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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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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风一日比一日凉,院子里的桂花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
杨奕把几页契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在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脚往御景楼去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御景楼里点起了灯,大堂里散坐着几桌客人,酒气混着饭菜香飘了满楼。杨奕没在楼下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敲了敲沈允的书房门。
“进来。”
杨奕推门进去,见沈允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手里的笔刚搁下。
“表哥。”杨奕关上门,凑到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抄好的契书摆在桌面上,“你看看这个。”
沈允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又抬眼看了看杨奕,“什么?”
“淮王动了我家的铺子和田产。”杨奕压着声音,把那天跟樊娘说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几张契书翻了两遍,手指在其中一张纸上点了一下,“这间铺子,是城西那家新开的赌坊?”
杨奕一愣,“表哥你怎么知道?”
沈允将契书还给他,“我查过那家赌坊的底。背后果然有淮王的影子。”他往后靠了靠,看着杨奕,“你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看,是想让我帮你把铺子要回来?”
杨奕摇头,“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淮王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今天是动我杨家的产业,明天说不定就动到你头上了。”
沈允听了这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杨奕,忽然觉得这个表弟比起从前似乎有了些变化。
从前杨奕说起淮王时总带着几分亲近几分炫耀,仿佛能跟淮王称兄道弟是件风光的事。可这会儿他坐在对面,眉头皱着,语气沉沉的,倒像是真的在替旁人担心。
“我知道了。”沈允将那几张契书推回杨奕面前,“这些东西你收好,至于淮王那边,他动了你家的产业,说明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急。”
杨奕把契书重新揣回怀里,“我就是想不通,淮王不至于这么不清醒,一个女子,真的值得他大费周折吗?”
沈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淡淡问了句,“我从前就说过,他不是可以托付之人。”
“嗯。也许表哥你说得对吧。”杨奕挠了挠头,“我来前,去了趟刘府。”
沈允微微点了点头,“你去找了楚娘子?”
“她也的确如你所说,是个有本事的,当年我与她一起上京,怎么那时并未发现她的过人之处。如若早些相识,也许她也不至于为奴为婢。”杨奕认真思索。
他淡淡开口,“万事皆有因,万事皆有果。”他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数字。
杨奕没有有听懂表哥的话中之意,但见表哥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沈允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未灭的烛火上。
“楚樊娘。楚樊娘。”
沈允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樊娘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她正在厨房替刘德柔熬一碗姜汤,听见两个烧火的小丫鬟在灶台旁边嘀咕。一个说刘家老爷前几日去了御景楼,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另一个说听说沈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好像有人在查沈家几年前的旧账。
樊娘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继续把姜汤舀进碗里端走了。
她把姜汤送到二娘房里时,刘德柔正趴在榻上看书。她这几日当真在用功,那本前朝制度的书她已经翻了大半,书页间夹了好几条她自己写的注。听见樊娘进来,刘德柔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樊娘,我眼睛都看花了。”
樊娘把姜汤递过去,“二娘歇一歇再看。”
刘德柔接过碗喝了一口,被姜辣得皱了皱鼻子,又凑过来小声说,“我方才听我娘身边的嬷嬷说,我爹前两日去见了沈郎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樊娘坐在榻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但我娘说,最近我爹爹在问族里学堂的事,”刘德柔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会不会是我爹松口了,答应我去族学读书了?”
樊娘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了些,但没有把话说满,“二娘再等等,老爷若真有这个意思,自然会来跟你说的。”
刘德柔点点头,捧着姜汤又喝了两口,“樊娘,你跟我说句实话。沈郎最近有没有找过你,或者杨奕有没有找过你?”
