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四章 许池:老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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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佝偻的身影在雾气中忽明忽暗，枯瘦的手指指向更深处的密林。他扭头，嘴角轻轻上扬，勾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容:“恩人，就在前面，跟着俺就行。”
许池见老伯盯着他俩笑眯眯，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愈发觉得诡异。他不声不响扯了扯范清舟的袖子，用只有他们俩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话:“师兄，你不觉得这老伯好奇怪吗？”
范清舟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将袖子从许池手里抽出来。
许池摸不着头脑，也猜不透他师兄脑子里在憋着什么计划。
老伯在前面带着他们前行，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一个个草坑，草根断裂的清脆声在四周回荡。林子越走越昏暗，刚开始仅有的几声鸟鸣也消失了。出发时草丛刚及脚踝，现在却是已经和膝盖并齐了。
“簌簌——”
一声极其迅速的杂响从范清舟身后闪过，他心一提，猛然瞥过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也只见轻微晃动的草尖。
“师兄……我真的有点怕了……”许池声音发虚，他躲在范清舟背后，一张脸铁青，双手紧紧抓着范清舟的袖袍，泛白的指节此刻微微颤抖。
“恩人，你别害怕，要俺说啊，这估计就是林子里的野畜而已。”老伯干枯的声音紧贴着许池耳廓响起。
“啊——！”
许池刚扭头便对上树皮般的面孔和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珠。刹那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立刻跳到一旁，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
范清舟被许池这一嗓子惊得脸色发白，心突突地跳，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那老伯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挪到二人身旁，身子低伏，头却仰着。鸡窝般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碎草屑，干枯曲卷的白发将微微眯起的眼睛盖住。他嘴角挂着浅笑，安静看着范清舟两人。
“小友，你别害怕，这些林子里的畜牲啊，就是喜欢乱跑。”老伯朝前跨了一小步，他扯出一抹慈祥的笑，伸出手想去宽慰许池，“迟早有人来收拾它们的。”
“不要！”谁知就在快要碰上的那一刻，许池像被踩了猫尾巴一样，立刻蹦到范清舟身后，只漏了双杏眼在外面瞪着老伯，他结结巴巴解释，“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老伯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老伯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收回去搓了搓，又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转向范清舟:“恩人，马上就到了，牛娃他们就在前面。”
“好。我师弟就这样，老伯您别介意啊。”范清舟见状，嘴角漾出一抹浅笑。谈笑间，他一把将许池从背后揪出来，继而重新将胳膊搭在他肩上，“麻烦了，请继续带路吧老伯。”
范清舟笑起来，端地是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给了台阶下，那老伯也不深究许池的无礼，转过身朝他们二人招招手，指着前方说:“快了快了，快走吧。你们两个人这么厉害，又是山上宗门下来的，肯定有办法帮俺们的……”
说到最后，老伯话音越来越轻，声如蚊呐，竟痴痴傻笑起来。
范清舟言语带笑，回道:“过誉。”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林子里过分地安静，静到只能听见脚步声。
许池呼吸一滞，吞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地抖着。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师兄和老伯根本不在这片林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师兄是鬼变的，老伯本就是鬼。
诡异，实在诡异！
越想越害怕，他忍不住动用两指在衣袖下轻轻扯了下范清舟的衣袖，悄声道:“师兄啊……”
“滚。”范清舟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回，面若冷霜，专注于前方枯瘦的身形。
“无情……”许池撇了撇嘴，虽是被训，但心中的那块无名石总算沉甸甸落下，将他乱飘的思绪压下。
老伯回头，眉眼弯弯，他说:“恩人啊，你们要觉得无聊，俺就和你们讲讲俺们村的事吧。”
“唉……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俺们村每年收成不错，这附近就属俺们村里人吃得饱穿得暖。当年可多人盖房子，把一家子接过来住，人多也热闹。俺们靠山吃山，哪怕地里粮食少，山里头搞点东西吃也饿不死自己，不怕人吃人这种事发生。”
声音戛然而止，许池看过去，老伯的视线落在前方那条下坡路。
“唉……”良久，老伯喉间发出一声沙哑冗长的叹息，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眼眶虽是泛红，嘴角却还是扯着一抹笑，“老天没眼啊……哈哈——这路下坡了，有点陡，小心别摔了。”
听见最后那声笑，范清舟心脏一阵钝痛，他垂下眼眸，轻轻嗯了声：“多谢提醒。”
