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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拾叁 水杉 孝死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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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府

      李府的书房设在府邸最深处的幽静角落里,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将守夜侍从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屋内烛火通明,李怀安与李陉祖孙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搁着一只炭火正旺的红泥小炉,炉上的茶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顶得盖子轻轻跳动,溢出的水珠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细响,腾起一小片白雾。

      那火焰烧得格外旺,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怀安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前倾,语气焦急而恳切:“祖父,齐旻虽贵为皇孙,但并非良主。他性格乖戾,手段毒辣。我李氏若助他重夺皇权,待其得势之时,那便是天下百姓的苦难之时啊。”

      李陉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他没有看李怀安,目光落在茶铫上,看着那股白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翻涌、升腾、消散。

      “如今那齐昇只是魏严的傀儡,德不配位,才不堪任。那魏严的秉性,祖父不用告诉你,你也当了然于心吧。”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李怀安脸上,“过往的战事中,他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强行征粮!百姓们食不果腹,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之惨象,皆因他所为!如此行径,才真的叫残暴不仁,才真的是让老百姓遭受苦难!!”

      “这齐旻的残暴,远超魏严!孙儿亲眼所见!”李怀安深吸一口气,从肺腑里搜刮最后一点可以用来劝谏的耐心,“祖父,我们李家世代忠良,万不能助纣为虐,使人品如此不堪之人登上皇位!”

      “可他是承德太子之后,身负着皇室正统的血脉。这些年,他一路颠沛流离,饱受磨难,难免会心性大乱。你当理解,不可妄断!”

      李怀安用力拍了拍桌:“祖父就没想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李陉摇摇头:“孙儿啊,你老师贺敬元,有原则,讲道义,是大胤天字号的功臣。他可是战死在沙场啊。到头来一切都成空。你便是再讲国家道义,又能如何?”

      李怀安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那祖父当初就不该将我送往西北!”

      李陉眯了眯眼,他缓缓站起身,与李怀安平视:“是不是那个女人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蓁娘无关!”李怀安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触及逆鳞才会有的锋利的怒意,“而且她是我的妻子,请您尊重她!”

      李陉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祖父也请你想清楚,齐昇是明君还是昏君,他对天下,有益否?”

      他没有等李怀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书房门拉开时,廊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将李怀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李陉跨出门槛,候在外面的下人立刻迎上来,躬身垂手:“老爷。”

      “叫人即刻围住书房。”李陉的脚步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若胆敢冲动,立刻禁锢,再来回话。”

      “是。”下人应了一声,又凑近半步,声音低到只有李陉一个人能听见,“齐旻已经安顿好了。他就在……”

      后头的话被夜风吹散,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音节,像石子投入深潭,还没来得及听清便沉入了黑暗。

      李怀安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盯着祖父离去的方向,缓缓地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却从外面被拉开了。

      樊长蓁站在屋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的兔毛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显然是刚到不久,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方才是否已经听见了什么。

      樊长蓁细细打量了李怀安的神色,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门边的手指,他的手冰凉,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慢慢扣紧。

      “放烟花了。”她说,声音很轻。然后牵着他,穿过那道被祖父留下的、半开的门,走进洒满月光的院子里。

      今晚的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四散,流光溢彩,将整座院子的青砖黛瓦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此起彼伏,将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樊长蓁仰着头,烟花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有人在她眼底放了一整片星河。

      李怀安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烟花,而是侧头看着她,看着烟花的光落在她睫毛上、鼻尖上、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看着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的肩头。

      “蓁娘。”他的声音有些哑,被烟花的爆裂声盖住了大半,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我很幸运遇到你。如果没有你,我此刻肯定孤立无援。”

      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摇曳的光晕里。

      樊长蓁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你是李怀安,”樊长蓁依旧是那么地温柔,“你不会孤立无援的。因为你不只有我,你还有你自己,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渡过难关。”

      ——————————————————
      李怀安牵着樊长蓁从房间出来,穿过廊下。经过李陉的房间时,便听见身后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的脚步顿住了,牵着樊长蓁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他指尖一瞬的僵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推门进去了。

      樊长蓁跟在他身后。

      明明还是白天,李陉却半靠在桌案旁,昏昏欲睡。身子佝偻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披风滑落在肩侧。

      李怀安快步走过去,弯腰伸手想替他拢好那件滑落的披风,指尖刚触到衣料,手腕便被一把攥住了。

      李怀安心头一凛,抬眸看向祖父的脸,有些犹疑:“祖父?”

      帘后传来脚步声,李怀钦从帘后走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李怀安脸上扫到樊长蓁脸上。

      “来人。把我两位好兄嫂捉起来。”

      李怀安反应极快,身形一转,一把将樊长蓁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将她和那些逼近的侍从隔开。

      “你们这是何意?”

      李怀钦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出好戏:“宫宴过后,兄长自会明白。”

      他朝那些侍从抬了抬下巴,示意动手。

      一个侍从伸手去拉樊长蓁的手臂,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李怀安立刻把樊长蓁往身后又带了半步,用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后背对着那些侍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别动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侍从,最后落在李怀钦脸上,一字一顿,“我不会跑。”

      李怀安转过头,看向桌案旁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内心酸涩不已:“祖父,你在装病。”

      李陉扶着桌案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李怀安脸上移到他和樊长蓁交握的手上:“文槛哪,你可知自己输在了何处?成大事者需当机立断,不为任何情感所左右。你这般心性,注定难成大业。”

      “我是为家国,祖父是为私利。我注定不能像祖父这般,不顾一切。”

      “你糊涂!”李陉的声音猛地拔高,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痛心疾首,“我们李家这么多年的忠心,得到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必须保皇孙继位!就算他不是仁君,咱们开弓也没有回头箭了!文槛,咱们李氏九族上下数千人,你若再这么亲疏莫辨,内外不分,只会让咱们整个李氏家族罹难,让大胤国本动摇!”

      李陉见李怀安别过脸去,不看他,那只握着樊长蓁的手却纹丝未动,不由得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怀安的胸口。

      “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有私利,才能舍命为国家。你呀,读书,读迂腐啦。”

      李怀安垂着眼,一脸疲惫,已不愿多说,樊长蓁看在眼里,语气笃定:“您既然知道齐旻不是仁君,还决心扶持他,究竟是为了自己所谓家族大业,还是觉得,若是这家族大业在您这里断了,会让您觉得失了颜面?家族大业的根本,是扶持正道之君王。而不是认个死人,一条路走到黑。”

      “好好好……文槛哪,你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啊!”李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樊长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和樊长玉还真是亲姐妹。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比你姐姐知书达礼,明辨是非,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我跟您这个老古板说不通。”樊长蓁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色,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已经和文槛成亲了。作为他的夫人,也绝对不会让李家因为识人不清,而毁在我丈夫手上。”

      李怀安偏过头看着她,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李陉恨得牙痒痒,用力甩了甩袖子,袍角带起一阵风:“没我的命令,大公子和夫人,不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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