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有余》灵山山

95、灌江口风云突变4 。

　　夕阳斜落，屋内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桌上烛火未点，四下一片昏沉。

　　柳微青坐在圆桌旁，静静地望着面前那颗定魂珠，已经看了许久。

　　玉随着他发呆良久，耐性也磨得差不多了，哼笑道：“怎么？又在想那个小天孙？”

　　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柳微青仍是不太适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玉没好气地道：“你整颗心都在叨念着他的名字，南遥、南遥的！听得我都烦死了！”

　　柳微青捏了捏眉心，驱散倦意，哭笑不得：“那我…少念几遍？”

　　玉一时没了动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柳微青以为已然达成默契时，他忽然又开口。

　　“……你就这么喜欢他？”

　　柳微青捏起桌上的珠子，借着落日余晖，端详着珠内流转的淡淡彩光。

　　见他不答，玉又追问：“为何不说话？”

　　“你既知道，又何须回答。”柳微青随口应着，俯身趴在桌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珠子。

　　玉沉默片刻，忽然语出惊人：“反正你也见不着他，不如……喜欢我吧。”

　　柳微青一怔，以为自己听错，缓缓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吾不过是见你可怜，同情你罢了。”玉说得一本正经，“再说，喜欢我，你也不亏。”

　　柳微青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可小剑灵，你连身体都没有，我喜欢你什么？”

　　玉顿时怒了，道：“什么小剑灵！吾乃上古剑灵，活了数万年！上古，你懂吗？”

　　叫嚣完，他又小声嘟囔着：“再说，喜欢不就行了，你要身体，想做什么？”

　　这话一下噎得柳微青猛咳起来，咳得脸颊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

　　见他吃了瘪，玉语气好了不少，道：“得了，本来就是跟你开玩笑，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没那感情，这珠子你巴巴地望了半天，不就是失联几天吗，能是什么大事。”

　　柳微青倒了杯清茶，饮下才算平息。他望着手里的杯盏，茶叶尖打着旋的浮上水面，水波轻轻荡开，他沉默良久，低声呢喃道：“对啊，能是什么大事啊。”

　　言不由衷。可这次，玉没有再说话。

　　夜深，春风飒飒，阴云遮月，不见半点星光。本以为漫长一日总算能平安落幕，却不想还是生出变故。

　　敖丙回东海送那棵鎏金梨树，哪吒则返回天庭禀报剑柄一事。他刚落地，便察觉不对，微微侧头，眸中寒芒直射而出，落在屋檐下那只不停摇晃、却无半点声响的铜铃上。

　　护法阵，已被触动。

　　只有一个结果，北武的人，来了。

　　敖丙神色一沉，凝神扫视四周。观内看似平静无波，敌人应当尚未闯入此处。他屏息静气，探察阵内，便察觉数里之外有两处灵力缠斗，分据坎位、震位；而无人阻拦的离位，正有几人缓缓逼近。

　　他目光凛凛，足下微动，那抹蓝白身影瞬间随风消散。

　　一行四人正鬼鬼祟祟地朝庙宇摸来。

　　淅淅索索的脚步声中，有人低声抱怨：“今日动手可算不得好时候，黑压压的，我瞅着这是要下雨。”

　　另一人抬头望了望天，道：“乌云遮日，岂不正好行事。”

　　“一到这种脏活累活，南临才想起我们。” 又一人接口，“你瞧瞧人家木吒殿下的队伍，只管待在泰岳城，好处比我们多得多。”

　　“可不是嘛，还说什么我们是受重用，重用个鬼。”

　　“行了，别抱怨了。” 领头之人声音威严，一开口便压下所有杂音，“前面就是，都给我警惕点。今日这事办成，还怕没露脸的时候？”

　　可他话音刚落，背后骤然一凉。不待其余人反应，他猛地举起巨刀反身格挡。还未看清来人，一对巨锤已从天而降，压着他的刀锋狠狠砸下，将他硬生生砸入地面，陷出一个深坑。

　　夜色深沉，无光无亮。可那两柄玄冰锤一现身，众人瞬间便知来人身份。先前抱怨的那人惊怒交加，高声道：“消息里没说东海三太子也在啊！”

　　一击得手，敖丙并未停手，冰锤在他手中挥舞如风，不过两下，便将四人尽数扫飞。一行人连撞十几棵大树，直至冲出阵法之外，才滚落在地，勉强停住。

　　几人捂着胸口，面面相觑。原本计划大部队引开郑安与齐礼，由他们偷袭，只需将人带走即可。可上头传来的消息里，根本没提还有其他神官在此。若是敖丙在，猜都不需猜，另一位定然也在。

