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非我》亭亭木

13、第十三章 放烟花

　　吃完饭后，杜殊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孟展翔也陪莫菲去玩了。本来热闹的家里，一下冷清了下来，孟青筠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只好回到卧室里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莫名地，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他身上来，可是，他并不觉得温暖，相反，他觉得阳光是冷的，带着肃杀之气，凡是所照射到的地方，都杀个片甲不留，都是荒凉而了无生趣的。

　　梁琴收拾好厨房后，走了进来。看见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禁狐疑地问：“你怎么了？一个人干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呀？”

　　他如梦初醒地，轻轻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没事。”

　　“真的没事吗？”梁琴不太相信，“那你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可能是吃多了犯困吧。”孟青筠搪塞着，低下头，用两手揉了揉脸颊和眼睛。

　　“没事可以到外面走走，散散步，你这么坐着肯定犯困。”梁琴说，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床尾上。

　　孟青筠没说话。

　　梁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高高的桂花树，突然感慨起来。 “以后你在东洲有你杜叔叔照应，妈就放心多了。”

　　孟青筠沉吟了片刻，却说：“我在东洲那么多年，没有他照应不也过得好好的嘛。”

　　梁琴惊讶地瞪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客都请了，你就不要跟人家来往了？”

　　“我没说不来往，我只是……不想麻烦他。”孟青筠言不由衷地回答，至于为什么言不由衷，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梁琴不耐地又瞪了他一眼，“话不能这么说，是人都会遇到有难处的时候。不麻烦人家更好，可是万一呢，你如果生个病需要人照顾怎么办？谁照顾你？”

　　孟青筠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他那样一个身份，会因为我生病就会来照顾我吗？”

　　“不是说让他不离身地照顾你，而是能帮你带你去看医生，帮你去拿个药什么的。”梁琴说，也觉得这实在是不太现实。想了想，她接着说：“所以，指望外人还是不太可靠的，你最好还是抓紧时间找个女朋友，赶紧结婚。等你结婚了，你就有人可以互相照顾了。”

　　越扯越远了。孟青筠不耐地皱皱眉头，敷衍着说：“这种事情得看缘分，不是我想找就能找到的。”

　　“缘分也得靠自己争取。如果老天给你机会，你不去把握，机会也会溜走的。”

　　“好了，我知道了。”孟青筠烦躁地说。

　　梁琴接着说：“说到女朋友，我倒想起来了，这小杜也没女朋友吧？”

　　孟青筠心里一紧，看看梁琴，忖度着问：“你听小叔说了？”

　　“你小叔没说，我看出来的。”梁琴告诉他。

　　“您怎么看出来了的？”孟青筠一下来了兴致，紧紧地盯着梁琴。

　　“有伴的人跟单身的人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孟青筠挺直了背脊，往前挪了挪，更加好奇了。

　　梁琴想了想，说：“结了婚或者有女朋友的认，身上有股烟火气，你这个杜叔叔穿得这么清爽光鲜，一看就是单身的。”

　　孟青筠愕然，不禁淡淡地笑笑，不置可否，因为他也不知道梁琴的这个看法对不对。

　　梁琴突然大发感概，“哎呀！我如果有个女儿就好了。有女儿的话，如果能嫁给小杜这样的男人，我如果能有小杜这样的女婿，那我就知足了。”

　　孟青筠目瞪口呆，同时，心里却也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既为梁琴对杜殊晖的认可而感到高兴，却又为此而感到感到失落。他冷笑了一声，“妈！你在做什么美梦呢？”当他说出“美梦”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感到这两个字有着分外的重量，沉沉地压着他的口齿，也压着他的心。

　　“是啊，你妈是在做美梦。遗憾啊！可惜啊！我就没生个女儿，你说你要是个女孩子该有多好。”梁琴扼腕叹息。

　　孟青筠的脸颊开始发热，他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窘迫地笑笑，“您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不想了，不想了。”梁琴说，却又忍不住喟叹，“你说这小杜这么好，他爹妈是怎么舍得不要他的。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父母！”

