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情人》梵一耳

7、第 7 章 谈不上

　　魏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那天下午，她在电话里边哭边吐地跟廖奕函提分手。电话挂了就后悔了。

　　舍友就在病床边，看她又要拿手机，一个眼刀飞过去。一边给她递药，一边学顾里的强调忿忿道，“魏桐你没了男人不行啊？”

　　她哭得一抽一抽，攥药的手握成拳压住眼睛，里面流出汩汩的泪。

　　“我好想见、廖奕、函。呜呜……不想分手……奕函。”

　　裴佳看她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原本奚落的话也咽在口中。叹了口气，她伸手抚去魏桐下颌前的泪，“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几乎见证了他们从恋爱到分手的全过程，这三个月她反复说的一句话是，“魏桐你怕不是在和一个死人谈恋爱吧？”

　　“他是长得帅，帅能当饭吃啊？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不喜欢你就赶紧让他滚！别浪费你的时间！魏桐你这样还保研呢？你保个屁！”
　　回寝室后，裴佳皮头盖脸地把她训了一顿。魏桐也从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之后的一蹶不振，再到最后的麻木。

　　裴佳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脑子里慢动作似的闪烁着廖奕函的脸庞、眼神、话语、动作。她想尽量回忆起恋爱的甜蜜小事，给自己的深情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事实是结局不甚美好，过程也空洞得可怜。她的爱情如同钟磬，在空旷高洁的庙堂用力击下去，唯一的回应是自己的回声。这一场大病，仿佛令她印象中不断美化的廖奕函也模糊了。魏桐仰面躺在床上，一层薄薄的泪蒙住瞳膜，廖奕函现在在做什么呢？
　　刺痛从眼眶扩散到瞳孔，但她不敢闭上眼睛。

　　廖奕函现在在做什么呢？

　　泪顺着眼角留下，渗到枕头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痕迹。

　　魏桐自嘲地笑，因为她发现在这场单恋的、畸形的爱情里，几乎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她在不断琢磨揣测，“廖奕函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三个月，她实在疲倦。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温热的季风，皮肤浮上一层红斑，瘙痒、丑陋，不敢触碰。

　　耳边裴佳的声音渐渐穿透回忆，“……下周和我一起去社团聚会，转移转移注意力……老这样闷着可不行……”

　　她太累了，累到说话喘息也需要力气。

　　点了点头，魏桐忘记床帘外的舍友并不能看见她的回应。

　　裴佳唱到一半，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有如雷击愣在原地。

　　他们社团今天团建，裴佳硬是把魏桐拉上了。

　　按照她的想法，忘记一段感情最有效的方式是投入另一段。她们社团男的多，有能聊得来的就聊，聊不来，带魏桐出来放松下也是好的。

　　吃过饭，裴佳订了个大包唱K。点的无非是哪些老掉牙的情歌。裴佳等了半天冲上去终于抢到麦，深情款款地唱了起来。

　　直到廖奕函红着脸摇摇晃晃地推开门。

　　直到他一瞬间就看到包间角落里的魏桐。

　　直到人堆里的她仿佛受了什么感召，直直地看向那扇他即将走进的门。

　　两个人，两双眼，还是料理台到座位的距离，他们在巨大的躁烈声中沉默地凝视着彼此，然后又心照不宣地把眼神错过去。

　　“老廖，你也来我们社团玩啊？”一个男的好像和他很熟，主动打着招呼。

　　“啊，”廖奕函的脸越发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在旁边，大冒险输了。来你们这，唱首歌。”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看到魏桐在隔壁包间时，他会在真心话大冒险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哈哈哈哈哈哈。赶紧的！下一首你来！”几个人都笑起来，完全忽视了他们社长裴佳铁青的脸色。