老伯抿了下嘴，双眸隔着雾气，抬头望着被密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天空，轻声呢喃:“谁知道呢，老天爷的事，哪说得清。”
“好日子没过多久，一群人就上山把山烧了个精光，一直烧到山脚脚。再后来山也难进来了，就是进来又有什么用？半边山的树没了，野果少了，兔子野猪啥的也抓不到了。又过了段时间，整个山都被雾罩住了，看不见山，也进不去。后来有年龙王不发水，饿死好多人，有些人为了家中妻儿只得找路上山，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了。”
范清舟默不作声，他垂下眼帘，心脏在刺痛，虽然早就料到老伯会说什么，可他却始终不知如何应答。
“诶，眼睛又进东西了……这林子里的渣子就是多。”老伯把衣服翻过来，将手背上的泥擦了擦，他抬手抹了把眼，重重叹了口气，问，“恩人呐……你说那伙烧山的人该不该死？”
范清舟拳头紧了又紧，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范清舟沉默良久，久到许池都开始不安地扯他的袖子。
最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
范清舟知道老伯在说什么，也比谁都清楚老伯的恨有没有道理，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滔天的烈焰。可那伙人里有人教他理，有人教他握剑……也有人，死在那场火里。
范清舟浑身颤栗，老伯的话如同一把走偏的利刃刺入心腹，痛意蔓延，让他几欲说不出话。
瑶光宗……他闭了眼。当年放火，烧山，恶事做尽。
若不是其它宗门合力打上来，把这场火止住，恐怕现在山上连一根草都见不到。
可那又怎样？山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现在老伯站在他面前，问那伙人该不该死。
范清舟望着老伯疲惫泛红的双眼，他要说“其实那伙人中有人不愿这样”吗？他说不出来，更没脸说。
老伯挪开眼，声音低下去:“那伙人和妖打架，俺们这种老百姓总是会被拉进来，安生日子都难过啊。”
“你们都是好人。”话锋一转，老伯唇角带笑，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们看，眼底却是冰凉的“恩人啊，不如……好人做到底吧？”
许池心头一跳，立马拦在范清舟身前，恶狠狠瞪着老伯，质问道：“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你敢动我师兄我就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还假意挥动拳头试图恐吓老伯。老伯没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对准自己的手腕重重一划，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将地上的草尖染红。
许池眼睛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老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低声说：“来吧……来吧……”
周遭传来密集的爬行声，贴着地面。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将他们三人围成一个圈。
许池头皮发麻，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鬼东西啊！”
老伯笑得狰狞，像是压抑了很久，怒吼：“俺要你们死！”
范清舟浑身一僵，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也使唤不了。
范清舟对这声音再耳熟不过，他浑身颤抖着，眼睛开始有些昏花，那股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喉间疯狂逸出呜声。
“师兄！”许池听见师兄的呜咽，刚要回头，恰在此刻，四周窜出几个青白影。许池下意识抬手将脸挡住，岂料下一刻手腕便一阵刺痛，一滴血从眼前落下，有什么东西在攥着他——是一只断手。
“啊啊啊啊啊——”许池的尖叫破了音，他立刻在原地跳起来，发疯般地甩开手，在林子里大叫，“有鬼！有鬼啊！”
远处，是断骨的窸窣碎响；耳边，是许池的鬼哭狼嚎。
范清舟腿软了下去，跪倒在地上。他双腿不听使唤，用手肘撑着地，冷汗顺着额间往下流，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终于，他忍不住垂下头，干呕起来。
干呕完，范清舟犹如破水而出，撑着胳膊大口喘息着。
声音越来越密，几乎是贴着耳畔。许池吓得魂儿都飞了，只能站在原地，手指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带着哭腔一遍遍喊：“师兄！师兄啊……你别害怕，我，我……”
“闭嘴。”范清舟有气无力地说。
范清舟缓了几息，用手背擦拭着唇角，侧头啐了一口，单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
他身子摇摇晃晃，摸上折扇，扇柄处传来一股温热，像一根细线，将他从混沌中拉回。他深吸一口气，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已经清明了大半，一颗不安的心也逐渐趋于平静。
他吐出一口浊气，往四周打量，开口问：“你想让我们死？”
断骨摩擦的声音又密了点，一直在四周翻涌，却始终没有往前。
那老伯将手中的碎石子抛开，眼神不复先前的畏缩，反倒多了些得意。他眯着眼，呸了一口，说：“你们本来就欠着俺们村，就应该好人做到底来还债！这饵你们不想当也得当！”
说着，老伯后退几步，一只脚踩在一个坑里，立刻便有一根绳子把他脚捆住吊在半空，等到绳子平稳后，老伯便顺着绳子爬，爬到了一棵高壮的树杈上。他居高临下，狞笑着说：“这一回，你们就在下面代替俺去喂妖怪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会儿俺儿子来了就给你们收尸！”
范清舟听见村民不在，垂下眼眸，扇子在手中打转，无奈道：“既然这样，那老伯你要失望了。”
再抬眸时，范清舟原先的几分温和荡然无存。他偏了偏头，声音冷下来：
“谢云深，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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