　　“谁知道呢！”孟青筠说，也是无法理解，一想到杜殊晖有过这样凄惨的过往，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哎呀！真是的，早知道留下他晚上一起吃饺子了，我把饺子馅都弄好了。”梁琴突然才想起来。

　　孟青筠思量了一下，想了个办法。“要不我给他送过去？”

　　梁琴考虑了一下，点了头。“也行。”

　　孟青筠立刻给杜殊晖发了消息，跟杜殊晖知会了一声，不过他没说要送饺子过去，他怕杜殊晖会拒绝，他只告诉杜殊晖傍晚过去找他。杜殊晖问他有什么事，他故意没回消息，免得杜殊晖会拒绝。

　　然后，他就和梁琴一起，开始准备包饺子。要送这份饺子并不容易，为了能让杜殊晖吃上新鲜热乎的饺子，他决定带个电饭锅到酒店现煮现吃。所以，他既要把生的饺子安然无恙地带过去，又要带电饭锅。电饭锅倒很好带，装进袋子里，一拎就走了。可是带饺子就很麻烦，那么多饺子，要想安然无恙地打包过去，必须得费点工夫和心思。

　　于是，他们一边包饺子，一边把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还准备了足够的冰袋，功夫不负有心人，等饺子包够了，先前包好的冻得也差不多了。然后，他就和梁琴开始打包饺子和电饭锅，放上冰袋。梁琴还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坐上出租车。所以，当他把饺子带到酒店之后，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看见这些饺子的那一刻，杜殊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有感动，有惊讶，也有喜悦，但都是克制的，微弱的，隐晦的。不过，孟青筠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出他的所料，对于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这已经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这些都是你们包的吗？”杜殊晖问，眼神中还透着些许的难以置信。

　　“对啊，我跟我妈一起包的。”孟青筠说，“有芹菜牛肉的，还有鸡蛋韭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杜殊晖深思地看着饺子，点点头，“都是我爱吃的。”

　　“真的吗？”孟青筠有些怀疑，怕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真的！”杜殊晖看着他，很坚定地说，“我本来就不挑食。”

　　“那我就放心了。”孟青筠松了一口气，笑了，又问：“你这儿能煮饺子吗？”他环顾了一下室内，查看房间的电路布局，看能不能烧电饭锅。

　　“当然能，烧电饭锅没问题。”杜殊晖说。“没有油烟，跟烧开水一样。”

　　“那我来煮吧。”孟青筠说，走过去要拿锅。杜殊晖却阻止了他，“我来吧，你坐下歇一会儿吧。”

　　他把电饭锅拿到洗手间先洗了一下，装上适量的冷水，拿回来放在桌子上，插上了电源，先将冷水烧热。

　　“婉章姐不在？带的有她的那一份。”孟青筠问。

　　“她的婚期快到了，自从回来以后，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今天晚上她和吴远一起请同学唱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杜殊晖告诉他。

　　“那这么多饺子，我们俩可能吃不完。”孟青筠说。

　　“没关系，回头我让酒店帮我放冰箱里。”

　　“也对。”孟青筠放心了。

　　趁着烧热水的间隙，杜殊晖打电话给酒店叫了几道菜。等菜被送过来，煮好饺子之后，他们俩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孟青筠刚想动筷子，杜殊晖忽然问他要不要喝酒。一听到“酒”这个字，孟青筠就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喝醉的那天晚上，想起杜殊晖送他回家的事，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很窘迫。

　　摇摇头，他局促地笑笑，“不喝了吧，中午刚喝过。”

　　“那就不喝了，吃饭吧。”杜殊晖说。

　　吃完饺子，时间还早，杜殊晖提议去放烟花。

　　“现在吗？”孟青筠问。

　　“嗯。”

　　“那要先去买烟花。”

　　“我早买好了，在我车上。”

　　孟青筠诧异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去吗？这附近有个地方很适合放烟花。”