　　一个敖丙他们已然不是对手，再加一个哪吒，别说任务，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

　　那领队看向紧随而至的人影，他手中的大冰锤正虎视眈眈，一触即发。心知这绝不是他们得以抗衡的，他咬紧后牙，虽心有不甘，还是打了个手势，沉声道：“传令，先撤。”

　　其中一人两指并拢，往空中一甩。一团灵力自上空炸开，天际亮起一瞬蓝芒。

　　转瞬，四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处。

　　敖丙悬在半空，衣袍猎猎，随风鼓动。等人彻底消失无踪，才收起兵器，转身返回庙宇。

　　他心头，莫名慌乱，难以安定。
　　方一落地，还未站定，一道身影忽从暗中袭来，冰锤再度显形，毫不留情狠狠砸去。

　　那人身形鬼魅，不慌不忙侧身贴至他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挥出的手腕，将他牢牢制住。

　　“怎么这么凶？怪我回来晚了？”那人轻笑，身形略高几分，胸腔微微震动。

　　早在对方靠近时，敖丙便已卸力。他挣扎几下，秀眉微蹙：“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去帮忙？”

　　哪吒笑着松了手，道：“人都撤了，我去做甚，倒不如在这儿等你。”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无声落在院中。

　　二人刚走近，敖丙侧首问道：“那娃娃呢？”

　　郑安答道：“在屋里，我让知未陪着他”

　　敖丙心头不安更甚，抬步便走：“我去看看。”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四人脸色同时一变。

　　屋内昏暗，床上虽有一团隆起的弧度，却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

　　春风涌入，吹不散一室寒凉。

　　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敖丙缓缓走近。郑安按捺不住，冲上前一把掀开被子两只枕头静静躺在床上，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闯入迹象。

　　“哐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知未手中的陶碗摔落在地，碗未碎，热腾腾的面条撒了一地，碧绿的葱花混在其间。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片微凉的床铺。

　　郑安深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指责更是徒劳。防得住外人，如何防得住一个自己要走的人。

　　几人无言相对，深色凝重。

　　哪吒眸中笑意尽数敛去，冷声道：“我需回天庭一趟，与天帝禀明此事。”

　　敖丙犹豫道：“南遥那边……”

　　“绝不能说。” 哪吒语气坚决。

　　郑安看了两人一眼，这倒与他想法一致，南遥若是知道人不见了，甭管是不是自愿，都能翻了天。

　　齐礼却道：“隐瞒殿下，非明智之举。”

　　郑安最怕他这死脑筋，正想着怎么劝。

　　哪吒眸色微沉，威压渐显：“此时挑起内乱，更非明智之举。我知你有心护他，但孰轻孰重，你该拎得清。”

　　后面几句，语气已重。

　　郑安连忙戳了戳齐礼，示意他收敛性子。

　　齐礼不卑不亢，与他沉默对视。理智挣扎许久，终是退了一步，垂首听令。

　　哪吒收回目光，厉声吩咐：“敖丙去东海，通知敖沅与蘅芜，如实相告。你们二人，全力搜寻柳微青。”

　　齐礼问道：“该从何处找起？”

　　郑安脑中飞速思索，道：“他会不会回了广陵城？或是去了鲁洲城？”

　　他一无亲人，二无去处，能去哪里。忽然他眼前一亮，道：“会不会是去东海找南遥了？”

　　“不会。”此时柳微青最怕的就是给南遥添麻烦。哪吒思忖片刻，忽抬眸，“往泰岳城方向，沿路搜寻。”

　　郑安心惊道：“你是说……不至于吧。”

　　敖丙沉声道：“别耽搁了，快去吧。”

　　……

　　东海地牢，潜龙渊。

　　岩浆沸腾，将数丈高的岩壁映得一片通红。此地不高，却极深，一道石阶自上而下，延伸至红湖中央。四周岩浆翻滚，唯有那一小片地方如孤岛般矗立。

　　一道身影正盘膝打坐，双眸紧闭。红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将灵力压至最低，抵御着周遭酷热，金光绕体，可豆大的汗珠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南遥尽量抽离意识，忘却炎热。他神识微动，远方那道微弱却持续的灵光便会传来回应。虽是单方面的联系，却也足以让他安心。

　　自打入了此地，他便辨不清时辰，不知过了几日，只能漫无目的地等待，索性也有了时间让他得以思考。

　　他耳廓忽然一动，似是听见几声微弱的轻响。意识缓缓回笼，那声音越来越近，如银铃轻响，清脆不躁，反而带来一阵清凉，让他灵台瞬间清明。

　　眼睑轻颤，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石阶的方向。

　　来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他面前，声音盛着浅浅笑意：

　　“殿下，随我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