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可还是我? ...
-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应是沈谦语来协助她渡过最后的神识情关。但林讷行出于某些考量,前两日便将沈谦语赶了出去,不许他再靠近;今日也只许他在院外护法,而沈谦语竟然也没有反对。
她又问道:“今日可还需要施针?”
神山春若有所觉,谨慎道:“只要林师妹心念通达,自然无需针灸。”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若一时找不回往日情念,可有妨害?”
神山春布置香阵的动作一顿,心中暗道:林师妹分明已恢复记忆,为何反而对沈谦语疏离防备?是察觉了什么异样,还是她另有筹谋?总不该沈谦语当真是个表里不一之人,私底下对她暗施操控?
但他还是按着医修本分,斟酌着回答道:“今日若能找回本心,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失败……或许会引得神魂震荡,有损道侣灵犀。”
林讷行眼睫微颤,垂眸拱手施了半礼,语气和神情里尽是不容拒绝的坚定:“那便请神师兄也在外等候吧。”她扯出一抹浅淡的微笑来,“神师兄可以放心,讷行自有分寸。”
窗外忽然飘起了纷扬的细雪,倒不是天象变色,而是肃杀的秋风将山上的琼英碎雪扫落人间。
神山春也没有拒绝林讷行的理由,设好香阵后,又分别对林讷行和净心藤细心叮嘱了一番,便缓步退出。
在神山春带上门的瞬间,林讷行略抬了抬眼,眼眸里只有冷漠和凛冽。
此刻既没有点燃药香,也没有最熟悉的人在身边。林讷行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膝盖。
——“承我恩泽,担我命劫。惑神净心藤,你果真是爱自寻死路。”
外面之人听不见这番桀骜判语,因她这是在灵炁渡送中织成的密言。
——“天道贵生,念在你并未显露凶性,今日我便解了你我因果,望你今后好自为之。”灵炁凝成符文自底下逆行而上,于林讷行丹田处绘成解灵符,沿着丰沛的灵炁渡入在她身前盘绕着助她行气的净心藤内。
羽铃原还不知林讷行所说的“命劫”,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她向来倚仗天赋幻惑横行,又得苍阙神树和灵主的青睐,哪曾想过自己某天会因为贪了一口精纯元炁便招来横祸。
但当符文作用于她的藤茎,在她元神深处勾起嵌着道文雷网的青赤灵丝焚毁时,她才惊觉自己每一次吸取林讷行的元精,都是在给自己烙下一层隐秘的索命标记。
破碎的记忆忽然被雷火照亮,一个天威般的声音在她识海里炸响,让她禁不住发起抖来。
那声音说:“混元道鼎?就你这么一个卑贱的藤妖,也配当得?毁了也罢,免得玷污了造化灵韵。”
零碎而混乱的影像不断闪回重现,血色瞬间浸染识海——是灵血!是她的本源髓液!她的元神!
抽魂剥脉的幻痛让净心藤叶剧烈震颤,无边的恐惧刚要转化为怒意释放,羽铃就发现林讷行又向她传来了一个晦涩难辨的符文,叫她元神战栗:“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羽铃的错觉,她竟然从灵炁织成的文字中读出了一丝令人心惊胆颤的冷笑:“以防万一,还是给你留下个青种咒印。今后不许再靠近我和我的人,否则生死自负。”
也不知道林讷行用了什么邪术,羽铃竟然无法阻止灵炁传渡。
很快,不用林讷行再多解释,她便恍然这咒印虽是禁制,也是保护。
这颗种子遇邪妄则引雷殛火煅,逢杀劫即可遁灵复生。再碰上本源被掠夺之事,或许还可保她一命,端看她自己如何选择。
——“寻个清净之地修行吧,别再与人修来往。”
不待羽铃再挣扎狡辩些什么,林讷行便挥袖将灵藤猛地掷出了屋外。恃势妄为的人和事,她是多一眼也不想再见到。
净心藤方才的记忆,她透过焚燃的因果命线看见了。
其实只有一角暮山紫影,但已经足以让她堪破真相:“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小师叔,可敬。”
林讷行心知肚明,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问道破劫之行中以身入局,只是不及时雨那般行道无私罢了。
不过,这些事远不是她当下便能够解决的,而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机。且把眼下最为紧迫的问题处置了要紧,免得再节外生枝。
长舒了一口气,林讷行才轻声道:“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人心有觉,系缚爱憎。”
她眼里似悲似喜,却又了无痕迹。
指尖捻起一点火灵将神山春设下的香阵引燃,她才按照灵台深处未散的余烬开始自寻情念。
寻得到,便是她必须面对的宿缘;寻不到,那便说明此情虚妄,该斩。
在外静立守候的沈谦语突然纵身飞掠到庭院中,拔剑演练破妄剑式,直掀起漫天飞雪。
神山春手臂上环着恹恹不振的净心藤,二者都被沈谦语这番突兀之举吓了一跳。一个初以为是有敌袭,一个则以为是自己要被煞神诛灭了。
待看出这人周身灵炁运行略有絮乱,只是在宣泄情绪之后,他才摇头暗笑道:还以为这人毫无心绪波澜,原来也是怕的。
他屈指点了点净心藤的叶片,意有所指道:“情是缘是劫,其实并不好论断。有有情之人道心澄明,也有无情之人执念成障,反之亦然。何时真情便定然成了修行的阻碍了?分明是他人分不清道法与私欲,辩不明伪善与真我。”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缕药香燃尽。灵引断绝,将林讷行神游的思绪带回。
——“阿语?”