　　孟青筠欣然同意。

　　他们驾车往郊外的方向开去，穿越城市的街道时，随处可见有烟花在燃放，一朵朵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盛开，绽放，火花四溅，异彩纷呈，争相斗艳。整座城市都像是处在怒放和狂欢之中。身处其中，令人忍不住也跟着心花怒放。

　　车子出了城区，就是一种截然相反的氛围，茫茫无尽的夜色，无尽的空旷，以及幽深的静谧。杜殊晖开着车子驶入了一条小道，开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看着前方悠远深长的道路，孟青筠忍不住问他：“这是哪里？你要带我去哪儿？”

　　“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杜殊晖调侃地问。

　　他笑笑，“这我倒不怕，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有一天迷了路，路过这里突然发现的。”杜殊晖思忖着说，“前面就到了。”

　　很快，车子就开到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口，杜殊晖将车子直接开进了门内，接着，一栋三层的红瓦白墙的小洋楼出现在他们眼前，楼体嵌入了很多扇蓝色的玻璃窗，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灯，看起来应该没人居住。

　　“这是哪儿？”孟青筠东张西望的，打量着周围，虽然他根本就看不清周围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应该没人。”杜殊晖说，“这周围都是冬休的田地，四周还用铁栅栏围住了。”

　　“我们要在这儿放烟花吗？”孟青筠问。

　　“前面有一大片荒地，我们到荒地上去放。”

　　杜殊晖把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到了那片他所说的荒地边。孟青筠就着车灯，发现四周的确很荒芜，一大片一望无尽的荒地，都是光秃秃的泥土，连根野草都没有。

　　杜殊晖把车子停好，他们从车上下来，到后备箱把烟花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杜殊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将其中一筒烟花移到荒地里，用打火机把烟花点燃，等火引燃烧起来，他就退回到路边来了。

　　几秒钟之后，一束炽烈而绚丽的火花直冲云霄，在天空中绽放开来，散发出五彩缤纷的光彩，像璀璨的星河，像超新星爆炸，在黑暗空虚的夜空里诞生了一个新的世界，照亮了磅礴广阔的黑夜，打破了周围的那份骇人的寂静，点亮了孟青筠那张青春羞涩的脸庞，也给杜殊晖冷淡的脸上渲染上了一种奇异的柔情。

　　他们并肩站在路边，用目光追逐着这份绮丽和灿烂，孟青筠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的惊叹。杜殊晖扭头看看他，忍不住笑了。

　　“好看吗？”杜殊晖问。

　　孟青筠点点头，视线无法从那份奇光异彩中移开，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好看！”

　　杜殊晖笑笑。

　　孟青筠扭头看看他，问他：“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杜殊晖回答。

　　他也笑笑。

　　一筒放完了，接着是下一筒，依然是绚烂辉煌，灿如星光，光华万丈，依然是热烈的，明媚的，梦幻的，斑斓的，夺目的。他们依然并肩站着，安静地用目光追逐着，观赏着，感叹着。孟青筠突发奇想，忽然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对着璀璨的天空许起了愿。这举动引起了杜殊晖的注意，杜殊晖诧异地看看他，连忙说：“别这样许愿！”

　　他睁开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杜殊晖，“为什么？”

　　“烟花寂灭得太快了，转瞬即逝，应象不吉利。”杜殊晖很认真地解释。

　　孟青筠更惊讶了，“想不到你真的很迷信。”

　　“你不迷信干嘛这个时候许愿？”杜殊晖反问他。他哑口无言。

　　杜殊晖继续说：“我没跟你开玩笑。除非你不在乎你的愿望”

　　宁可信其有。孟青筠心想，他害怕杜殊晖会一语成谶，说中了他那非常珍视的愿望，于是，只好放下双手，放弃了许这个愿。

　　看着他，杜殊晖问：“你想许的是什么愿？”

　　他望着正在盛放的烟花，想了一下，回答说：“前途无量。”

　　杜殊晖错愕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抱负的。”

　　“这不是你说的吗？我当然也希望自己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了。”孟青筠如实地说，还是望着那即开即落的火花。

