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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弹劾风波 “安王拿他 ...

  •   十二月初七,顾九渊率巡察队回到洛京。

      入城时他特意选了清晨。天光未亮,城门刚开,守门士卒打着哈欠验了符信便放行了。队伍沿着空旷的街道往渊王府方向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沿街铺户还都关着门板,只有几盏檐下的风灯在晨雾里晃着。柳苏琢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洛京熟悉的街巷从窗外掠过——东市的牌楼、曲江池的石桥、教坊司后墙那条窄巷。走了将近两个月,再回来,这些景物看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顾九渊骑在马上,面色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入城之后他一句话没说,直到队伍拐进渊王府所在的坊巷,他才侧头对叶无双说了一句:“让郑翊把西漠带回来的东西封存好,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队伍在渊王府门前停下。顾九渊翻身下马,没有立刻进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苏琢的马车。车帘掀开,柳苏琢正从车里出来,素白衣衫外面还罩着那件玄色狐裘。晨雾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正越过车顶看着渊王府的匾额。

      “柳琴师。”顾九渊开口。

      柳苏琢收回目光,看向他。

      “先回教坊司。”顾九渊说,“你随行巡察的事,本王会上报礼部,记入乐籍考核。回去等消息。”

      他说得很公事公办。柳苏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上了渊王府安排的另一辆青布马车,马车调头往教坊司的方向驶去。车帘放下之前,他透过帘缝看了顾九渊一眼。顾九渊站在渊王府门口,玄色锦袍上还落着一路的风尘,正侧头和楚相序说着什么。他收回了目光,车帘落下了。

      顾九渊在王府门口又站了两息,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拐出巷口,才转身进了门。

      当晚,楚相序赶到了渊王府。

      顾九渊在书房里换了常服,正坐在案前看裴蕴之下午递来的密报。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堆散页,雁足灯的灯芯拨得很高,书房里亮堂堂的。楚相序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王爷,安王出手了。”

      顾九渊搁下密报,抬眸看他。

      “他在朝中散布了三件事。”楚相序在案前坐下,声音压得低,“第一,说你在西漠私通雪域国商队,证据是宴请‘元四郎’那晚的事。第二,说柳苏琢的真实身份是雪域细作,户籍造假只是冰山一角,他手里还有别的‘证据’。第三——”楚相序顿了一下,“他说你在西漠拆坝收兵,是为了以边镇为根基、密谋造反。”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顾九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案上那本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从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咽下去,放下盏子。

      “御史台那边呢?”

      “谢云疏压了两天。但安王党羽写的弹章不止一份,明天大朝会上会集体发难。女帝——”楚相序停顿了一下,“女帝没有阻止。”

      “她当然不会阻止。”顾九渊冷笑了一声,声音很平,但嘴角那道弧度冷得没什么温度,“她就是要看我和安王在朝堂上厮杀。谁输了,她就替谁收尸。我们斗得越狠,她的皇位越稳。”

      “那柳苏琢怎么办?”楚相序问,“安王拿他做刀,女帝顺水推舟下狱,你救不救?”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灯上,火苗跳了两下。他想起西漠路上那件狐裘。

      想起柳苏琢说的那句“江南也有山”。

      “他们想用他做刀。”顾九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明日朝会,让裴蕴之把户部那笔北庭军饷的暗账带上。安王要弹我通敌,我先弹他贪墨军饷十年。他手里那点牌,翻来覆去就那几张。”

      楚相序看着他:“那柳苏琢的身份——安王若真拿出烟雨阁的底细来——”

      “他没有。”顾九渊转过身,声音很稳,“烟雨阁的底细若那么好查,本王也不会查了两个月才查明白。安王手里最多只有一个‘户籍造假’的疑点,拿不出实证。等他把这个疑点抛出来,本王自有应对。”

      楚相序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教坊司。

      柳苏琢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先检查了窗台外那根枯藤。藤上的暗记还在,位置没变,说明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没有人动过这个传信点。他把琴匣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案上,打开暗格。银丝还在,毒粉还在,花盈袖画的水源图也在。他把东西逐一点过,确认完好,重新封好暗格。

      然后他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是隔夜的,苦而涩,他喝了一口,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花盈袖应该还在西漠。或者已经回洛京了。他需要尽快和她碰头,把安王那边的新动向摸清楚。顾九渊方才在王府门口把他打发回教坊司,看似公事公办,但柳苏琢心里清楚——顾九渊是让他先回教坊司待着,不要在风口浪尖上跟他走得太近。安王要弹劾渊王通敌,如果柳苏琢此刻住在渊王府,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顾九渊在护着他。

