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是我师妹》榴烬

2、回音海山（二） 心上悬着刀

　　那指爪锋利如刃，似想挖出她的骨头，嵌进筋肉之间。

　　赵水窈冷汗沥下。这切肤的痛让她想到挖眼，不是骷髅妖还会是谁？眼下周遭没有人过，她喊救命反而会激怒妖怪。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还不想死！

　　一把捏住骷髅妖的手腕，用尽力气才能对峙。战战兢兢，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此人形容荒疏，发不着冠，衣裳东穿一件、西穿一件，破破烂烂。
　　第一眼，却觉得她痛快而不拘泥，胜似浓墨泼宣，写意的一棵老梅树。

　　女人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盯住她的右眼。另一只手死扣着水窈。

　　“啊呀，捏得好疼，再捏紧些？”

　　赵水窈毛骨悚然，扯开距离：“你，你别过来！”

　　女人不答，松了手反而弯腰越凑越近，腔调笑嘻嘻的：“怕我做什么？我是人尽可欺的丧家犬呀……”

　　赵水窈腰往后弯，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对面伸手要扶，她连忙隔开距离，女人乐呵呵看着她。

　　“小妖怪，你这眼睛是好东西，大有来头啊。”

　　赵水窈皱起眉头：“我才不是妖怪。”
　　连忙转身就跑，越走越快。

　　“真是个怪人……怎么会是好东西……我迟早会治好的。”

　　“哎！做妖怪又怎么？鹤立鸡群自然奇怪，人在妖怪堆里照样奇怪。”女人鬼一般追来，歪着身子挡住她的路，“既然你嫌这只眼，我来帮你剖掉？”

　　说着就把手伸过来，尖牙似的指甲对准眼眶，刺——赵水窈尖叫一声，急得捂住眼，一阵发抖。

　　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接着笑得越发肆意，笑得弯腰喘不过气。

　　睁开眼，女人笑指着她：“又不想当妖怪，又要保住眼睛……呵呵……到头来一样都保不住。你想离开这儿？你想改头换面？我看得出，我看得出！好孩子，去啊，仙宫等着你呢，好日子等着你呢。”

　　也是奇怪，这人闹一通下来，迫在眉睫的仙宫之事，赵水窈反而不着急了。

　　“你怎么知道？”

　　“呵呵……仙宫么。”女人说，“传说仙宫里都是至清至净之人。传说女娲娘娘用泥点造人，人本就是污浊的，再怎么洗都是脏的。传说那个叫素雪的神仙儿最恨我们这些泥点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浑身发抖，蹲在地上咬着指甲：“别再找了，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我、他……都死了！”

　　赵水窈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女人，她本来有些害怕的，但想到自己以前挨打时也蜷缩着，和她一样可怜，顿时很同情。

　　她听不懂女人在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劝，只好犹豫着伸手抱住，磕磕绊绊地安慰。
　　“没事儿，这里没人欺负你……”

　　水窈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这女人比她大了二三十，却皮包骨头，瑟缩在小孩子的怀里，还有空隙。

　　女人身体渐渐稳定，像水面的涟漪恢复了平静，但还在喃喃自语。这样子，估摸是以前被人伤害过。

　　赵水窈神飞天外，她还要去村口，仙宫之事迫在眉睫，可又放心不下这个婶婶。怎么办。

　　此时，面前垂下一道白影，砸在她脑门上。

　　赵水窈吃痛抬头，一下凉到心底。光秃秃的骷髅架子倒挂在树上，面带笑意注视着她，随风轻晃。

　　嘎吱，嘎吱。

　　“三日之期已到，你的眼睛……”骷髅指爪伸来。

　　“啊！”

　　眼看逃不掉，赵水窈仓促拉起女人往后退，看她犹自陷在混乱中脱不了身，牙一咬，站到最前，直面骷髅妖。

　　女孩子一面抖若筛糠，一面虚张声势。

　　“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你的。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你……”

　　骷髅妖一下翻到她面前：“给我你的眼睛，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做什么神仙？你不知修道有多难，三关六劫九难，不如当个凡人。而我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家，爹娘爱你，旁人也不会再说你是妖怪。”

　　“谁信你，你才是妖怪！”

　　“真是鼠目寸光，冥顽不灵。”骷髅妖捏得骨节咔咔响，“那好，你不是恨死你弟弟了吗，我帮你除掉他，你就信我在帮你了吧？”

　　赵水窈听完犹豫。

　　如果没了弟弟，父母会不会全心地关注她，会不会疼她呢？不……即使没有小满，也还会有大满，反正不会是她赵水窈。

　　骷髅妖看出她所想，狰狞一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凶手，你猜谁会信——”

　　“我不是凶手！”