　　杜殊晖深思地望着他好一会儿，虽然他的脸是忽明忽暗的，一会儿是清晰的，一会儿又是模糊的，但，杜殊晖还是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好久好久，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直到被他发现，他转脸看着杜殊晖，杜殊晖才躲闪着将视线重新移到夜空中。然后，他愣住了，呆呆地注视着杜殊晖那工细而有致的侧脸，心中蓦然涌动起一种奇怪而激荡的情绪。他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之后，他们没再说话，一直默默地观赏着烟花，直到烟花燃放殆尽。周围又只剩下了黑夜和寂静，他们将现场清理收拾妥当，转身走向车子，杜殊晖问了孟青筠一句：“冷吗？”声音很轻柔，像那天他们去泡温泉在酒店房间里的语气。孟青筠情不自禁地又开始心旌摇摇，下意识地也放低了声音，“还好，你冷吗？”

　　“我也还好。”杜殊晖说。

　　孟青筠转而问：“你怎么买这么多烟花？放在车里不怕危险吗？”

　　“早上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顺便就买了，本来就打算晚上放掉的。”杜殊晖思忖着说。

　　“你本来打算跟谁一起放的？”孟青筠冲口而出，下一秒，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于是又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不会是本来想一个人来这儿放烟花吧？”

　　“嗯，就是我一个人。”杜殊晖说。

　　孟青筠愕然，“你不害怕啊？”

　　“怕什么。”杜殊晖不解。

　　孟青筠紧张地看看周围，发现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好像有很多只眼睛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很阴森，很恐怖，他不寒而栗，噤若寒蝉，没敢说话。杜殊晖也四下里张望了一圈，一下就洞穿了他的心思，不禁笑了。“你是说怕鬼啊？”

　　“别说了！赶紧走吧！”孟青筠骇然地，压低了声音，唯恐惊动了什么。

　　杜殊晖却故意慢吞吞的，逗他说：“你别说，这地方还真有点可怕。”

　　“我不听，我要赶紧回家！”孟青筠加快步伐往车子那边走过去，走到副驾的位置，他回头催促杜殊晖，“快帮我把门打开。”他想赶紧上车躲起来。

　　杜殊晖觉得很好笑，“你不是说你不信这些的吗？怎么现在害怕成这样？”

　　孟青筠现在没工夫跟他争辩，依然是急切地催促着，“快呀！”

　　杜殊晖还在笑，手上虽然拿着车钥匙，却还是不解锁车门。孟青筠听见了他那微弱而隐约的恶作剧的笑声，急得直跺脚，“你笑什么！快给我开门啊！”

　　“坏了！”杜殊晖突然小声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孟青筠头皮一紧，汗毛直竖。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几个人影？”杜殊晖故意吓他，指着他们来时走过的方向。

　　孟青筠往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在那深不见底的夜色下，好像真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子，在徐徐地向他们走来。他毛骨悚然，吓得叫了起来。“救命！你别吓我！”

　　他不停地扳动车门把手，想要立刻钻进车内。杜殊晖却故意不如他所愿，一直不解锁车子。直到见他吓得不成样子，才笑着把车门解了锁，他像绝地逃生似的，着急忙慌地钻进了车内，将车门重重地摔上了。

　　杜殊晖则慢悠悠地绕到对面，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来，却还在偷偷地发笑。孟青筠头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感觉自己被捉弄了，不禁火冒三丈，忍不住骂道：“杜殊晖！你笑够了没有？”

　　杜殊晖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了，车厢内静得和外面一样可怕。孟青筠终于冷静了下来，忘记了害怕，陷入了惊慌而羞愧之中。

　　“对不起！我一着急就没想那么多。”他讷讷地说，脸上又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了。

　　他眼神慌乱地看着杜殊晖，却因为夜色的遮蔽根本就看不清杜殊晖是什么表情。他想杜殊晖一定会非常生气，会嘲讽他两句，或者干脆不理他。但，他没想到，接下来，杜殊晖却说了一句令他大吃一惊的话。

　　“被你这么一叫，我感觉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