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有余》灵山山

67、依罗织梦见人心8 。

　　郑安观他脸色，笑了笑，目光又落在沈墨生身上，他忽而想起那日与南遥从勾栏瓦肆街回徐府时的对话。

　　他问南遥：“你信他吗？”

　　南遥答：“不全信”

　　他又问：“那还跟他一道走？”

　　南遥答：“怕什么？”

　　郑安顿了脚步转头看去，两人相视一笑。

　　他道：“也是”

　　两个人是臭味相投，那三个人就是臭皮匠，不说别的，他们与齐礼，三人能各自玩到一起，就已然证明是一种人，想不承认，也没法子，一个眼神便知道各自在想什么，又有什么馊主意，换句话说，遇见他们三个不跑，反而还凑上来打起他们的主意，那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分几两，好处虽能得，但给出去的也定然更多。

　　齐礼算是三人中较为正派的，可他管不了，不仅不管，还会纵容，甚至必要的时候会帮一把。
　　当然他们也不是无端猜疑，沈墨生之前在谈到仕途时，眼中展现出的狠厉，和一抹嫉妒难遮，想来是嫉妒曾经的同窗，或同期已高中的人，那眼神与他气质违和，虽然他藏得很深，但在南遥和郑安面前无所遁形。暴露分明。

　　…

　　庙中没歇多久又来了一伙人，也可以说是一个人，因为只有一个活人，而剩下几个都是死人。

　　那人一副农夫打扮，面相约摸着四十多岁，身穿蓑衣一进山神庙看到南遥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直呼太好；下一秒就找人帮忙，雨下的太大把他其中一位兄弟给困住了，想请个小伙子去帮他一起搬进来。

　　没等他们起身，知未自告奋勇的跟着去了，他现在没别的就是力气多。

　　郑安走过去打量着那四具尸体，确实是死透了，都硬了。他在凡间多年也听说过赶尸一说，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心里也好奇，靠得近了几分。

　　“哎哎哎”农夫搬着东西，刚看了一眼，就赶忙叫住郑安：“不能靠那么近！”

　　李大哥：“这尸体虽抹了防腐药物，可生人若是靠得太近，气息渡过去，会烂得更快。”

　　郑安疑惑道：“你带着尸体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李大哥笑道：“几位莫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跑这来游玩享乐的富家公子？”

　　沈墨生道：“您误会了，我们是要去奇楼”

　　“哦？我也是要去奇楼”说完，李大哥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沈墨生道：“你这尸体……”

　　“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那人笑了两声。

　　郑安摇着折扇，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笑眯眯道：“是啊，辛苦大哥给我们讲讲”

　　李大哥一看银子，一改那副嘲弄神情，殷勤道：“好说好说，小兄弟真客气。”

　　“几位有所不知近两日是奇楼招揽新店主的日子，十年一次，这机会可是真难得，你若是在奇楼开上铺子，十年不可出奇楼，但十年之后，你赚得所有通币都可跟楼主换成银子，那里赚的钱可比凡间多多了，怎么算都不亏啊，你们也知道奇楼嘛是谁的地盘，人家啊，只收这个……”

　　他说着指向身后。

　　南遥皱眉，不甚同意，语气冷硬道：“就算人死了！谁又允许你能随意买卖身体，去讨好贼窝！简直是……”

　　郑安拦住他，插话道：“但是，这身体如果是正经所得，李大哥自己掏银子买，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你！”

　　他看郑安一直偷偷给打眼色让他别冲动，柳微青也隐晦地偷偷戳了他几下，他憋着气，一把挥开，不再说话。

　　李大哥眼珠子转动，也没说那银子到底掏没掏应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直到他们重新上路，南遥还是一句话没说，郑安看了他几眼，道：“我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但此刻绝对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柳微青道：“郑安说的对，那山神庙就已经进入奇楼境内，起冲突太容易引起注意，而且如果奇楼内在招商人，低调些就可利用这一点。”

　　郑安抖了抖雨披上的水滴，这雨下的虽然小了些但仍然很急，点头赞同道：“柳兄所言真是深得我心”

　　沈墨生忽然道：“几位不是去要去解梦魇吗？为何…怕见人？”

　　糟糕把他给忘了，郑安正待解释，忽闻，柳微青指着身边的人，轻笑道：“沈兄，有所不知，这几位身份有些特殊，而奇楼中奇人又多，低调些总归安全些。”

　　他说话真诚，一向都会让人信服，不会产生怀疑。

　　郑安附和道：“对啊，我们本来还想穿斗篷遮一下呢。”

　　沈墨生点点头，不知信了几分。

　　他道：“我似乎听梁兄提起过，一会说几位是京都来的世家，一会儿又说南方富甲一方的子弟。几位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装作是好奇，语气也随意。可郑安却立马警惕起来，他本就走在最前面，想回头看一眼南遥，可他身后就是沈墨生，现在犹豫岂不是让人生疑。

