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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狱设局 “那就让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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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郑魁之后,安王亲自出列了。
他的步子比郑魁沉稳得多,走到御阶前站定,持笏躬身,声音洪亮,殿中最后一排的官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弹劾渊王巡察西漠期间,纵容身边琴师柳苏琢刺探军情、私拆军防设施。臣有证人——西漠前镇守使陈敬之的供状,指证柳苏琢曾在其府中窃取水源分布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殿中侍从接过去,递到御前。女帝翻开看了几页,面色不动,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渊王,”她抬眸看向顾九渊,“陈敬之的供状,你怎么说?”
顾九渊出列。他走得从容,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持笏躬身:“陛下,陈敬之因截流坝被拆、镇守使被撤而心怀怨恨,其供状不可信。此人被臣撤职软禁时曾放言‘必报此仇’,西漠守军上下皆可作证。”
女帝没有接话。她把那封供状合上,搁在御案角,又拿起了另一份折子。那是凤阁肃察司呈上来的密报,她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一瞬。
“但柳苏琢的身份确实存疑。”女帝将密报放下,声音平淡,“朕命凤阁肃察司查过他的底。熙宁七年补录扬州户籍,此前五年没有任何记录。一个琴艺卓绝的人,为何五年踪迹全无?渊王,你解释一下。”
顾九渊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他不能当殿说出柳苏琢背后的花月离和烟雨阁——那会把柳苏琢彻底推入深渊。烟雨阁是江湖谍报组织,朝廷盯了多年。一个亲王替烟雨阁的人辩护,这个罪名比通敌更难洗清。
“臣——”
“你解释不了。”女帝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平的,但平得没有一丝余地,“那就让柳苏琢自己去解释。来人——琴师柳苏琢下大理寺狱候审。渊王禁足王府三日,待查清后再议。”
殿侧羽林军领命而去,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大殿里响了一路。满殿文武鸦雀无声,目光在顾九渊和安王之间来回移动。
顾九渊站在原地,袖中双手攥紧成拳,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女帝的用意——她不在乎柳苏琢是不是细作,她只需要一个理由把渊王禁足三天,让安王在朝堂上多三天的时间布局。三天,够安王做很多事了。
他侧头看向安王。
安王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极克制的微笑。那笑意只在唇线上停了半寸,眼底没有,眉梢没有,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把刀在鞘口露了一线锋刃。那是安王布了十年的局——用柳苏琢做引子,逼顾九渊在朝堂上犯错。只要顾九渊当殿失态、替烟雨阁的人辩护、或者对女帝出言不逊,安王就能顺势推上一把,把“渊王通敌”的帽子扣实了。
但顾九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顾九渊收回目光,持笏躬身,声音平稳:“臣领旨。”
他转身退出大殿。步子稳,肩背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走到殿门时,他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殿外飘起了细雪。洛京的冬天来得早,细密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顾九渊站在宣政殿外的白石阶上,望着大理寺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大理寺的屋脊隐约可见,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色。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渊王府被禁军围了三天。
说是围,其实也不算太严。三百禁军扎在王府前后两条街的巷口,把正门和侧门都堵了,但没进府搜查,也没为难府里的下人。叶无双从后墙翻出去过一次,郑翊在墙外接应,两人在坊巷深处碰了头。
“王爷禁足了,但手令递出去了。”叶无双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符,递给郑翊,“你走一趟芙蓉醉,把这枚信物交给花月离。王爷要她那边动起来。”
郑翊接过铜符看了一眼,揣进怀里:“我去盯周墨言。安王动了柳琴师,下一步一定是灭口。周墨言是安王在北匈那条线上唯一能烧的纸,烧了他,安王和赫连昭之间的账就断了。”
“墨七那边呢?”
“已经在胡商行外面蹲了两天。周墨言这几天没出门,但昨天夜里有人从后门抬出去两个箱子,墨七跟到巷口截了一箱。里面是账册和几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叶无双沉默了一息:“人赃并获?”
