在云雾中。
赵水窈一鼓作气爬上去，还未出声，就有人出来迎接。这些人比赵水窈预想的规整多了，衣冠整齐，还以为都是师傅那样的……
他们一见梅花就惊呼“尹师祖”，低声商议几句后，将赵水窈往山门里带。
入眼的先是一座古朴大殿，周围皆是银杏树，青葱挺拔。殿上牌匾写的是“金风玉露”，赵水窈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引路的人把她安置在大殿的一隅，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大抵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盼得一个女修来添香油，她上前问：“这位师姐，你可否为我引路去见……”
突然想起，师傅一直“砚师兄”“小砚”地喊，她根本不知道师兄的全名。
修士说：“这事儿我没权处置，要等师祖他们回来。”
见她失落又摇摇头，悄悄说：“我跟你讲少宗主在哪儿，你可别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多谢师姐！”赵水窈忙鞠躬道谢，大概猜出她口中的少宗主就是师兄。
修士笑了：“喊什么师姐呀，我们都得喊少宗主师叔。他现下在答雨阁楼理书，离这儿稍稍有些远，不过有一条小道，你沿着去，小心山路滑。”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白纸，把供台上的香取下一支，在纸上画下地图，交给赵水窈。
再三道谢后，水窈出了大殿，去寻“答雨阁楼”。
山中水气重，她小心翼翼走在青石板上，提心吊胆。师兄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不认她这个便宜师妹？
越想，就把手中的梅花信物攥得越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音海山（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