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非我》亭亭木

1、第一章 可怕的误会

　　二零零六年的春节前夕。

　　一家KTV的一间大包厢里，旖旎的灯光缓缓地摇曳着，浮动着，像流动的星云，绚丽多彩，如梦如幻。一个同学正在荒腔走板地唱着歌，却没有一个人在听，大家三两成群地在交头接耳，推杯换盏，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地聊着天，一边不时地喝酒。

　　这是自大家高中毕业五年以来，第一次同学聚会，他们都开心极了。五年的时间让大家改变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今天聚在一起，大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飞扬青涩的年纪，令每个人都回想起很多往事，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不管是哪一种，时过境迁，现在想起来都是一桩笑谈，沉淀为一起稚气而美好的回忆。

　　他们聊到了各自在大学的生活，聊到眼下的工作和未来，聊各自的憧憬和迷茫，聊了好多好多，也喝了好多的酒。

　　不知不觉，他们就聊到了凌晨一点多。孟青筠突然想去如厕，他一个人从包厢里出来，发现整间KTV空荡了不少，比来的时候安静很多。他来到洗手间，洗手间里也是空荡荡的，没有动静，隔间的门都虚掩着，好像也没有人。

　　如厕结束，他到洗手池边去洗手，正洗着，他的一个同学，余快，突然从外面进来了，他以为余快也要如厕，随便跟余快打了个招呼。不想，余快却没有如厕，而是往他身边一站，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为难，有窘迫，也有不知所措。总之，那是一种孟青筠从来不曾见过的神色。

　　孟青筠被吓到了，关掉了水龙头，他胡乱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茫然地看着余快，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余快跟他的关系并没有多么要好，甚至还不到熟悉的程度，大多时候，他们见面只会互相打个招呼，随意地寒暄几句，不会有过多的交谈。在他的印象中，余快是一个内向而憨厚的同学，长得高高壮壮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读书的时候，坐在一个角落里，好像跟他们班的同学都不太亲近。老实说，余快今天能来参加同学聚会，都很令他吃惊。

　　余快咽了一口口水，垂在两侧的两手微微地颤抖着， “我……”他蠕动着嘴唇，颤颤巍巍地支吾着，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孟青筠。

　　“你什么？”孟青筠困惑而着急地问，紧紧地盯着他。

　　余快还是垂着眼睛，还是不敢看孟青筠，神情变得更紧张了，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而被抓了个现行。沉吟了好久，他才用一种怯懦而微弱的声音，终于对孟青筠说出了要说的话。

　　“那个……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什么？”孟青筠大叫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反应令余快更加惶恐了，站在那儿，余快似乎是僵住了，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像是犯了更大的错误，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像是诈尸还魂似，突然有了反应，转身就灰溜溜地跑出了洗手间。

　　孟青筠这才回过神来，却更加震惊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跟余快……两个男生，还不熟悉，更不了解，余快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跟他说这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余快该不会是中邪了吧？对！余快一定是被哪个女鬼附身了！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但，越是安慰，他越是无法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理解余快所说的话。不能！

　　他在那儿呆站了许久，也想了好久，他没有勇气再回包厢，他更无法再面对余快。他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

　　“请让一下！”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材高大而修伟，上身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衣，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生着一张相当帅气的脸，薄厚适中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那双眉眼更是神来之笔，气势威赫。眉毛直飞如鬓，清顺狭长，在眉峰的转折处，轻轻地撇下来带出眉尾，那双眼睛黑如点漆，是一双修长的内双眼，眼神深沉而冷静。整个人的气质清爽，精致而优雅。

　　“对不起。”孟青筠下意识地道歉，从水池边移开了，直接往门口走去，准备离开，但，还没走到门口，他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回过头去，他看着男子，小心翼翼地，礼貌地向男子问询说：“抱歉，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子正要拧开水龙头洗手，听到他的问话，突然顿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有一会儿了，怎么了？”

　　孟青筠的脑袋几乎炸开了，“有一会儿了？一会儿是多久？那……刚才你都看见了？”

　　男子又是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不回答，而是拧开了水龙头洗起了手。

　　此时无声胜有声，孟青筠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燃烧了起来，他羞愤地，头也不回地从逃离了洗手间。他没有回包厢，他不敢，他不想看见余快。可是，他要去哪儿呢？直接回家吗？好像只有这样了。他给一个要好的同学发了条消息，谎称自己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非常安静，爸妈都在酣睡中。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灯，换上拖鞋，来到卫生间开始洗漱。站在洗手台前，他刚想拧开水龙头，却忍不住对着镜子端量起自己。他有一张相当出挑的脸蛋，皮肤白皙清透，眉眼清澈，尤其是那双眼睛，浅浅的双眼皮，既不会显得太多情，又不会显得太冷淡，他的鼻子很挺翘，嘴唇丰润。