      柳苏琢想到这里,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摩了一圈。然后他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教坊司的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盏廊灯亮着。远处东市的方向有更鼓声传来,笃笃地响了三通。

      他合上窗,吹了灯。

      十二月初八,大朝会。

      宣政殿上百官列班,绯袍紫袍从御座之下一直排到殿门。殿角的铜鹤香炉吐着沉水香,烟气在殿柱间缓缓游走。殿外的天色还暗着,殿内百盏烛火将四壁照得通明,映得满殿珠翠琳琅。

      女帝顾瑶华高坐御座之上,一身墨青色龙袍,凤冠九旒垂落面侧。她今日面色比平时沉些,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两班之首。

      顾九渊站在文臣班首,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清冷如常。安王顾桓站在他对面,武将班首,深紫团花蟒袍,腰间悬着那柄乌黑短刀。两人之间隔着宽宽一道玉阶,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太常寺卿唱了朝仪,百官跪拜。女帝受礼之后,目光扫过殿中:“有事启奏。”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王党羽中的御史郑魁出列了。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须,手中捧着一封奏折,步子稳而快,显然早有准备。

      “臣弹劾渊王顾决!”郑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西漠巡察期间,渊王私通雪域国奸细、私拆军防设施、以琴师为掩护行通敌之实,恳请陛下彻查!”

      殿上嗡声四起。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九渊,又转向御座上的女帝。

      女帝没有看顾九渊,而是伸手接过了郑魁呈上的奏折。她翻开,慢慢看了几页。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

      “郑御史,”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的证据是什么?”

      “回陛下!”郑魁的声音更响了,“渊王在西漠款待雪域商队,席间命其琴师柳苏琢奏雪域古曲以通暗号,臣有人证。那琴师柳苏琢,臣查证其户籍底档系伪造,三年前凭空出现在扬州,此前无任何记录,极可能为雪域细作!”

      女帝合上奏折,放在御案上。她的目光终于移向了顾九渊:“渊王,你有何解释?”

      顾九渊出列。他走得从容,步子不快不慢,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持笏躬身。

      “陛下,臣有三条辩驳。”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一,雪域商队持有合法通关文牒,签发地是雪域罗娑国通商司,日期、印鉴、路线均有据可查。款待持有合法文牒的商旅,乃边关惯例,臣在河西走廊的驿馆里每日都能见到同样的商队。郑御史若把这叫做‘私通’,那大雍每年接待的藩属使团都算通敌了。”

      殿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郑魁的脸色微变。

      “第二,”顾九渊继续说,“那首雪域古曲名为《牧云》,是雪域山间牧歌,早在熙宁初年就经由河西商路传入中原,洛京教坊司的曲库里就有收录。郑御史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召教坊司乐正来问。”

      郑魁的脸色更白了。教坊司的曲库确实收录了这首曲子,他事先没有查过这一点。

      “第三——”顾九渊的语气沉了一线,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报,“郑御史说柳苏琢的户籍‘伪造’,可有人证物证?若没有,那臣这里也有一封弹劾。”

      他将奏报呈上御前。女帝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臣弹劾郑魁,今年十月收了北匈细作头目周墨言五百两黄金,以‘边关防务咨询’名义入账。这是钱庄的银票存根,以及郑魁亲笔签押的收据。”

      殿上嗡声再起,比方才更响。郑魁的脸色从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是渊王构陷!臣从未收过什么黄金——”

      “构陷?”顾九渊侧过身,冷冷地看着他,“那收据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当场比对便知。钱庄的账房先生也还在,要不要传上来问话?”

      郑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女帝将那封奏报放在御案上,又看了一眼郑魁。她的目光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郑魁,你且退下候查。”

      羽林军从殿侧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郑魁的胳膊。郑魁的腿软了,几乎是被人拖着出了殿门。他嘴里还在喊着“陛下明鉴”“臣是冤枉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的廊道里。

      殿上安静了片刻。

      顾九渊站在原地,没有退回班列。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郑魁是安王推出来的第一颗棋子,用来试探他的底牌。现在这颗棋子被吃掉了,安王该动了。

      果然,安王出列了。

      他的步子比郑魁沉稳得多。走到御阶前站定,持笏躬身,声音洪亮,殿中最后一排的官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也有本奏。”

      女帝看着他,目光不动:“讲。”

      “臣弹劾渊王顾决,西漠巡察期间,以巡察使身份擅撤朝廷命官、私收边军兵权、私立军令,其行径已超出巡察使权限。陈敬之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西漠镇守使,渊王未请旨、未报备,以一纸私令将其撤职软禁。西漠三万守军的效忠信,渊王收在了自己的行囊里,而非呈报兵部。”

      安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没有提通敌,没有提细作,只说擅权。这是比通敌更难辩的一条——因为擅权是事实。

      “臣请问渊王,”安王侧过身,看着他,“西漠镇的军令,什么时候轮到巡察使来发了?边军的效忠信,什么时候变成了亲王的私产?”