“还不够。周墨言是胡商,账册可以说是商账。信是北匈文,但安王的名字没出现在信里。要等他动,等他去大理寺灭柳苏琢的口,那时候再抓,一抓一个准。”
叶无双点头,翻墙回了府里。
顾九渊在书房里坐着。禁足三天,他不能出门,但王府里该知道的消息一样没落下。楚相序每天傍晚来一趟,从后门进来,把朝中和宫里的动静一一报给他。
“大理寺那边有人动了。”楚相序在案前坐下,脸色沉,“昨夜乙字号牢房新收了一个犯人,瞎了左眼,瘦小,身上没有案底。是大理寺少卿周恒亲自送进去的,没走正式收押流程。”
顾九渊搁下手中的茶盏:“周恒是安王的人。”
“对。那个人进去之后被安排在柳苏琢隔壁牢房。”
顾九渊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柳苏琢那边,叶无双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但大理寺狱里塞不进暗卫,只能在外围布点。牢房里面——”楚相序顿了一下,“只能靠他自己。”
顾九渊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旧琴谱上。那卷琴谱他禁足这几天翻了无数遍,纸页都被他翻得软了。
楚相序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顾九渊叫住了他。
“御乐。”
“王爷。”
“让叶无双盯紧大理寺。若有异动,不用等本王的手令,直接动手。”
楚相序停了一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大理寺狱中。
柳苏琢被关在乙字号牢房。单间,石墙,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了条薄被。牢门是木栅栏,栅栏间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出去。墙角搁着一只便桶,桶沿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大理寺的牢房比教坊司的柴房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没有刑具架在眼前。
他进来那天,狱卒搜了他的身,把琴匣拿走了,腰间那枚香囊也被收去。搜身的狱卒翻了两遍,什么暗器都没搜出来。银丝藏在他袖口内侧的暗扣里,扣得极紧,狱卒摸了两下没摸出来,就放过去了。
第一天没什么事。牢房里冷,他缩在干草堆里,把薄被裹在身上,闭着眼假寐。脑子里一直在算——花月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顾九渊那边也不会干等着,叶无双肯定在狱外布了人。他自己要做的,是撑到他们动手,不要在中间被灭口。
第二天下午,隔壁牢房空了半年的位置住进了新人。
柳苏琢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然后是牢门开合的吱呀声。他没有睁眼,但耳朵竖着。新进来的人步子很轻,落脚几乎没有声响,被狱卒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马上稳住了。狱卒锁了门走了,那人靠在石墙上慢慢坐下来,呼吸平稳,不急不喘。
一个瞎了左眼的瘦小男子。
柳苏琢眯着眼,从草堆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个人蜷在墙角,右眼半阖着,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搁在膝上。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浅疤,是常年握短刃磨出来的。指节粗短,掌心有茧。
柳苏琢在心里数了一下。从狱卒锁门到那个人坐下来,他总共只发出过两次声响——一次是踉跄那一下,一次是后背靠墙那一下。一个刚被押进牢里的人,不该这么安静。
当夜三更。
柳苏琢没有睡。他侧躺在草堆上,背对着牢门,呼吸放得很平很慢。袖中的银丝已经从暗扣里滑出来,缠在右手腕上,细如发丝,灯下看不见。他闭着眼,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三更过半,他听见了。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是从稻草底下翻东西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贴着墙根往栅栏这边移动。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在试探。
柳苏琢没有动。
他感觉到栅栏缝隙里有东西伸进来了。是一根细长的骨簪,簪尖磨得极尖,在牢房外廊那盏昏黄的油灯下反着一点寒光。骨簪穿过栅栏缝,慢慢朝他的颈侧探过来。
那个瞎眼男子隔着栅栏,手伸得极长。臂展比正常人长出一截,像是常年练某种伸展的功夫。骨簪离柳苏琢的脖子只剩不到三寸。
柳苏琢猛地翻身。
