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29、第 29 章

　　　　几天不见，刘迎终于重新出现在了员工餐厅，头上抹了发胶，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啪一下放下水杯，撑着桌子，笑吟吟地看着迟乐心：“不错，真不错。”
　　迟乐心正在啃一块排骨，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什么不错？”
　　“我们两个，不错，”说罢，他坐下来，拧开茶杯盖，“小迟啊，你好好表现，跟着你刘哥，保准吃香喝辣。”
　　迟乐心一阵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你说什么呢？”
　　“告诉你吧，”刘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要去瑞士啦！”
　　“啊？”迟乐心大脑一片空白，“谁们。”
　　“我们啊，我和你。”
　　“去瑞士干嘛。”
　　“参观，培训，学习，工作，表现好的话，被总部留任也不是没可能。”
　　迟乐心这才想起这些天酒店里的传闻，说是集团要选拔一些人前去欧洲培训。不过一想就知道名额不会太多，说不定就一个萝卜一个坑了，根本轮不到普通员工。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哪儿来的消息。”
　　“这你就别管了，”刘迎懒洋洋后移，“你只要知道，我的消息一向是最准的。”
　　身为礼宾部的老大，刘迎算得上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小说里霸道总裁能做到的事，刘迎打个电话也能做到，只不过需要付钱罢了。所以迟乐心一向相信他的信源。
　　但他并不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迟乐心大脑一片空白。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他慌忙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是叶追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生日，你会做蛋糕吗？”
　　生日。
　　迟乐心一想日期，发现确实快到6月15了。
　　“叶，追，”刘迎在旁边眯着眼看，“这小子还没死心啊，不会以后追你到瑞士吧。”
　　又一次，刘迎提起了他的暗恋阴谋论，他坚信叶追暗恋迟乐心。
　　迟乐心很是无奈。
　　“我和他真的是好朋友，是刘老师还没死心吧，”迟乐心说，“还想要那一千块。”
　　“你看着吧，你迟早得给我。”
　　“要是我们真能去瑞士……”想到瑞士的白雪皑皑，迟乐心恍惚了一下，回身道，“要是我们真的能去，我给你两千块。”
　　“三千块了，”刘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到时候别说哥哥宰你。”
　　迟乐心无奈一笑，继续吃饭。
　　他始终不明白刘迎为什么这么笃定。
　　比起叶追暗恋他，他更相信自己即将要被选拔外派到瑞士。
　　吃到一半，迟乐心感受到一边投来的目光。
　　他转头，发现刘迎的眼神意味深长。
　　“好朋友能做到这份上？”刘迎幽幽道，“你是真没感觉，还是不敢相信啊。”
　　迟乐心微微一怔。
　　叶追生日这天，迟乐心正好休假。
　　不过叶追并没有邀请迟乐心一起吃饭，他说自己有个约会，大概在中午十一点多左右，所以需要快点做完蛋糕。
　　这些日子，叶追的料理水平突飞猛进，菜式都琢磨明白了，就开始进攻甜点。做蛋糕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短板。不过迟乐心觉得，今天他一教，叶追肯定立马又精通了。
　　他拿聪明人，真是没办法。
　　“寿星自己做蛋糕？”
　　“约会嘛。”
　　“是很重要的人吧。”迟乐心笑道。他闻到八卦的气味。
　　“嗯，”叶追穿着围裙，低头搅拌鸡蛋，“算是吧。”
　　迟乐心路过冰箱，发现上面用磁石贴了两张小便签，圆珠笔迹的蓝浅浅的，上面是迟乐心亲手写的菜谱。他写得一手好字，在酒店工作时，常常被叫去写套房的祝福贺卡。
　　迟乐心凑近一看发现，两张随手写的手写菜谱竟然过了塑封。
　　叶追的手笔。
　　“你喜欢咸奶油，还是甜奶油？”迟乐心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像是叶追把商超的整个烘焙区都搬回了家。
　　“我都好。”
　　“不然你问问和你约会的人？”
　　“嗯，”叶追问，“你觉得哪种更好吃？”
　　“我个人比较喜欢吃咸奶油……吃不完还可以放冰箱里，”说着，迟乐心拿出一盒奶油。
　　“那就咸奶油吧。”
　　奶油很快就打好，先放在了一边。烤箱的内灯亮着，橙红色，像极了日落，蛋糕胚在里面慢慢膨胀。做蛋糕的过程并不难，唯一麻烦的，就是蛋糕胚的烤制，以及抹奶油的手法。迟乐心坦白承认，他并不擅长裱花，只能写个花体英文什么的。
　　“没关系，”叶追说，“我们一起摸索着来。”
　　迟乐心凑过去，用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小口奶油。他塞进嘴里尝了一口。微咸，绵密，很香，入口即化，如果再加一点新鲜的提子碎和其他果肉，不敢相信有多好吃。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别动。”叶追忽然朝他伸手。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迟乐心条件反射地躲闪：“怎么了？”
