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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查封前夜 “我跟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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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的鸡汤还在灶上温着。
云卿侧身让人进了门。
反手带上了院门。
屋里不大,灯火点亮,老旧的木桌椅瞬间染上了一层暖光。
展昭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靴子上全是灰。
袖口还有道新磨的褶子。
像是白天刚跟人动过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阿沅端了面出来。
鸡汤打底,面是现下的。
面上卧着青菜和一颗荷包蛋,腾腾的热气扑了满桌。
展昭起身接过。
“多谢。”
“坐吧。”
云卿把那包酸梅汤料搁在手边,抬眼看他。
“你今早去许婆婆那儿,就是为了让他们把我的人撤走?”
展昭拿起筷子,动作停了一瞬。
“顺手。”
云卿差点给他气笑。
“展护卫这句顺手,可真值钱。”
展昭没搭腔,只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刚入口,他的动作顿住了。
鸡汤炖的火候足,汤头浓,面却清爽。
盐味不重,刚好压下他喉咙里从下午一直烧到现在的火。
云卿就这么看着他。
“今早被围的是你,晚上跑来送酸梅汤料的也是你,你怕我热着,还是怕我不知道你吃了亏?”
“没吃亏。”
“十几个人围你,这还不算吃亏?”
“他们亏的更多。”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平铺直叙,没有半点夸耀。
云卿低下头,指腹按着纸包的边角,无声的碾磨。
“你倒是会报喜不报忧。”
展昭吃完半碗面,放下了筷子。
“这几天,没事就别出门了。”
云卿抬起眼。
“你这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不是。”
“那是什么?”
展昭看着她,声音压低。
“怕连累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阿沅本想进去添汤,站在帘子后头听见这句,脚尖一转,抱着汤勺又溜回了灶间。
云卿手里的纸包被她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角。
她垂着眼,好一会才出声。
“既然你怕连累我,那我总得为自己打算。”
展昭看着她,没说话。
“你今天惊动了他们,他们今晚多半就要动仓里的东西。”
她抬手给他添了半碗汤,语气不咸不淡。
“只走陆路,城里到处是眼睛,一夜搬不完。要是借水路,车进河埠,货上船,在顺着汴水散出去,天一亮,帐就平了。”
展昭眼神一厉。
“你怎么知道?”
“见过。”
云卿把汤碗推过去。
“以前跟家里人跑过买卖。装满粮的车,轮子压过石板,声儿是闷的。空车才响。车要是下过河埠,板缝里总会掉些碎渣。搬货的人嘴再硬,洗车的伙计可未必。”
展昭审视的看了她片刻。
她说得太顺了。
也太熟了。
从门道到痕迹,一点不像个守着小院过日子的寡妇。
可他终究没问。
只点了下头。
“多谢。”
云卿轻哼。
“我怕你查不出来,白费我前几天陪你演戏。”
展昭端起汤碗,低声应着。
“嗯。”
这一声落,屋里的气氛反倒松弛下来。
一碗面吃完,汤也喝了个干净。
展昭起身的时候,天色以经全黑了。
云卿送他到门口。
“酸梅汤料拿上。”
“给你的。”
“我一个人喝不完。”
展昭顿住,还是把纸包推了回去。
“天热,留着。”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院门。
云卿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拐出甜水巷,靛蓝的衣摆在夜色里一晃,就没了踪影。
她关上门,回屋。
袖口里的翡翠镯子,硌着腕骨。
冰凉。
她抬手转了转镯子,眼底的温软也一并收了。
片刻后,窗子一响。
墨影翻了进来。
“公主。”
云卿坐在灯下,头也没回。
“说。”
“今夜戌时刚过,谢家粮仓后门开了。四辆蒙布大车出城,走的西城水门。还有一辆没去河埠,半路拐进了东柳巷。”
云卿抬眼。
“东柳巷?”
“是。那边有个旧宅,门上还挂着白幡。属下问过,宅子主人姓程,原来在谢家当帐房,前阵子刚死,家里就剩个寡妇带着孩子。”
云卿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
谢家转移粮仓的东西。
尽然还不忘分一辆车,去一个死了男人的帐房家里。
哪车里装的,多半不是粮。
是不能留在仓里的要命玩意儿。
帐册,票据,调拨的文书,甚至是旁人看一眼就没命的旧信。
她眼底彻底冷了。
“河埠那边呢?”
“货上了两条船。一条往下游,一条贴西岸。夜深河黑,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能先咬着。还有,仓里出来的人嘴很紧,像是得了死命令,今夜不能出岔子。”
云卿低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
谢家这么急。
急得连甜水巷的眼线都撤了。
急得当夜就搬东西。
这不是怕开封府查。
是仓里那些东西,只要被人摸到一点边,后面整条线就全完了。
她脑中闪过那个死在半路的沈主事。
闪过那桩被强压下去的旧案。
原来沈主事是发现了粮草的问题才被灭口的。
他不是死得无缘无故。
他是摸到了谢家的命门,才被人提前堵了口。
屋里灯影晃动。
云卿抬头,声音沉下。
“东柳巷那家盯死了,别惊动。河埠那两条船也别跟丢。要是有纸张木匣之类的东西转手,记下最终去向。”
墨影应是。
“还有。”
云卿看向窗外一片漆黑。
“展昭那边,继续跟着。别让谢家的人有机会给他做局。”
“是。”
墨影身形一闪,融进夜色。
云卿坐在灯下,许久没动。
桌上的酸梅汤料还在那儿,麻绳扎的死紧,角上还带着他掌心压出的褶皱。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没过多久,开封府那边也动了。
展昭离开甜水巷,果然没回府,掉头就去了西城河埠。
夜里风大,河水拍着石阶,声音又闷又重。
张龙赵虎先到一步,正守在埠口的影子里。
“展大人,晚了一步,船走了。”
展昭蹲下,手指在石阶缝里抹过。
指腹沾了些潮湿的碎屑。
不是河泥。
是陈米混着麦壳的粉末。
他起身往前几步,埠口边停着两辆刚冲过的空车,车板还湿着,底下却压着一截断掉的麻绳。
王朝捡起来递给他。
“这绳子不对劲,太粗了,不像民用的。”
展昭接过来。
绳头一端带着半片朱漆封泥,字迹糊了,只剩一个“庆”字。
公孙策赶到,借着灯火一看,脸色就变了。
“庆州军仓。”
赵虎低声骂了一句。
“军仓的封泥,怎么会跑到谢家粮仓的车上?”