他翻身的动作不是往后躲,而是侧身朝栅栏的方向翻过去。这一翻,骨簪刺了个空,扎进了他方才躺的干草堆里。瞎眼男子一惊,手腕刚要往回缩,柳苏琢的右手已经探出了栅栏缝。银丝弹出,精准地缠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扯。
骨簪从那人手里脱了出去,落在牢房外的廊道上,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瞎眼男子闷哼一声,腕骨被银丝绞断的声音很轻,像折断一根干柴。他没有叫出来,只是整个人往栅栏上撞了一下,额角磕在木栏上,闷声倒了下去。
柳苏琢没有松手。他隔着栅栏将那人的手腕又扯了一下,那人整条手臂被拉得卡在栅栏缝里,动弹不得。然后他左手从枕下摸出香囊——那是他入狱时藏在裤腰内侧夹层里的,狱卒搜身没搜到——取了一小撮迷香粉,隔着栅栏吹过去。
瞎眼男子吸了那口迷香,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栅栏边上。
柳苏琢松开银丝,收回腕间。他站在牢房里,低头看着那个瘫软的人,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他伸手从草堆里拔出那根骨簪,在灯下看了一眼。簪尖上涂了一层极淡的暗色,是毒。刺入皮肉见血封喉。
他把骨簪收进袖中。
然后他坐回草垫上,把薄被重新裹好。隔壁那个人被他用银丝绞断了腕骨,又中了迷香,至少昏到明天中午。他不需要喊狱卒,也不需要解释。天亮了自然有人来收人。到时候大理寺查起来,一个瞎眼刺客带着毒簪出现在琴师的牢房隔壁,这事捂不住。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外面下雪了,雪粒打在牢房高处那扇窄窗的铁栏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顾九渊在禁足,花月离在布棋,叶无双在狱外盯着。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间石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银丝缠在腕间,细得几乎看不见。指尖内侧那颗小红痣在昏黄的油灯下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西漠路上那件狐裘。
他把手收回袖中,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大理寺狱出了事。
早上狱卒换班时发现乙字号牢房隔壁的犯人瘫在栅栏边上,右手腕骨碎成三截,嘴里堵着自己的衣袖,人已经醒过来了但说不出话。大理寺少卿周恒赶到时脸色铁青,把那瞎眼男子提了出去,对外只说“犯人突发急症”。
但消息还是漏了。楚相序当天傍晚报给了顾九渊。
“周恒把那个人转移到了大理寺后院的厢房里,派人守着。没敢声张。”楚相序说,“柳苏琢那边没事,牢房加强了守卫,周恒没敢再动手。”
顾九渊坐在书房里,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手中握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周恒是安王的人,他不敢再动手,是因为他拿不准柳苏琢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他怕一动就露馅。”顾九渊说,“但他不会收手,他只是在等安王的指示。”
“那柳苏琢——”
“明天是第三天,禁足解除。”顾九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在下雪,细密的雪粒落在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后。
“传叶无双。”
叶无双从门外进来,垂首待命。
“今夜,你带人去大理寺狱外布点。把乙字号牢房外面所有能靠近的路径全部封住。周恒的人若再动手,直接拿下。”
“是。”
“还有——”顾九渊顿了一下,“郑翊那边有消息了吗?”
“花月离已经回信了。”叶无双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她说墨七截了周墨言两个箱子,里面有几封北匈文信,提到了‘北庭’和‘将军’。花月离说,周墨言的箱子不止两个,还有一批要紧的东西藏在胡商行地窖里。她让王爷再等两天,等她取出来。”
顾九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告诉花月离,两天后本王要那批东西。一天都不能再多了。”
“是。”叶无双退下。
顾九渊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他伸手从案角拿起那卷旧琴谱,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被描过又擦去的“等”字。
他合上琴谱,放回原处。
明天禁足就解了。他要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