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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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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千羽,一个自私又卑劣的女人。
如果让她自己来诉说自己,那大概就是一条爬行于泥沼镶嵌满璀璨宝石的毒蛇。她的家世令她的鳞片熠熠生辉,为她披上织造细腻如流云的华裳,毒蛇也可以变成云上的大和抚子。
她有一个他人口中优秀的未婚夫,哪怕她们并非相熟,有一群家世相当的世交好友,哪怕是以利益为纽带,她们自诩天上人云中月,那么人世间就要划分无利与利我。
她看她的未婚夫就像看傻瓜,他是个鲁莽又冲动的火药桶,但幸运的是他的父母为他披上了皇帝的新衣。她看她的朋友就像看彼此交缠的蛇群,美丽而危险,缠绕彼此深陷沼泽。
而如今她的未婚夫正愚蠢地纠缠着闯入泥沼的白兔,而白兔在这座由华服与宝石,蜜语与谎言构成的城堡里迷了路。
来自恋人的爱语与来自旁人的轻慢,裹挟着她跌跌撞撞。
“没有意义,”藤原千羽傲慢地对她的好友评价。
从平民选拔而出的优等生,给予他们踏入城堡的机会,只是为了满足站在高处俯瞰尘埃的虚荣感,多恶劣。
“如果她继续呆下去,兔子大概也会死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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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尾并没有如藤原千羽所预测,她的婚约在她高三那年被解除了。
争吵,分手,和好,抗争,与妥协,这场童话故事在学院里演绎了两年之久。她在故事里演绎了女二号,谢幕的时候显得有些狼狈。
“恭喜恭喜,你不顺眼的未婚夫终于成别人的了。”她的朋友以恶劣的态度笑她。
“不知道接下来是会是哪块破布来镶坠明珠。”她自如的放下手上的红茶,茶面的雾气氤氲,就好像两年的诸般故事也随着渺渺烟雾远去。
“然后呢,你是打算去哪里,去国外躲几年?继续深造你的美术?”
“意大利,佛罗伦萨,艺术之都,文艺复兴的摇篮,一切开始的地方,我也许会去学习一段时间。”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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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六月,是托斯卡纳阳光最温柔的馈赠。揉碎的金光洒在阿尔诺河水面,粼粼波光倒映着两岸的古旧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随风携来的咖啡醇苦的香味与刚出炉的牛角包的香甜拂过每一个行人的鬓发。
藤原千羽将便携画板、素描本以及多个型号的铅笔炭笔收纳入美术包,又从小巧精致的斜挎包中取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厚厚的信封,将它更小心地收入画包内侧的口袋。
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衫,衣摆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配上藏青色高腰牛仔裤与鞋底柔软舒服的小白鞋,女孩将头发稍稍打理,用发圈束起高马尾,披上掷于手边的黑色针织外衫,将纽扣仔细的扣上。
从她所居住的Santa Croce(圣十字区)前往新圣母玛利亚火车站附近步行大约15-20分钟,又或者乘坐c2线耗时10min。
在太阳如此热情的今天,藤原千羽感受着像是要融化骨髓的暖意,等待前来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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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快速的掠过阿尔诺河畔的金光,如尖塔耸立的柏树,平稳地停入站台。
藤原千羽从画包靠近她的内侧口袋中取出手机。
「我到站台了。」
她发出短信没多久,就听到来自身后急匆匆的脚步。
“嘿,小姐,你今天来的可真早。”深棕色短发的男孩向她跑来,他奔跑的样子像是上窜下跳的松鼠。男孩的衣着非常陈旧,他泛黄的上衣与裤子显而易见来自年长长辈,又经由谁的手它改成男孩的大小。
藤原千羽从外衫的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抛向男孩,男孩轻盈地跃起接住糖果,放慢了步伐,将散发甜与苦意的巧克力塞入口中。
“今天酒馆都没什么人,塞尔吉奥带着人都出去了,你大概只能画画空空荡荡的屋子。”男孩含糊着说。