她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却又因自己脱口而出的亲昵称谓而使得心中有些慌乱和酸软。
二字唇齿相撞,竟震得她灵台发麻。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痕融冰的春溪,缓慢地渗透她层层设防的心,让她既感到甜蜜又莫名惶恐。
“可我就是割舍不下了……”她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抱着膝头哀叹,“这情爱,竟是个没有理由的。”
她尝到浸湿唇边的咸涩,瘪着嘴道:“早知道便不寻了。”但她也知道,即便此时不寻,恢复记忆的她也迟早会因心念牵系而落回情网之中。
只要他为她而转身,她便会说愿意。
她不是扑火的飞蛾,而是抱冰的白鸿,擎霜的雷木,更是守夜的灯火。她孤身临渊时,他执剑闯入;那么他有劫时,她便该燃魂以相报。这是一旦知道,便无解的事。
因她宁可作有情有义的痴狂之人,也不要做那太上忘情的顽石枯木。也因她宁为真心而玉碎,也不愿为求道而苟活。
——“但我一时半会儿也不愿再见你。”
林讷行的指尖紧绞着衣袖,心道这人瞒着她那么多事,没道理她连小性儿也不能发发。此外,她短时间内也不想再从这人身上遭遇什么刺激了。
她将一身狼狈清理干净,便到门后清了清嗓子,提声道:“神师兄,能否帮忙把我的储物袋取来?我想先换身衣物……”她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不要沈谦语他来送。”
门外忽静了一瞬。
净心藤小心将叶片合拢,窸窣溜进了神山春的腕袖里。
院内嗡鸣的长剑铮然归鞘,剑者的脚步倏然靠近,但却在即将触及门扉之时折步拐入了隔壁房中。
林讷行捂住“扑通”直跳的心脏,悄悄松了口气。
“林师妹还请稍等。”神山春的应答声隔着门板传来。
没等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扣扣”的敲门声。林讷行拉开一道门缝,果然只见到了神山春一人。
她将门再推开了些,双手将储物袋接过,轻声道:“多谢神师兄。”
将门又轻轻关好,她才仔细查看手中的储物袋。
袋上绣着乖巧安睡着的小犬,系带旁还有一个蝴蝶络子,的确是她的储物袋没错。只是她的指腹还触到袋角有一道未散的剑气,如霜雪一般温凉。
麻利地换回了原来的法袍,林讷行正要将幻彩羽衣叠起,却忽然将它往窗棂透光处一抖,这才发现了羽衣背后绣着的彩凤暗纹。
“这又是哪路神仙的手笔?”她当即就要出门找人询问,却又想起来自己还在跟沈谦语置气,便只得退后两步往床上一坐,“上次追龙逐凤就吃了个大亏,还引来了一个难缠的藤妖,这次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将羽衣收好,她又将袋内物品检查了一番。突然,她瞳孔微缩,慌忙摸了摸袖内暗袋——
“我的符笔呢?!”她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身来,抬脚就要去找那人理论,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磨着后槽牙咕哝道,“我看你不但是个偷心贼,还是个雁过拔毛的大盗!土匪!”
仔细翻找之后她才发现,不仅自己原来的柘枝符笔不见了踪迹,刚被她找回来的抚元笔也不翼而飞。更可气的是,那人连一张符纸和半块符材也没给她留下,甚至连寻常的笔墨也没放过。
深深吸了三口气后,她反而冷静了下来,转身就往床上盘膝坐下。冷着脸往门窗上设了数层封禁术法,留了个触之即现的“内有猛虎,擅入者后果自负”的字样,她便直接开始闭关。
在屋外默然见证了一切的神山春:……林师妹发怒的模样,倒是怪有些娇蛮可爱。
他无奈地又往隔壁看了看,暗自期待沈谦语能触个霉头。却在他转头的瞬间,让他瞧见了门上骤然亮起的禁制金光。
怔愣片刻后他不觉莞尔,抬步就往舍外走去,又轻手隔空一招,便将药房内的背篓穿到背上。
——“如此,却是配伍得当。”
三日后的清晨,林讷行闭关结束,已是神清气爽。如果肚子不饿,那就更好了。
她想着前些日子吃到的灵膳滋味倒是不错,便也没有第一时间服用储物袋里的辟谷丹,而是下床准备去觅些灵植来熬锅热汤。
碰巧的是,刚一拉开门,她便见到隔壁也踏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视线从袍角往上,却在将要触及对方眼眸时堪堪收回。怪不自在的。
——“沈师兄早。”
林讷行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只有下意识放浅了的呼吸和绷紧的指节在泄露着心绪。
——“林师妹早。”
那人竟也十分客气地回礼,倒显得是她庸人自扰。
知道的明白这是道侣间的博弈,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这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宗道友在守礼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