　　他心中莫名涌上一种细小的慌乱，忽然想起刘迎的话。
　　叶追收回手，指指自己唇边：“嘴边。”
　　迟乐心赶忙去擦。
　　还没擦完，就感觉到鼻尖一凉。
　　叶追点了一点奶油，抹在了他的鼻梁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很，亲密，又有那么一种，得逞的感觉。
　　迟乐心心中莫名涌上一种细小的慌乱，忽然想起刘迎的话：你是真没感觉，还是不敢相信？
　　“我去洗把脸。”迟乐心逃离厨房。
　　冷水打开，刷刷直流，迟乐心掬水洗脸，一连洗了三回。他直起身子，望向镜中。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敲门声，很近。
　　“有人在家吗？快递。”
　　迟乐心猛然发觉，外面的人敲的是自己房子的门。他想起今早快递员打电话，说是快到中午时会派送快递。他连忙走出去开门，看见一个快递员站在外面。经过一番信息确认，快递员将东西交到他手里。
　　他最近并没有网上购物，问过宋晓梅，也没有给他寄更多的当地特产。发件地址是本市，迟乐心有些好奇，没等进门，他三下两下拆开快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写着巨大双喜字的暗红盒子，打开盖子，有一张卡片，一根钢笔，一盒烟，一把电动剃须刀，以及一袋巧克力喜糖。
　　迟乐心拿起卡片，瞬间了然。
　　上面写着几句祝福语，落款是：常建，李思妍，2025年5月3日。
　　原来是常建寄来的婚礼伴手礼。
　　迟乐心胸口涌起一阵温暖。
　　常建他们，是真的把他当好同学，好朋友的。
　　他抱着箱子进门，又轻轻关上。转身间，余光落在日期上。迟乐心在酒店工作，对日期极为敏感，每一天发生什么事，他都记得。
　　5月3日。
　　常建的婚礼在5月3日举行。
　　5月3日，恰好也是他夜班回家，撞见叶追喝醉酒那天。
　　常建说，叶追是他的伴郎。
　　而叶追说，那天，他是去参加了自己的前任的婚礼。
　　迟乐心僵在原地。
　　叶追，是撒谎了吗？
　　迟乐心眉头微皱，缓缓走出玄关，他没有发出声音，厨房的叶追也并没有发现。
　　远远地，他望过去，发现叶追已经从烤箱拿出了蛋糕胚。奶油装进裱花袋，叶追垂头，稍稍用力一动手腕，一朵漂亮的奶油花，就落到了金属案板上。接着，叶追做了三四种不一样的款式，在案板上依次排开。
　　他做得那么轻快，熟练，完全不像第一次做。
　　等都做好了，他又用刀一抹，尽数毁掉。
　　甚至，故意将奶油弄到手上，衣领上。
　　望着这一幕，迟乐心感到迷茫。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迟迟没有回来，也许，也是感受到了长久的宁静。叶追放下了手中的厨具。他安静站着，缓缓搅动打好的奶油。
　　半晌，迟乐心开口。
　　他知道叶追听得见。
　　“你前任，是你的大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
　　“高中。”
　　“是李思妍吗？”
　　“不是。”
　　“是常建吗？”
　　“不是。”
　　迟乐心深吸一口气。
　　“你的约会在几点。”
　　“十一点。”
　　“那你只剩五分钟了。”
　　叶追顿了一下，缓缓道：“迟到几分钟，没关系。”
　　厨房窗几明净，叶追站在明亮的地方，面目清晰。可迟乐心却第一次发觉，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接下来，他们沉默地抹奶油，裱花，写生日快乐的花体英文。蛋糕颜色苍白，有石头一样的斑点。迟乐心帮他将蛋糕装起来，给白色的方盒子系浅蓝色的丝带。
　　叶追穿衣，穿鞋，拎起蛋糕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早已关上，迟乐心盯着那小小的猫眼。不知为何，他感觉那像叶追的眼睛，仍在注视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抓起外套，穿上鞋，开门追了出去。
　　他想知道叶追会去哪里，是否真的有一个约会。
　　这会是另一个谎言吗？
　　他想问个清楚。
　　叶追走在前面，他远远跟在后面，看叶追，像看一个高而遥远的影子。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渐渐走上街，走上人流。
　　迟乐心紧紧盯着那个身影。
　　十字路口，叶追已经过了大半马路。
　　迟乐心刚要隐进人流追上，就听见手机响。
　　他拿出一看，是余河来电。
　　迟乐心停在人流中。
　　他接通，听见余河的声音。
　　“乐心，你猜我在哪儿？我到家了，我在家门口，你在哪里？”
　　余河的惊喜到了。
　　迟乐心说不出话，他下意识抬头，发现叶追站在街对面，隔了一个路口，正远远地、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深邃。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似乎有什么昭然若揭。
　　然而生活已经有了更正确的答案。
　　迟乐心咬住嘴唇，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