　　这话让两者皆惊愣，因为并非赵水窈所说，而是一旁尖叫的疯女人。

　　她跳大神一样，突然开始朝骷髅妖狂扔石头，砸得又快又准，一面重复着那句话。

　　“婶、婶婶，你……”赵水窈傻了，没想到她竟能看见骷髅妖，还敢激怒它！

　　妖怪动用术法隐身时，一般人是瞧不见的。骷髅妖被砸得连连后退，看她张牙舞爪扑来，还要挖自己的空眼洞，更是目瞪口呆。

　　“你这疯子，竟敢招惹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骷髅妖完全被女人吸引，汇聚术法猛地攻去。

　　却不想疯女人摇摇晃晃，看似虚弱不稳，实则精准避开每一道妖气。

　　妖怪见状，更是怒不可遏，立刻使用分身之术，以三具血肉之躯围困住女人，真身在女人头顶覆下。
　　“我这天罗地网，量你鸿运当头也躲不过！”

　　一声喝下，渐渐往里挤紧，把女人的呼叫都盖在了密不透风的包围中。

　　“救命啊……救命啊！”

　　“就知你是个假把式，看你死到临头，还怎么戏弄我。”骷髅妖大笑不止，以缩骨术一层层合拢。

　　赵水窈惊魂未定，抓起手边石头，抖着不敢扔。骷髅妖此刻忽视了她，可以直接逃走。可是……女人是因她才招致灾难。

　　她不能袖手旁观。

　　赵水窈下定决心，重新搬起好大一块石头，蹑手蹑脚走近。

　　举起石头。

　　狠命砸下去！

　　骷髅妖笑声顿止，却没动。

　　赵水窈一不做二不休，拿出舂米的力气继续砸，见那雪白的颅骨倏地裂开深缝，几乎变作两半。

　　她正惊疑自己力气怎会如此大，就见“天罗地网”直接爆开！

　　骨肉横飞如箭矢，化作烟气。

　　威胁她三天的骷髅妖，竟就魂飞魄散了。

　　正中端坐的女人，黑发散乱，血浸满身衣，手上还捏着一簇刚散去的“气”，正是这道气一下打散了骷髅妖。

　　赵水窈瞠目结舌。

　　女人横过眼来，察觉她在，眉毛一拉，神态截然成了两个人。这人眼睫颤乱着爬向赵水窈，边爬边笑：“小妖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我要怎么报答你……”

　　“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小妖怪恩人！恩人小妖怪！你敢救我，我简直涕泗横流了。”女人抱住赵水窈的小腿，极为做作地哭起来。

　　赵水窈心想，这难道不是她自己打散了骷髅妖吗！

　　任由她干哭了一阵，赵水窈人也麻了：“你要不要换身衣服……脏了。”

　　“你真关心我，怎么换啊？”女人笑吟吟抬头，眼见着要脱衣服。

　　“别别别！”

　　赵水窈连忙七手八脚阻止，看她安定下来，长吁一口气：“我知道是你灭了妖怪，可我现在还赶着去仙宫，等我回来带你去借我娘的衣裳。”

　　“呵呵……仙宫？”
　　女人品味着这两个字儿。
　　“没错儿，今世你要真想修道，就应去仙宫中。那儿奉的是瑶池青莲，行的是羽客真人。再好不过的登仙之道！恭喜小妖怪要成神仙了。”

　　说到这里，她忽而掩起嘴笑。

　　赵水窈正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又见她继续说：“仙宫远在海上，隔了一万重！你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风吹又日晒，沐雨又经霜，一片丹心来了仙宫。可那又如何？便是真到了，里头也容不下一个凡世的泥点子。哈哈，枉费青春呐！”

　　“……有个姐姐说，到了仙宫可以治好我的病。”

　　女人笑道：“人总带点儿病，好了就是坏了。依我看，你此生波折不断，不如从个‘忍’字，圆润浑浊倒能化灾。”

　　虽看出这婶婶不是凡俗，赵水窈依旧很不服。要是被两三句话吓住，还修什么道。她未曾去过学堂，可偷翻小满的书也识得一些字。
　　“忍字，心上悬着刀刃，怎能过得痛快？我爬也要爬去。”

　　“哈哈哈……有志气。但爬有什么乐趣？”

　　女人信手折了根树枝，抛在空中就成了可以飞行的剑。赵水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上剑，飞驰空中。
　　“——我送你一程。”

　　好神通广大！果真高人。女孩儿惊愕不已，回过神来忙说：“多谢婶婶。我叫赵水窈。”

　　“呵呵，这名儿好啊。谢就免了，我一向乐于送死。”

　　赵水窈心想她这人可真够怪的，怕人直接把自己丢下去，愣是没吭声。

　　顶大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两人在空中疾行，即刻抵达了村口。赵水窈着急张望，半天没看见修士。

　　女人笑说：“看来不凑巧，人走了。”