　　裴佳不好说什么，对廖奕函的厌恶让她不想和他共处一个空间超过一分钟。草草唱完，裴佳借口有事先出去了。

　　拿到话筒，低分辨率的显示屏上显示，

　　“下一首：《说散就散》”。

　　除了他和魏桐，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尴尬。

　　别人怎么会尴尬呢？没有人知道他们谈过恋爱，没有人知道他们分手了。

　　他们曾是彼此的地下情人。

　　廖奕函刚才被他们灌了不少，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动感的灯光跳跃在每个人身上，眼前的世界也跟着摇摆不定。伴奏里深沉的低音让心、肺、胸腔共振，这是身体深处传来的回声。他本能地跟着原唱张口——

　　“抱一抱
　　就当作从没有在一起
　　好不好
　　要解释都已经来不及
　　算了吧
　　我付出过什么没关系
　　我忽略自己
　　就因为遇见你”

　　歌词里的感情太赤裸，旋律是最明确的悲伤，一字一句仿佛陈述着她的经历。

　　廖奕函麻木地唱着，高浓度的酒精使他很难思考太多。触景生情，他下意识地望向女孩的位置。魏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好像已经透过时间凝视了很久，像黑洞一样，里面具有壮观的、宏大的能量，仿佛要将他吸入体内。但她的肩膀小幅颤抖着。炫彩的光毫无规律地摇曳到脸上，忽明忽灭。他才看到上面反射着两行透明的液体。

　　似乎周围的人也看到了，旁边的男生怂恿魏桐上去接着唱。出乎意料地，她没有拒绝，没有犹豫。廖奕函挨了静电似的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一个礼貌距离。魏桐打招呼一样低头笑笑，大方地接过话筒唱起来。

　　或许是亲身经历，或许是歌声太过直白，或许泪水渲染了几分情绪，或许酒精和烟味让人头晕脑胀，或许女生含泪的眼睛本身就足够让人动心。廖奕函在一旁的暗处里看着，忽然有点喉咙痛、眼睛酸。

　　“说不上爱别说谎
　　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
　　别装作感叹”

　　思绪不会被看见，但好像嘈杂的环境给了他一定的保护，他更加没来由地乱想——魏桐应该还爱自己……至少还在乎自己吧？

　　如果他主动呢？在她不断靠近的100步里，哪怕他也曾走过一步呢？

　　魏桐在聚光灯下唱着，哽咽使她的歌声断断续续。

　　“抱一抱
　　再好好觉悟不能长久
　　好不好
　　有亏欠我们都别追究

　　唱着唱着，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心脏深处有一根淡淡的刺，痛得她喘不过气。魏桐失力地蹲在地上，手还维持着握话筒的姿势，时不时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身体缩成一团，形状像寒武纪的鸟蛋，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声音。鼻涕眼泪黏在手上、脸上、袖子上，麦克风配合着放大喘息的抽涕声。娱乐至死的房间里，尽是悲伤的回响。
　　女孩没在他面前这么直白的哭过，廖奕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正好有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缩在里面。

　　他至少要主动一点，可能结果会不一样

　　如果裴佳再晚进来一秒，可能结果会不一样。

　　裴佳进来时就看到这荒唐的一幕——魏桐快要哭死，廖奕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两步远的位置，尴尬地看着她。
　　她拽起魏桐就走，狠狠夹了廖奕函一眼。

　　包间里仍是疯狂的玩乐声。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个被遗弃的小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奈地接受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女歌手重复几句经典的歌词。仿佛惊雷在草原，震耳欲聋，没有回音。

　　“说不上爱别说谎
　　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
　　别装作感叹”

　　像讽刺、像自白，他无所遁形。歌声、欢笑声、打闹声，一并被关在里面，连同烟味、酒味和他弄丢的、短暂的感情。短暂到他来不及遗憾，来不及解释，来不及纠缠。

　　廖奕函脱力地倚靠墙壁滑下去，打开手机，迅速往下翻找着，微信上那个备注是“木头”的头像已经挤到很下面了。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她还对他有感情的话，为什么他们不能重新在一起呢？

　　复合、主动、约会、记下每一个节日、了解她的所有爱好、把生活填充地密不透风……这种事就算由他来做又怎么样呢？

　　魏桐……

　　廖奕函颤抖地按下“语音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