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85、是我杀的 帕蒂雪芙疲

　　帕蒂雪芙疲惫地在柜子里翻找着药瓶。
　　她从众多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瓶子，在手心里倒出几粒药丸仰头服下，又喝了两口茶杯里的水。她重重地放下杯子，心绪不宁，两手撑在茶柜边缘，始终将背脊冲着她们。
　　晴夫人从外面走进来告诉老太太：夏维娅已经被看守起来了。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见任何人，更不许她离开燎云岛半步！”
　　“是。”晴夫人遵从道。
　　“刚刚楼下是怎么回事？”帕蒂雪芙问，“谁在大声吵闹？”
　　晴夫人看了瑛时一眼，回复：“没什么，男人们争执了两句。已经没事了。”
　　帕蒂雪芙此刻已无暇顾及那么多，只是摆了摆手道：“下去吧。”接着，她又说，“你们留下。”
　　瑛时知道老太太指的是她和夜冉两个，于是目送晴夫人离开。
　　“那个疯丫头给你看了什么？”此时，帕蒂雪芙才把身子转过来，以严厉而略微沙哑的声音问夜冉。
　　“我……我……”夜冉支支吾吾，紧张地看向母亲。
　　“是一本日记，被人放在了夜冉的房间里。她见了好奇，便打开来看了……”瑛时替女儿回答。她还要说下去，却被老祖母抬手制止了。
　　瑛时这才意识到老太太想了解的不是这个，而是她们知晓了多少内情。
　　帕蒂雪芙的脸绷紧、泛白。她揉搓着双手，从茶柜一侧走到了书桌后面。她将一只手搭在拢着帷幔的屋柱上，充血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墙面。
　　墙上烛灯里的火焰突然蹿高，忽上忽下地跳跃着。书房里仅有的一扇窗户前，厚重的窗帘是放下的，且纹丝不动。因房内这不安的烛火，瑛时不由自主地瞥向与书房相连的卧室——对面卧室的墙上，那一抹阴森而浓艳的落日之光从敞开的窗户泻在卧室的地板上。空气是冰冷的，没有风。整间屋子里充斥着北方雾月时才有的料峭寒意。
　　书房里非常安静。瑛时望向老祖母，几乎能听见她内心的挣扎。最后，帕蒂雪芙转过头看着她们，如是坦承：
　　“弘兖的女儿，那个叫朵青的女孩，是我杀的。”
　　瑛时和夜冉呆立在一旁，震惊地听着老太太说出这个可怕的真相。
　　“是我杀的。因为她知道了一个太重要的秘密，一个会毁了帕蒂家的名声，会为南联盟带来动荡的秘密。而她不仅知道了，还千方百计地用这个来威胁我！”
　　帕蒂雪芙将搭在柱子上的手放下，紧紧握成拳头，另一只手反复揉搓着拳头上变白的指节。她离开屋柱，在书桌后面来回踱步，眉宇间皱起深刻的线纹。她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两人，探索她们眼睛里的情绪，继续吐露：
　　“她几次三番提条件，我都尽量满足她。只要她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只要她信守承诺把她那张小嘴闭紧，我愿意和她做交易。一开始，只是一些钱财和珠宝，嫡系的金库里有的是，她开口要多少，我都答应给。可是，一个小孩子平白无故得来这么多钱财，难免招人怀疑。所以我对她说，过两年她出嫁，我会把这些以嫁妆的名头如数给她，一分不会少。她见一时得不到现成的好处，就开始动起了别的歪脑筋。
　　“她先是说晚晴曾经冒犯过她母亲，要求我命令晚晴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她母亲元媛的面前认错，乞求她母亲的原谅。可是，这还不够！她又说，她看上了搵汤城。她要求我让她的弟弟们成为搵汤的领主，还要求我下令把远萧一家逐出帕蒂家！我当时听了她的条件，心底里简直火冒三丈！在那一刻，我也终于明白，我是不可能封住她那张嘴的！”
　　老太太中断了话语，她两眼凝视着前方，目光愤怒地闪动，似乎正在回想帕蒂朵青勒索她时的得意模样。
　　“那个孩子，和她那对双胞胎弟弟一样，简直就是毒蛇和恶魔的化身！我不知道她能把秘密守到几时，我必须立即做出抉择，采取行动。所以，我假意答应了她的条件。这件事情，我甚至没有告诉过默礼，不曾向他透露过半个字，我相信远萧也没有。我不需要家族里再多一个人背负这份罪孽，为这件事让灵魂遭受永世的责难。我叫上了远萧，我知道他不会介意。默礼总是太正义，会于心不忍。远萧劝我不必到场，他一个人可以干净利落地解决。但是，那孩子是帕蒂家的人，我有这个责任在场，哪怕双手沾染上她的鲜血。
　　“那天，她的父母兄弟都不在岛上。我不知道远萧用了什么法子，轻易把她骗到了白鹿林。在那里，远萧当着我的面结果了她。他将那孩子丢进了她的弟弟们在白鹿林挖的陷阱里，伪装成她不小心跌入陷阱，摔断脖子的假象。我本以为整件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没曾想却被夏维娅撞见……”
　　说到这儿，帕蒂雪芙的身体晃了晃，她心力交瘁，有些站立不稳。“老祖母——”瑛时同情地叫着，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瑛时腾出一只手拉来书桌后面的椅子，想让她坐下。但是老太太拒绝了。她依然勉力用双手抵着桌面，支撑着身体站在那儿，像一个永远不肯服输的将士。
　　夜冉茫然地垂下眼睛，麻木不仁地站在一旁。她正在慢慢理解所发生的事情。但她不像瑛时，在了解真相后会立即在情感上包容和谅解面前这位殚精竭虑的老太太。夜冉看上去像惊得失了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既不再震惊，也无忧伤，或同情，或别的什么。她像一截木头，没有任何想表达的情感，脑海里只是不停地闪过那本日记中一行接一行的清秀小字和那满满一整页横七竖八、力透纸背的“远萧”。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王常教导我们一句话：‘小心地去做选择，坦然地面对后果。’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坦然’，但至少绝不后悔。”帕蒂雪芙的语气缓慢而坚决。她抬起头，眼眸定定地望着书桌对面的夜冉，“我的身上没有一滴帕蒂家的血，但是我嫁给了你曾祖父，我爱他，我在他临终前答应过他要好好守护这个家，为我的孩子们守护这个家。他去世了这么多年，我的儿子也早已经离我而去。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还有孙子，曾孙，我的血脉融合着帕蒂家的，一代代传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必须打起精神来保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甚至在极端的情况下做出极端的决定。我不后悔，从来没有一瞬间的后悔。如果夏维娅无法理解，我希望，至少你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