公孙策把那半片封泥收好,声音发沉。
“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
展昭没出声,转身去看车辙。
车辙一路压到埠口,印子深的可怕。
回来的印子就浅多了,是空车。
车走得太急,连板缝里的米壳子都来不及扫。
谢家今晚搬的,是真东西。
一个守夜的老船工被带了过来,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官爷,小的什么都没干啊。”
“今晚谁在这装货?”
老船工支支吾吾。
王朝刀鞘一拍,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了。
“是谢家的人。小的不认得主家,只认得车。平时白天少来,今晚来得急,搬上船就开走了。小的真没敢多看。”
“船去哪了?”
“一条走下游,一条贴西岸,过了弯就看不见了。”
展昭盯着他。
“船上有没有掉下什么东西?”
老船工使劲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有张纸。下雨前风大,吹进石缝里了。我还当是废纸,没管它。”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在石缝里翻出一小团泡烂的纸页。
纸已经烂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的展开,借着火光,只辨认出几行残缺的字。
转运司。
粮数。
下面的墨迹全晕开了,只有末尾两个字还剩点轮廓。
怀山。
展昭目光一凝。
公孙策也凑过来看到了。
“沈怀山。”
赵虎说:“这不是之前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沈主事吗?”
公孙策点头。
“看来他当年查的,也是这条线。”
展昭把湿纸收好,声音更沉。
“回府。”
回到开封府,夜以经深了。
包拯还在值房等着。
案上灯火通明,衬得那张黑脸愈发沉肃。
听完河埠的事,他半天没说话。
公孙策把封泥和残纸摊在案上。
“大人,谢家有防备了。明天再去查封粮仓,里面怕是空的。”
包拯抬眼。
“空了也得查。”
“是。”
“他们今晚这么折腾,就是心虚。越是心虚,越说明仓里原来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包拯的指尖,点在那半张纸上。
“沈怀山一案压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线头。展护卫。”
“属下在。”
“你带人盯死西城水路,再查东柳巷。谢家越急,漏的越多。就算只抓住一根线,也要把后面整张网都给我扯出来。”
“是。”
展昭领命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灰。
他这一夜就没歇过。
从河埠到东柳巷,再从东柳巷折回西城,最后绕过两条街,停在了甜水巷口。
巷子里安安静静。
天没亮透,青石板上都是夜露,两边院门紧闭,只有巷口的老槐树投下湿漉漉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没去敲门。
只是看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院门。
谢家今晚搬仓,明天查封,之后很可能会反扑。
叶挽前阵子跟他走得近,虽然昨天演了那场戏,但也难保不会有人怀疑。
他不放心。
这一站,就站到了天蒙蒙亮。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卿戴着斗笠,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巷口的人。
展昭一夜没挪窝,衣角都带着露水,靴边的泥点子也还在。
云卿停下了脚步。
“你一夜没睡?”
“嗯。”
“查到什么了?”
“谢家在转移东西。”
云卿看着他,没再问细节。
他既然站在这里,就说明事情比昨晚更棘手。
她拎着篮子走近几步。
“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展昭顿了一下。
“巷口不太平。”
云卿低头笑了。
“展护卫管得真宽。”
展昭没接话,只递过去一张折好的纸条。
“有事去开封府找马汉。别信别人的话,也别跟陌生人走。”
云卿接过来,指腹碰到他的手背。
冰的。
他站了一夜,手都凉透了。
她把纸条攥在掌心,抬头看他。
“你把我,也算进你的案子里了?”
展昭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本就在里头。”
云卿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手指都蜷了起来。
巷口卖豆浆的小贩推车路过,木轮压着石板,吱呀作响,碾碎了那一瞬的安静。
展昭往后退了半步。
“这两天别乱跑。”
“还有呢?”
他停顿了一下。
“自己小心。”
说完这句,他没再停留,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云卿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雾,靛蓝的衣角很快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她在原地站了会,低头展开手心。
纸上只有一行字。
开封府西值房,找马汉。
字迹刚劲,落笔很稳。
云卿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转身,关上了院门。
进到屋里后,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纸条,指尖在纸边碾过一道细痕。
谢家昨夜往东柳巷送了一车东西,程家遗孀带着孩子,未必能扛得住。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
写了一行字:“程家孩子每月逢三去济安堂拿药。罗掌柜手里有程远留下的东西。速查。”
写完等墨迹干透,折成小方,叫来阿沅。
“天亮前让墨影放到开封府值房的窗台上。别让人看见。”
阿沅应了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