　　赵水窈不甘，但果真已无人影。方才为骷髅妖一事耽搁太久，也实属无奈。

　　忽然瞅见底下几个熟悉的人影，那不是爹娘和孙大叔吗。
　　等等，小满去哪儿了？

　　底下村人也瞧见了两个飞人，“鬼呀”“妖怪”的大呼小叫此起彼伏，四散要跑。一人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说：“哎，那不是赵家姑娘吗！”

　　大家伙迟疑着抬头望：“对啊，那她旁边是谁？”

　　女人落地，收起树枝，笑嘻嘻推了赵水窈一把：“你不是说不想忍么？现在，心上悬的刀该落了。”

　　迎面而来几个大人，将她们去路堵住。

　　“娘，这是救了我的……”

　　爹娘从女人手中夺过赵水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让你看家看到外头来了？你看看你跟着的这是什么人？”

　　其他人看清女人身上的血，大骇不已，呼喊惊叫，一群人围了上来，活似捕猎的阵仗。女人却拍了拍身上的污迹，浑不在意地站在正中，也不主动解释，笑得礼貌而诡异。

　　村民面面相觑，不敢接近。

　　“娘，她不是坏人，我、我担心你们才跑出来——”

　　娘把水窈护在怀里，从头到脚检查着有无受伤，急声说：“你在哪儿惹上这个疯子，真让你变妖怪了怎么办？”

　　赵水窈已经说过太多遍她不是妖怪。最终只说：“她不是疯子，真救了我。”

　　可一个二个大着胆子问女人什么来历，她都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胡话，听得赵水窈干着急。

　　一个村民开口：“这人怕是会什么妖术，我们不能放着不管呐，万一……”
　　“你们谁上去把她按住……”

　　赵水窈连声说：“不行不行！她不是妖怪！”

　　没人听。

　　村人几个冲上去携手困住女人，赵水窈想帮却被父母死死搂住，无能为力。女人越过人群望向赵水窈，仍是微微笑着。

　　爹娘带着水窈往家走：“小满为写课业早回家去了。你就不能像小满一样给我们省点心，这趟耽搁多少农忙功夫？要你真是神仙，她们怎么不等你？现在人走了，心该死了吧。”

　　死心？

　　赵水窈的心确实死了，只要待在家里一日，她的病就永远不会好。小满没有灵骨，这让她大为痛快。救她的人被绑，她难道还要忍？

　　她一把甩开他们的手。

　　跑回人群中，撞开了他人的束缚。
　　“这个人救过我，她不是妖怪，你们不能伤害她。”

　　女人的嘴角牵起笑意。

　　村人被个小女孩教训，都有点尴尬：“她这一身血，吓着人呀。”
　　有人建议：“这样吧，让她出村子去，我们就不处置了。”

　　“说得对，就这么办吧。快走，快走！”

　　赵水窈迟疑转头，只见女人闭着眼从人群的豁口里摇摇晃晃走出去，口中却念念有词。
　　“举世皆清独我浊，个个看得清醒，偏我一个似浑水啊……”

　　人已走远。

　　村人啧啧：“果然是个疯子……哎呦，真晦气。”

　　爹娘皱眉喊：“水窈，愣什么，走啊。”

　　赵水窈站在空旷的大树下，低着头不看人。

　　“你们回去吧，我要去仙宫。”

　　已散开的众人惊诧顿起。

　　“你疯了？人都走了，你往哪儿去！”娘满眼荒唐，“是不是别人教你的？大家伙儿，那来路不明的女人肯定骗了我姑娘……”

　　“和她没关系！”赵水窈声音平稳，“我要去。因为我是‘妖怪’，因为我怎么都比不上小满。”

　　“你在闹什么？”爹走近她，“这家少你吃少你穿了？你这样说话让别人怎么看我俩？”

　　赵水窈后退，汗珠从眉毛滚到眼角，刺得涩疼。她声音更大：“我要去。”

　　“你猪油蒙了心，大年三十盼月亮？别说那是骗子，就是真神仙，你也够不着。我们亲口说了你不去，她们不会收你的！赵家是穷，你还没活出头，就瞧不上爹娘了？”

　　不知是泪是汗，唰地流下来，她抬起头。

　　“我哪有？你们盼着我好过吗。小满都说了，我是你们捡来的，你们商量要把我卖了！”

　　爹立刻反驳：“他小孩子懂什么！你就为这件事闹别扭？再说姑娘家不嫁人还干嘛？”

　　“我是不是捡来的？”赵水窈使劲抹着眼泪。

　　无言以对。

　　爹说：“你连仙宫都不知道在哪儿。”

　　赵水窈握紧拳头。她确实不知，而且她只有十岁，要去的路很长。但她不信她走不到。

　　“回去再说，别让大家看笑话了。”娘神情讪讪地走近，伸出手劝，“听话水窈，仙宫你是去不到的。”

　　赵水窈一退再退，一下踩到坑里，差点没站稳，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扶住她。

　　“谁说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仙宫在哪儿……我最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