　　关于自己的相貌，他收获过不少别人的夸赞。但，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时候，拥用一副好看的容貌未必是一件好事。

　　打开水龙头，他掬了一捧水，往镜子上洒去，企图把这张脸换掉。

　　匆匆地洗漱了一番，他回到卧室里来，钻进被窝准备睡觉。可是，躺在那儿，辗转反侧，他怎么都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画面交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他和同学吃饭，喝酒，唱歌的情形，一会儿是余快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表白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陌生男子对他投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种种画面像幽灵似的，阴魂不散，在他眼前飘来飘去，飘去飘来，搅扰着他的心绪，啮噬着他的神经，令他不得安宁，使他的心情一会儿躁动不安，一会儿作呕不适，一会儿又觉得羞耻屈辱。

　　他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从旁边的一张藤编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百年孤独》读了起来。

　　这本书他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只翻了两页便放弃，他实在是看不进去，但对治疗失眠却有着非常神奇的效果，他每次看这本书的时候，都会昏昏欲睡，不一会儿便会睡过去。果不其然，第二页还没看完，他的眼皮就沉重得睁不开，一闭眼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看到室内因为拉了窗帘而昏暗的光线，他有一瞬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睡梦中，抑或是已经醒来。直到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醒着的。

　　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他接听了起来，那头传来了孟展翔的声音。

　　“喂！”

　　“哦，小叔！”他回应，声音暗哑。孟展翔是他爷爷奶奶的老来子，是小他爸爸二十岁的胞弟，是仅仅年长他七岁的亲小叔。

　　“还在睡啊？”孟展翔听出了他还没起床。

　　“嗯。”

　　“你真能睡！”孟展翔揶揄了他一通，直接进入正题。“晚上六点，到我这儿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介绍谁给我认识？”孟青筠懒懒地问。

　　“见了你就知道了！别忘了，晚上六点！别迟到了！”孟展翔不解释，又交待了他一句：“记得穿体面点儿！”说完，不等孟青筠同意与否，就把电话挂了。

　　拿开手机，孟青筠不禁皱眉。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还要他穿体面一点，是要他相亲吗？不可能吧？孟青筠转念又想，如果要他相亲，他爸妈肯定会先告诉他的。难道是要他偷偷地相亲？孟展翔的胆子有那么大吗？敢擅自做主，不跟他爸妈打声招呼吗？

　　起床后，他向爸妈侧面打听了一下，是不是在暗中替他安排了相亲，答案自然是没有。那么，孟展翔这煞有介事的叮嘱到底从何而来？他更大惑不解了，也更好奇了。

　　不过，他还很配合地好好打扮了一番。他在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一件剪裁得很好的牛仔裤，还特地洗了个头，将头发吹得又利落又清爽。倒不是他想相亲，而是怕万一真是见什么重要人物，别因为他的怠慢而坏了什么好事。

　　孟展翔跟他们家住在一个小区，在另一栋单元楼，只消几分钟就能到。那原来是他爷爷奶奶的家，爷爷奶奶过世后，孟展翔就一个人住在那儿。

　　晚上六点，他准时到了孟展翔那儿。站在门口，他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孟展翔出现在了门口。孟展翔是中等身材，单眼皮，鼻子不高，脸是方圆形的脸，虽然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普普通通的样子。

　　“到了。”孟展翔说。

　　“嗯。”

　　“进来吧。”孟展翔让开了门，孟青筠走进了门内，孟展翔把门关好，转过身来对他说：“你来，我介绍你认识一位叔叔。”

　　原来是位叔叔！孟青筠不由得为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而感到好笑，却仍然好奇这位叔叔是何方神圣，能令孟展翔这么郑重其事。

　　他跟着孟展翔绕过用一张木柜拦出来的一道玄关，走进了客厅，发现棕色的皮沙发上正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与此同时，男子也抬头看向了他，当看清男子那双气势屹然的眉眼时，他一眼就认出是昨夜在KTV撞见他和余快的那个人。当即，他就愣住了。

　　男子看见他，也非常惊讶，那双深沉的眼睛也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