“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在酒馆坐一下午,在日落之前回去。”
“塞尔吉奥他们大概会很难过,本来他们可以大喝一个晚上。”男孩想到什么,大笑起来。
他们行走的街区,比起热闹熙攘的火车站的,就像是黑夜的森林。错乱的线杆和凌乱的街角像是蜘蛛细密织布的蛛网,笼罩这个被人们和政府遗忘的角落。
佛罗伦萨已经算得上是意大利少见的安全城市,但是穷鬼、流浪汉、赌徒酒鬼依然塞满了每一个阴暗处。
地上的人有他们的归处,天上的人有他们的天堂,地下的人有他们的深渊。
两人停步于一家墙纸斑驳的酒馆,外墙已经剥落大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红砖。在街道外还需要携带阳伞抵御紫外线的天气里,酒馆磨砂的玻璃已经点上暖黄色的灯光。
“去找你的朋友吧,马尔科。”藤原千羽拍了拍男孩的头,从钱包里掏出50欧,“干什么都好,但是别去找你的叔叔们厮混。”
马尔科开心得从她手上接过纸币,这个年纪的孩子表示愉快的方法都是相似的,他像屋檐顶跳跃的阳光,“好吧,德尔菲拉,在塞尔吉奥他们回来前我会带你去火车站的。”
目送着马尔科消失在房屋的背面,藤原千羽推开酒馆破损的大门。
古铜色的金属大门也随着外墙的色彩开始褪色,门扉的摩擦声像是蛇类鳞片与鳞片的摩挲,缓缓地游走,没入吧台的阴影又或者木板的缝隙。
就像马尔科所说,他的父亲塞尔吉奥,和以他为首常年在这家酒馆醉生梦死的混混们都出去了。
酒吧里的空气是难得的安静,昨夜醉汉们消耗的酒精味却没有散去,伴随着酒馆腐朽的木头味,这并不多好闻。
酒馆里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灰扑扑的圆领t恤外搭布料粗糙的夹克,肩线歪斜地耷拉着,袖口磨的发白,隐约开能看见脱线的痕迹。像是刚刚从工地下班回来,夹克的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劳保手套。
他的面前放着半杯廉价的威士忌,好像是注意到门口动静又或者她的目光,他转过身与她对视。
很年轻,她心理评价道。
他有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的面庞,轮廓柔和带有几分未退的青涩,眉骨不高,鼻梁挺直,棕色的眼眸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顺的感觉。比起这座阴暗的酒吧,他更应该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坐在窗明几净的大学教室,和着夏日的风与梧桐的绿意。
混血儿?还是移民?
她难得的思考青年的身世,拉开酒吧桌台的座椅,她选择的位置离青年隔了四五张椅子。
“来杯牛奶嘛?德尔菲拉,”这家流浪汉酒吧的老板兼酒保法比奥爽朗大笑着询问她,“百利甜牛奶,今天难得可以专心为美丽的女士服务。”
“不,谢谢了,法比奥。”藤原千羽礼貌地报以微笑,哪怕她在这个街区混迹了一年有余,也依然与街区的居民保有相当的距离。
她追求不属于她过去及早已规划好的未来的危险快感,但并不打算接受流浪狗们腐烂带有剧毒的食物。在酒吧的隐秘角落,白天或者夜晚,她只需要一盏微弱的灯光,几只铅笔,一本画本,描画麻痹又痛苦的人们。
一封被精心封口的信封被她取出,交递给老板,法比奥吹了个轻快的口哨,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身后酒柜下方的抽屉将信封收了进去。
收到信封的中年人心情更好了起来,“随便坐,小姐。今天店里只有两位客人。”他甚至询问那位年轻人:“小伙子,从来没有喝过威士忌嘛,要不要换点啤酒,佩罗尼怎么样?”
被询问的年轻人像是受惊的猫,磕磕巴巴的地说:“不,谢谢,法比奥先生,我只是不常喝酒。”
“那就可惜了,今天可是大小姐在这里,全场的单都会有人买,或者给你来份披萨?”法比奥耸了耸肩,又向藤原千羽介绍道,“Decimo,这区新来的小伙子,在附近的超市帮工,是个好小伙,前几天还陪马尔科他们胡闹,把吉安娜家的玻璃给踢碎了。”
“请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Decimo显得很羞愧,他脸上写满了局促,“我正在挣钱打算找人给吉安娜补上窗户。”
藤原千羽向他露出一个和煦而安抚的笑容,少女像许久未再见过的春樱,“我会找人来帮忙修复窗户,不要担心,吉安娜也是我的朋友。”
“谢谢,等我拿到工钱,我会还给你的。”Decimo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提议,他现在确实无法拿出足够的金钱修复这扇窗户,但是他也不愿意把这个责任平分给孩子们,而在这个街区,缺少一扇窗户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么Decimo先生,您愿意让我以你为主题画一副素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