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84、父亲 呼啸的寒风

　　呼啸的寒风在屋檐边打转。
　　依曼抱着双臂，站在塔楼上，身上单薄的白色长裙顺风翻飞。远处，一队人马正从城外赶来。把守森严的城门缓缓打开，竟为他们放了行。百里多川则带着人亲自下去，准备迎接他们。
　　要变天了。依曼望着前方苍茫、萧瑟的大地，天空呈一种吊诡的淤青色，黄一块紫一块的。
　　这时，从塔楼的一侧走来了三名噬灵者，百里多川见到他们便迎了上去。这些噬灵者无一不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用兜帽罩住了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来到百里多川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百里多川听完则微微颔首。
　　为了视线不被遮挡，依曼跟着百里多川在楼下走动的步子而移动。
　　“小姐，别站在风口的地方了，小心着凉。”小医女拿着一件外套来到依曼身后，为她披上，语重心长地提醒她，“百里大人吩咐过的，要您好好待在屋内静心休养。”
　　依曼转过身去，看着这小女孩。她之前还在昏迷的时候，就是这个看上去模样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在照顾她。百里多川告诉依曼，这女孩懂得一点儿医术，所以他特地安排她来照料依曼的身体。小医女的眼神比她外表的年龄要成熟得多。那是一双如猫眼般戒备、机警的眼睛，瞳仁有时候会呈现出晶亮的琥珀色，瞳孔的形状也较常人有所不同。她的举止，她偶尔未加掩饰的语态，都不像是她这个年纪会有的。
　　而她的职责，恐怕更多的是监视依曼。
　　百里多川不允许依曼随意走动，更不允许她离开这座塔楼。只要她走到楼梯的位置，就会有守卫出现并拦住她，将“百里大人的命令”向她重复一遍。百里多川根本不像在保护她，而更像是在防止她逃跑。
　　“你们大人到底放了那个安崎人没有？”依曼问面前的小医女。
　　“回禀小姐，那人已经被大人下令释放了。”小医女回道。
　　“那他人呢？”依曼问，“去把他找来！我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无恙。”
　　“可是，大人吩咐过，不准他再靠近您。”小医女为难地说。
　　依曼只好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告诉小医女。小姑娘听了，思量了一下，通情达理地答应照办。
　　依曼回到窗边，耐心等待。
　　百里多川遵守了承诺，他确实放了谙达。小医女很快就把谙达带到了塔楼底下。此时，站在下面的百里多川已经带着随从前去迎接那批神秘的来客了。
　　依曼透过板条窗细长的缝隙，远远地看着谙达。小医女站在楼下，把依曼刚才要她传达的话带给了谙达。
　　谙达听完，抬起了头。他看到了她。
　　他仅有的那一只眼睛，坚毅而清澈。依曼爱他的那只眼睛和他那只眼睛后面的整颗心灵。
　　谙达，你走吧。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谙达站在那儿，驻足了很久。他们只能透过那点儿缝隙看着对方。在小医女的一再催促下，谙达才缓缓转过身，离开。
　　依曼低下了头。当她再次转向窗外时，下面的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但她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
　　不多久，塔楼里传来了一阵人声。百里多川带着刚才从城外赶来的那些人回到了这里。依曼循着声音悄悄走出房间。在狭长幽暗的过道里，依曼见到了百里多川的那几位神秘来客。
　　“领主大人，这边请。”百里多川对身旁的人抬手道。他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依曼，将客人们领向过道尽头的议事厅。
　　即使依曼在外流亡多年，她也依然认出了前来会见百里多川的这个人。他正是黑系的冥南谷领主，帕蒂钟誉。
　　依曼和过道里的其他奴婢一样，退至边上，向走来的人屈膝行礼。帕蒂钟誉路过时，扫视了她们一眼。他并没有认出依曼。
　　“斯木他们到了没有？”依曼听见帕蒂钟誉低声询问。
　　“昨天到的。我已经告知他们，大人今天会秘密前来磋议下一步行动。他们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依曼听到百里多川的回答，顿时心惊肉跳。
　　他要做什么？
　　依曼抬起头，错愕地望着这些人跟随百里多川走入了前面的房间。黑色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紧接着，刚才那三名噬灵者再次出现。他们也来到了这里，路过这条通道朝那间议事厅走去。
　　在迎面相遇的一瞬间，依曼看清楚了掩藏在斗篷之下的这些噬灵者的真面目。他们手里提着刀剑，来者不善。其中一名噬灵者回过头来，多看了依曼一眼。
　　依曼愣在当场。太多的事情像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让她惊惶失措，毫无头绪。她看着那三名噬灵者走入前方的议事厅。