樊娘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才说,“二娘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就是想,他说了要替我想办法周旋,可这么些天过去了,淮王那边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刘德柔把碗放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我心里有些没底。”
樊娘看着她的侧脸,想了想说,“二娘,沈郎君既然说了会周旋,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他那样的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你再等等。”
刘德柔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樊娘心里也在盘算着,自从杨奕找过她一次之后,得确很久没有消息了。按照上一世,此时她应当已经住在常柳温的府里,而二娘被沈允退婚了,再过不久,二娘就会…
她不敢想,这一世会不会依旧走上那样的结果。
她决定找个机会再去见沈允一次。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过了两天,杨奕又悄悄递了话进来,说沈允有事相商,请她去御景楼后头那间茶室坐坐。
樊娘这次没有犹豫,跟刘德柔说了一声出去买些绣线,便从后门走了。
她到的时候沈允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见她进来,沈允替她倒了杯茶,说了句“坐”。
樊娘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沈郎君找我来,是为了淮王的事?”
沈允点头,“我寻到一个法子。”
樊娘端起茶杯,等他往下说。
沈允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为淮王再选一位王妃。”
樊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允将手里的折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扇面,“我查到一个事。淮王之所以那么急,屡次施压,这背后不光有淮王,还有淮王的侧妃。他这位侧妃不是一般人,也是开国元勋之后,只不过这几年没落了,身份地位当不了正妃,原本想着,再熬几年就熬成正妃。”
“不料瑞王那边逼得紧,瑞王年初娶了王相的女儿,于是淮王急了,瑞王或者王家的支持,淮王也迫切需要一个夫人母家的扶持,于是他想到了刘二娘。”
樊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二娘只是淮王为了与瑞王抗争的棋子?”
沈允微微点头,“抢了杨家铺子,只是淮王侧妃的无意之举,侧妃的长兄仗着淮王的势力横行霸道,却不想这次碰到了杨家。”
樊娘低头想了想。
“你的人选是谁,”樊娘问,“无论是谁,一个女子终究又要成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一个心甘情愿之人,”此时杨奕从门外走进来,“她的父亲也是淮王战队的,她本人也十分愿意成为王妃。”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下的未婚妻。她与淮王殿下可真是情投意合,”杨奕转头很无辜的对着沈允说,“怪不得,我那未婚妻每次见我都很鄙夷,淮王殿下也是,看我的眼神很……”
她看着沈允,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深上几分。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事,这些私密事,沈允是如何得知的。
“沈郎君,”樊娘放下茶杯,看着他说,“这个法子,有几成把握?”
沈允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回了两次,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十成。”
“这么多吗?”杨奕惊讶。
杨奕把樊娘的疑问提出了。
“方渠疼爱女儿,自然不忍心女儿受委屈。更何况,选一个风头正盛的皇子还是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方渠应当不傻。”沈允淡笑。
杨奕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想起不对劲。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沈允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刘娘子身边待好了,别让她出乱子就行。”
樊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她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入口还是清的。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朝沈允福了一礼,“那我就等沈郎君的好消息了。”
沈允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樊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沈允在身后说了一句,“楚娘子。”
她回过头。
沈允站在窗边,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些许,“那封信,我写给你家老爷的。不是有意要提你,只是说了实话。”
樊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那封她曾在刘老爷书房里看到过的信。信上那句“楚娘子在此事中颇多襄助,知进退、明事理,实乃难得”原来是他特意写上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刘府的路上樊娘走得比来时慢了些。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沙沙作响。她拢了拢衣襟,脚步不急不缓,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方才沈允说的那些话。
十成的把握。是个自大又谨慎的人。不过自大与谨慎应当是组反义词吧。
她想起二娘前几日问她的那句话,“沈郎君那个人,到底靠不靠谱”。当时她没有正面回答,可今日见了沈允这一面,她心里倒是有了几分底。
樊娘走回刘府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推门进去,沿着回廊往二娘的院子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什么人在前院说话,语气不太客气。
她没有过去凑热闹,绕了一条小路回了二娘院里。刘德柔正坐在窗边等她,见她回来便放下书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樊娘,你听见前院的动静没有?好像来了一位贵客。”
樊娘替她倒了一杯温水,“二娘知道是谁吗?”
刘德柔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听人说好像是淮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