　　柳微青走了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此刻边喘边道：“沈兄，我们如今也算认识了，说不定还会生死之交，所以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了”

　　众人都看向他，直觉柳微青不会说实话，可又摸不准他会说什么。

　　南遥托着柳微青的那只手力道大了些，尽量让对方将力量压在他身上，不会那么辛苦，又顺手理了理对方被风吹开的油衣帽子。

　　这人的小动作柳微青已经习惯了，任由他整理，他接着道：“他们其实都是江湖中人，武功得造诣也颇高，可混迹江湖时得罪了太多人，故而才隐姓埋名，不想让太多的人认出来。”

　　“……”沈墨生道：“可他们…年纪……”

　　“少年奇才！”

　　沈墨生环顾一圈，似乎勉强接受了。

　　柳微青道：“有人天生习武，有人天生习文，只需要加以点拨，即可便能参悟。”

　　大概吧，反正都是他随口编的，不过早些时候确实也想过如果被人问起该如何混过去。

　　知未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自己不就是吗？短短时日受益匪浅啊。

　　郑安道：“这话倒是不假，沈兄也算是有福之人，你所看到我们几位可都并非凡人”

　　沈墨生轻笑出声：“郑兄说的是”

　　可他只当郑安是夸大，夸自己人中龙凤不似凡人，无奈地摇头。

　　几人离开后不久，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妇人，如同破口的水囊瘪了下去，直到萎缩成一张皱皱巴巴的人皮，她怀里的包袱散落开来，漏出里面黑黄掺杂的绒毛，先是两只耳朵竖起，接着一道小小的黑影跳了出去，速度极快，眨眼便没了踪影。

　　旋即身后的山神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大汉尖叫，如同爆鸣。

　　…

　　“到了”

　　前方山峦层叠，并无建筑，唯一就是两侧山峰中地一道巨大铁门，门正向两边开着，可门内的景物丝毫瞧不见半分。

　　那门是黑金玄铁，若是有光就能看出表面泛起油光，但在这黑暗无光的雨夜中，那巨门如同蛰伏的纯黑雄狮，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众人。

　　但只要你一脚踏入，里面便暗藏乾坤，奇楼入口处，雾气被灯光切开，道路在门后显出，路旁紧接着就是一块巨石，上面清晰写着，依罗楼界，四个字，彰显着它在此处自成一界。

　　人声翻涌而来，不是那种人间市集的喧嚷，而像嘶哑、尖细、鬼魅，混作一团地吵闹，如同能将房顶掀起。

　　摊位沿着两侧排开，灯盏形状各异：有纸灯笼，有骷髅灯，有妖火凝成的青蓝火苗，照亮一张张非人非鬼的脸。

　　也明白何为市中藏山，屋檐依山而建，如同盘龙，而两侧房屋簇拥着一条通向最顶端的道路，也是山石开辟出来的，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店铺。

　　来之前他们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沈墨生道：“上次我来明明没有这么多人，看来成为奇楼店主的诱惑实在大。”
　　几人登上阶梯，既要防着突然来拉人进店的店主，也要防着拥挤的人群将他们挤散。

　　有一些说是店铺，倒不如说是档口，小的只能站立一人。比如他们面前那只鸭子人，一张鸭嘴吐出来的确是人语，他店铺前斗大的字写着：专业改命三十年，只需一点小小的运气，即可逆天改命！

　　沈墨生看柳微青一直盯着那只鸭子，以为他有兴趣，逐一解释起来：“你看这个，专能叫那贪恋外头花香、忘了归家的汉子收心转意；还有这个香烛，一点上，不管是活着的亲友还是走了的故人，都能瞧见面！更有意思的玩意儿在后头呢，可要随我一观？”

　　他忽然对柳微青热情得不像话，挤在他身旁不停地指给他看，柳微青心觉奇怪，又见沈墨生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正欲婉拒，腕间忽被人攥住，一股力道将他带离原地。

　　“不必了”

　　南遥拉起他就走，半点余地也不留给那人。

　　摊主们吆喝着，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来瞧一瞧啦，新出炉的好运符，不灵不要钱，但钱还是要先收的！”

　　“客官，要不要一盅‘忘忧汤’？喝了能忘三年，别…别走啊，就是看着有些……但味道好极了。”

　　“哎，这位小哥，我看你眉间带煞，要不要买个替身娃娃挡一挡？”

　　妖与人肩并肩讨价还价，偶尔有几只小精怪从桌底钻出来，叼走客人掉在地上的愿望碎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像烟火、像药香、又像某种古老而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无数欲望被点燃后的轻响。

　　可这些柳微青早已无暇顾及，他目光凝在那只攥着自己的手上。纵使早已习惯这般被拉着来去，心头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却如星子落怀，明晃晃地教他看清了自己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