　　突然，一声惨叫从门的那头传来。紧接着，是含混不清的低语和几声压抑的哀号。依曼的脑子里仿佛能听见刀刃从肉里拔出来的可怕声音，惶恐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流淌。
　　为什么？
　　依曼用指甲紧紧地扒着墙壁的缝隙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立住，而门外的奴仆和守卫则像无事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地各自做着份内的事。
　　依曼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的位置，往下的楼道里依然有士兵把守，不允许她通过。依曼只好退至过道另一头的窗边，从板条窗细长的开口，呼吸从外面世界漏进来的冰冷空气。西方越来越暗，不规整的云朵挤在一起，在依曼眼里，形状就像一具具倒伏的尸体。
　　当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背后。依曼扭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依曼问。
　　那人没有回答。过了半晌，他那干巴巴的、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树已经死了。”他冷峻的脸庞比他离开依曼的时候苍老了不止十倍。他两眼混浊，冷酷无情，仿佛灵魂都已经让黑魔法抽干了。接着，他又说：“我们用得到你。”
　　多年不见，这就是她的父亲开口要对她说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着斯木？为什么钟誉也要死？为什么你要帮着别人残害帕蒂家的人？”依曼忍不住质问。
　　面前的人怜悯地看着她，仿佛对依曼的无知感到深深遗憾。
　　“他们的目光太狭隘，太狭隘了。弘兖和他的儿子们，还有钟誉，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太狭隘了。”他说。
　　依曼看到他脸上有了表情，顿时心潮腾涌：
　　“那你呢？你爱过我们吗？你的妻子，你的骨肉？你在意过我们吗？你是否想过自己应该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你让我们被帕蒂家驱逐，在外面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你明明知道我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却可以不管不顾！”
　　“噢，依曼——”他发出一阵微弱的叹息，声音缺乏生气，“我本就不该同你母亲结婚，我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也不该同她生养孩子……你和休伦都不该来到这世上，成为了我和你母亲的负担，也让命运成为你们的负担。这世上的情感都是虚空的。爱情，亲情，皆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你身边的一切最终都只会为你带来失望。如果，作为父亲的我还能留给你什么忠告，我只能奉劝你，不要相信情感，也不要生养孩子。我们帕蒂家的人不该繁衍子嗣，我们肮脏的血脉不该延续，永恒的黑暗才是我们的归宿，黑魔法的世界才能让我们的灵魂得到解脱……”
　　依曼看着她父亲低头离开。
　　这一刻，强烈的厌世感像传染病一样，从这个人身上转移到了依曼的体内。她才不到二十岁，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屈辱，承受了不知多少伤痛。可是，到头来，她却要站在这里听她父亲说这样一番话。
　　她刚才心中所产生的恐惧，好像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精光。她转头看向窗外，她父亲已经走出了塔楼。依曼望着他离去，望着他枯瘦的背影，望着朝她父亲迎面走去的另一个噬灵者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瞬间扎入她父亲的喉咙。血流如注，喷了那人一脸。
　　她感到无知无觉。
　　她父亲抓着那把匕首，身体在原地打转，惊得张大了嘴巴。依曼仿佛能听到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咯咯的声音。
　　在她父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前方倒去的时候，百里多川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从后面轻轻地、温柔地抱住她的肩膀，陪着她一起看向窗外。
　　“我知道你父亲始终是你的一个心结。”他说，“所以，我今天才让你最后再见一见他。但是，他也必须死。无一例外，所有帕蒂家的成员。”
　　“那我呢？我也是帕蒂家的人。你要像杀死钟誉那样杀死我吗？”依曼问。
　　“当然不会。”百里多川扳过依曼的身体，看着她郑重地回答。下一秒，他却用手握住了依曼纤细的脖子，慢慢地、一点点用力。“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把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