      殿中鸦雀无声。百官的目光在顾九渊和安王之间来回移动。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面色不变,等安王说完,等殿中安静下来,然后才开口。

      “皇兄说得对。西漠镇的军令,确实不该由巡察使来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臣请问皇兄——西漠镇守使陈敬之,两年间从北庭镇军需账上支银八千两,名义是‘西漠城防维护’,实际用来修了一座截流坝,断西漠十万军民的水源。这件事,皇兄知不知道?”

      安王的瞳孔微缩。

      “西漠镇的水源断了三年。三年里渴死了五十多个守军。陈敬之的账册上写的是‘天旱’,实际是有人在截流。截流坝用的是北庭工兵的手法,修坝的工头叫孙大牛,是北庭军工匠营的人,三年前被调来西漠。”顾九渊一字一句地说,“臣在西漠拆了那座坝,收押了孙大牛和刘监工,所有证据封存完好,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皇兄若想看,陛下案头应该已经有了。”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安王的脸色变了一瞬,极快,几乎看不出来,但顾九渊看见了。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转向御座,持笏躬身。

      “陛下,臣请旨将西漠截流坝一案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涉案人员包括西漠前镇守使陈敬之、北庭军工匠营工头孙大牛、监工刘氏,以及——所有经手银两流转的官员。”

      他没有点名安王。但满殿的人都听懂了“所有经手银两流转的官员”指的是谁。

      女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殿中只有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落着。她的目光从顾九渊移到安王,又从安王移回顾九渊,最终落在御案上那两封奏折上。一封是郑魁弹劾渊王通敌,一封是顾九渊呈上的西漠截流坝证据。

      “准。”她开口了,声音平淡,“西漠截流坝一案,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涉案人员一律收押候审。郑魁的案子,也一并查。”

      “臣领旨。”顾九渊躬身。

      安王也躬身:“臣领旨。”

      两人同时直起身,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安王脸上那惯常的笑意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日僵了几分。顾九渊面色冷平,眼底一片沉沉的寒意。

      散朝后,顾九渊走出宣政殿。宫道上的风比殿内冷得多,吹得他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楚相序从后面跟上来,压低了声音:“王爷,安王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这一局他没赢,但他也没输。截流坝的事他推给陈敬之和孙大牛就能断尾,你拿不到他本人。”

      “我知道。”顾九渊脚步不停,“所以我今天没指望扳倒他。我只要让女帝知道,安王在西漠截水的事是真的。女帝知道了,安王就不敢再拿西漠的事做文章。他在西漠的根基已经断了。”

      “那柳苏琢呢?安王弹劾里提了柳苏琢的名字,女帝虽然没当场下旨查他,但——”

      “凤阁肃察司会查。”顾九渊停在宫道的转角处,侧头看了一眼楚相序,“你让叶无双盯紧教坊司。从今天起,柳苏琢身边不能离人。”

      楚相序点头:“明白。”

      顾九渊转过身,继续往宫门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宣政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关了,百官陆续散去,只有几个内侍在廊下收拾香炉和仪仗。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

      安王今天在殿上被架了一军,以他的性子,不会忍太久。接下来他会做什么,顾九渊大概能猜到——既然朝堂上动不了渊王,那就从渊王的软肋下手。柳苏琢的户籍造假是真的,烟雨阁的背景虽然查不到实证,但安王不需要实证,他只需要一个疑点就够了。只要女帝起了疑心,柳苏琢就危险了。

      顾九渊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宫门。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他上了车,帘子一放,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去芙蓉醉。”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顾九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搁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

      他在想一件事。柳苏琢从西漠带回来的证据——那半枚玉令和安王通敌的密信抄本,还在他手里。这些东西他本来打算再等一等,等一个更成熟的时机再呈上去。但现在安王动了柳苏琢,他不能再等了。

      要么不动,要么一击毙命。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长安街两侧的铺户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面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袄匆匆来去,嘴里呼出的白气被晨风吹散。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朝堂上,两根最粗的柱子正在互相碾压。

      顾九渊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弹劾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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